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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少女的祈祷 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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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峻臣!”
走在霞飞路吵嚷街头的聂峻臣听到这怒气十足的一句时,怀疑自己是听力出了问题。
然而当他转身过去,见到她踩着高跟鞋,怒气冲冲地向自己跑过来时,聂副官的心也好像被她的鞋跟踩住,竟沉重得无力跃动。
盛明嘉脸上强撑着怒意,抬头挺胸,快步往他那边走去。不料她两眼死死盯着聂峻臣,却忘了注意脚下,一块未铺平的地砖凸起,将她拐了一下。
本还气势汹汹的人脚上一痛,一声尖叫尚未喊出喉咙,就落入一个坚硬冰冷的怀中。
“嘉嘉,脚没事吧?”聂峻臣低头,伸手想握住她的脚踝查看伤势。
“别叫我嘉嘉!”盛明嘉察觉到他的意图,连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盛小姐就是这样,人后怎么掉眼泪都行,但是人前,一定要气势十足,绝不能落了面子。
何况还是对这种“分手”都不敢亲口说的人。
在平地站定后,盛明嘉恨恨地踢一脚那害她出丑的地砖,率先迈步往前而去。
察觉到身后的人没有跟来,她才转过身,无不讽刺道:“我想邀请聂先生同我散步,这点交情,我们应该还是有的吧?”
聂峻臣被她伶牙俐齿扎得开不了口,只好默默叹气,迈步追了上去。
盛明嘉匆匆从家里出来,只穿了一件香云纱旗袍,没来得及披上外衣。此时虽是春天,但温度积蓄得还不够,一阵冷风吹过时,她虽尽力保持仪态,但还是忍不住悄悄打了个寒颤。
默默跟在她身边的男人立马脱下身上的风衣,作势就要披在她身上。
“不必,若是叫聂先生的新女朋友瞧见了,岂不是又要费一番功夫解释?聂先生不善言辞,还是省了这些烦恼吧。”
盛明嘉在说“新女朋友”四个字时,从紧咬的牙根后冷冷吐出这几个字眼,若是她理想中的那个女人站在面前,两人狭路相逢,盛小姐定会和她打上一架。
然而聂峻臣没能品味出其中的酸味来,只是拿着风衣,却不敢再靠近,怕惹得她再不快。
他遂了自己的心愿不再坚持,她反倒感到一阵期望落空的惆怅失落。心底暗暗骂他不争气,难道自己说他一句,他就不敢上前来了吗?
“给我。”气冲冲走在前的人突然转身,向他伸出白生生的手掌。
“什么?”聂副官此时笨得恰到好处。
盛明嘉只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气死,一把抢过他手上的风衣,披到自己身上,复又迈步往前走。
见她小小一个,穿着自己的风衣,衣裳下摆都快要垂在地上,聂峻臣突然感到一阵轻快。
他迈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手心,刚想揽过她的肩膀,盛明嘉就一把打开他的手,扭头进了街边一家照相馆。
“两位想照哪种照片?”相馆老板见有客上门,还是一对情侣模样的人,连忙捧着相册前来招揽生意。
盛明嘉看也不看,只冷着脸道:“双人照,马上就要。”
见她冷着脸,身后跟来的男人又是赔小心的脸色,早就炼成一双火眼金睛的老板断定是小情侣吵架了。这种事他见得多了,拍张照片,男方哄一哄,也就好了。
两人在排队等待时,正巧一对男女从摄影室内走出。年轻姑娘身着洁白婚纱,头戴蕾丝纱巾,手捧一束鲜花,身后跟着出来的男人穿着西装,许是太过紧张,他白衬衫的硬领被汗水沁得发黄。
“你紧张什么?笑也不会笑,把我拍得丑死了!”新娘埋怨道,还用手中花束轻轻砸在新郎头上。
“哎哎哎,是我的错,都是我拖后腿了。”新郎官不敢反驳,小心翼翼地承受着,还要惦记着不能把花束给碰坏了。
两人打打闹闹,这才看见站在门口等候的盛明嘉同聂峻臣,新娘立刻收了声音,害羞般地扯着新郎的袖子往前去了。
这对新人已经走远了好几步,还听到“那人好帅”的感叹传来。
至于那新郎,则是压低了声音不服气道:“难道比我还帅?”
