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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少女的祈祷 离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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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司令接到消息,匆匆从军营赶回来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客厅里的落地洋钟当当打响十一下,他解开风衣放在沙发上,快步往楼上走去。
恰好江妈端着餐盘从房间里出来,夫人和小姐都没有用晚饭,她劝过这个后,又去劝那个,谁料两人还是不肯动筷子。
盛轩轾一望便知嘉嘉确实生气了,他叹了一口气,拿起托盘中的一杯热牛奶,推门进去。
他按亮电灯,地毯上杂乱扔着数个玩偶,书桌被翻得一团糟,各种小玩意叮叮当当地掉了满地。小姑娘坐在床边,两腿还蹬着黄铜床腿,背过身呜呜咽咽。
他心痛不已,端着牛奶上前去,“嘉嘉,别哭了,喝杯牛奶吧。”
盛明嘉起先还以为是妈妈,她被怒气作弄得本不想搭理人,但一听到是爸爸温和的声音,她又忍不住掉眼泪了。
看着爸爸眼底淡淡的血丝,她心底蓦地升起一阵惊恐慌张来。妈妈怎么会那样说呢!
此时,就连恋爱被妈妈全盘否定,她也可以暂时将恋爱放到一边。她只是害怕,似乎父母这两年之间那种若有似无的古怪气氛,得到了最糟糕的印证。
她一手接过牛奶,一边抹着眼泪,哽噎道:“妈妈怎么、怎么能这么说呢。”
盛轩轾唯有叹息,如同当年望着病床上的希音一般无奈又痛心。
当年北伐,他告别怀有身孕的希音,随军出征。彼时正值他事业的上升期,他一心投入军务之中,连率军路过盛家老宅时,都未曾进门看过孕中的妻子。忙起来昏天暗地,家中发来的电报亦来不及查看。
若是那日他回家中看望一眼,也许土匪碍于他的威名,会不敢来犯,希音也就不会被土匪冲撞,导致她落下一个已经成型的男胎。
当他匆匆赶回时,面对的只有病房中铺天盖地的苍白和希音眼里的失望。
……
好容易将女儿哄得喝下牛奶又睡下后,盛轩轾才关掉电灯,从房间中退出。
林希音正站在门外,两人不期而遇,他只低垂了眉眼,道:“嘉嘉已经睡着了。”
美妇人只平淡无波地“嗯”了一声,顿一顿,才开口道:“把聂峻臣的联系方式给我。”
回到房中,她慢慢转动拨盘,拨出那个电话。
剿匪归来的聂峻臣正在办公室中写报告材料,近日有一小股土匪流窜到边地,他忙着剿匪,连过年都未曾归家。
深夜的办公室中突然响起刺耳铃声,他只当又有军务,条件反射般地接起电话,不料那头却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
“请问可是聂副官?”礼数周到,却又尽显疏离。
“是。”
“我是盛明嘉的妈妈,你可以叫我林太太。”林希音在电话机旁的沙发椅坐下,略带嫌恶地,将那方肩章放到桌上。
近来一直牵引着他心思的名字,竟以这种方式出现,聂峻臣难得有一点愣怔。
“嘉嘉是小孩子,不懂事,聂副官却年纪不小了,不该跟着我们嘉嘉胡闹不是?”
商场上的人,曾对林希音有过“蛇蝎美人”的评价,那些招数,此时被她一点一点地用到这个未曾谋面,却令她足够生厌的年轻人身上。
她回想着今日嘉嘉的眼神,她仿佛一只受伤的小兽,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她心底抽痛起来,从前的回忆又在脑海中翻腾,然而正是昨日疼够了,如今才能狠下心快刀斩乱麻。
待睁眼时,她又恢复了人前的冷静,“我给聂副官两个建议,一是我支付给聂副官一笔钱,用作赔偿嘉嘉这段时间的胡闹;二是……”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的人突然出声打断道:“林太太,恕我不能认同。”
“林太太,这笔钱我不需要,我有自信能够给嘉嘉想要的生活。”他毕业自国内一流的军校,年纪轻轻便做到中校团长的位置,他自信往后会走得更远,能够让嘉嘉永远像公主一般生活。
“聂副官,我劝你不要跟一个母亲争论。”
声音因电流转化而稍有变化,但仍能分辨出对面那人的气定神闲,“聂副官年轻才俊,我相信你有足够的物质能力。但是我们都知道战场瞬息万变,你难道能保证自己永远平安无事吗?”