……
声音逐渐远了,盛明嘉面无表情地迈步往摄影室而去,走到一半,回过身来才发现聂峻臣还顿在原地,她双臂在身前交缠,冷声道:“聂先生还看什么?人家已经名花有主了,可做不得横刀夺爱这种事呀。”
这一声儿,尚且不说聂峻臣如何反应,倒是把拿着相机的摄影师给吓了一跳,拍照时常说的“百年好合”一类的祝福的话也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了。
盛明嘉借着室内的镜子打量自己,眼睛又红又肿,脸色被寒风吹得发白,头发也没盘好,不长不短地垂在肩上,整个人憔悴黯淡;再看身后的男人,面色亦是难看。
真是赶巧了,两人头一次合照,偏偏都赶上各自最不光彩的时候。
两人在拍照用的洋铁秋千坐下,摄影师迅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询问道:“这位小姐,想要拍哪种照片?”
她指尖捻着一朵装饰用的百合花,用花瓣挠着下巴,微微眯眼,思索了一下,才道:“嗯……要那种,以后这位先生的女朋友们瞧见这张照片,都恨不得把我撕碎的那种。”
摄影师目瞪口呆,一直默不作声充当背景板的聂峻臣“唰”地一下站起身来,压抑着怒气道:“嘉嘉!”
盛明嘉背倚着秋千,对他的愤怒视若无睹,径直用指尖逗弄着那朵百合花。
聂峻臣道了一声“抱歉”,转身推门出去。
待人都走了,她才坐直身子,却是把手上一朵百合花掐得花叶糜碎。
直到老板都推开门,探头探脑地进来打听情况,他才重新转身回来,带着一点初春的料峭寒意与淡淡烟草味。
他在盛明嘉身边坐下,长臂一伸,揽住她的肩膀,将人小半个身子带到怀中。两人距离不远不近,彼此亲昵而不失礼节,他才微哑着嗓音道:“师傅,拍吧。”
摄影师小心翼翼地觑一眼那小姐的脸色,见她面色似乎有所缓和,渐渐放心下来,开始端着相机调整两人的姿势。
“哎这位先生,麻烦你往小姐的肩上靠一点。”
“先生,笑一下!”
两人都木着一张脸,摄影师出于自己的职业道德,怎么也按不下快门,只好挫败道:“先生小姐,两位亲近一点好吗?”
盛明嘉自己分明也是冷面,却看不惯聂峻臣的冷淡,偏过头去咬牙切齿地耳语道:“聂峻臣,这么急着跟我撇清关系吗?”
那位先生面上终于有了些反应,摄影师激动道:“对对对!就保持这个动作!”
不料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盛明嘉却是一把拉过他,重重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时间定格在她主动吻在他侧脸的那一刻。
随着闪光灯刺目的光线,聂副官脸上原本还有些淡淡的红晕立马布满全脸,简直当不起雪白闪光灯这般无情的当头照射。
盛明嘉却仿佛没事人一般,起身摸出钱夹子,付钱后自顾自走出照相馆。
在原地愣了数秒后,聂副官才迈步连忙追了出去。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人带到路边一条僻静的小道中,缓和数下才平息呼吸,道:“嘉嘉,我不应该……”
她背抵着路边的电线杆,笑着说:“不该招惹我,是吗?可是聂先生,是我先招惹你的,自然也应该是我甩了你。”
“嘉嘉,是我对不起你,可是我……我做不到两全。”聂峻臣第一次发觉自己的无力,他能努力给嘉嘉最好的物质,可是中日开战在即,他如何能兑现承诺。
身已许国,难再许卿。
沉默许久,一粒泪珠顺着盛明嘉的脸颊滑落,她眼睫颤了数下,慌忙别过脸去,她自己也是个逃兵,有什么指责聂峻臣的资格?
她指尖轻轻碰上他颈侧子弹划过的伤口,她方才吻他时便已看见,她自然是认得弹伤痕迹的。
吻如同雨点一般落下,聂峻臣紧紧将她抱在怀中,手臂将她腰锢在怀中,带着诀别的绝望与热烈吻她。
有一瞬间,他甚至希冀盛明嘉能原谅他、等他。他早先下定的再多决心,一遇到她,全都灰飞烟灭了,他只知道,他想要她。
“嘉嘉、嘉嘉……”他埋首在她肩窝之中,迷乱地唤她的名字。
等他吧,他一定会活着从战场下来的。所有的麻烦事都交给他,他会去说服司令和太太,他会把嘉嘉保护好的,她会永远是他的公主的。
就在痴妄执念要冲破理智时,盛明嘉轻轻推开了他。
“聂峻臣,我明天就要去美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