质问如同刀子一般,猝不及防地扎得他哑然无言。
“请你谅解我对嘉嘉的保护,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我不能让她往后的生活有任何闪失。”
钢笔突然松手落地,他面上看似淡然,实则搭在桌沿的手,不知不觉间已是青筋暴起。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单调的忙音,他才将听筒挂上。
……
第二日,盛明嘉顶着一双肿得跟桃子似的眼睛下楼来,悄悄往公馆外走时,却被守在门口的警卫拦下。
好说歹说警卫都不肯通融放行,她这才知道,妈妈竟然把她关禁闭,不让她出门了!
这是专.制独.裁!她气得太阳穴突突跳动,转身回房,把房门摔得震天响。自此,盛明嘉开始了她的绝食抗议。
抗议活动持续了几天,她躲在房间里一顿饭也没下楼去吃,靠着江妈妈晚上悄悄送来的饭菜和房间里的小零食守节。
这日,她房间中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梦云姐姐。”蚊子哼哼似的打了声招呼后,盛明嘉垂下脸,试图遮掩自己难看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睛。
“嘉嘉怎么这样子。”蒋梦云坐在沙发椅上,心疼地替她将一缕散落碎发别到耳后,“可是遇上了什么难过的事,能告诉姐姐吗?”
上次两人约好出门逛街,逛到一半才发现本来说好的书忘记带了,小妹妹性子急,连忙就要回家去拿。可她这一去,就再也没有露面,蒋梦云等了几日,要向裴文泓打听消息,才确定妹妹应当是遇上麻烦了。
她这几日委屈得不得了,急于将妈妈的专.制独.裁告诉给别人听,叫大家来评评理增加她同妈妈对抗的底气,而梦云姐姐恰好是最佳听众,她便一发不可收拾:
“姐姐,妈妈她不让我和聂峻臣在一起,妈妈嫌弃他出身太低了……”
“妈妈还说,带兵打仗的没定性,不能给我安稳……这简直是不讲道理嘛,要是天下人都这么想的话,岂不是叫军人都寒心了吗?”
“爸爸也是军人啊!”说到这里,盛明嘉突然卡壳,妈妈那日的话闯进她脑海中,像根针似的刺得心底微微一痛,趋利避害地连忙把话头丢开不再去想。
“妈妈还把我关禁闭,不让我写信出门。聂峻臣这么久都没收到我的信,会不会以为我不喜欢他了呀。”小姑娘说到这里,还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她自顾自地诉苦,没有注意到蒋梦云在听到那句“出身低”的时候,微微黯淡的眼神。
蒋家祖上曾出过几任前清道台官,也曾是名流世家,只是后来子孙不兴,家世逐渐败落。裴家,不也是看不起蒋家这等穷亲戚吗?
她迅速调整好心思,不叫自己的情绪影响了嘉嘉,打起精神道:“嘉嘉说的有道理,但是我们也不能绝食对不对?”
她打开热水水龙头,将手绢冲得热热的,拧干后轻轻替盛明嘉敷在她微肿的眼上,安慰道:“嘉嘉这样绝食,伯母一定担心坏了。怎么能用这种伤害自己身体的方式来叫亲人妥协呢?”
盛明嘉双眼被捂着,只能张了张嘴,承认她被梦云姐姐说得哑口无言。可是心里还憋着一口气,她只好咬了一口梦云姐姐带来的奶油蛋糕泄愤。
蒋梦云告辞离开时,盛明嘉慌慌张张地从抽屉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她,在她耳旁悄声低语几下,让梦云姐姐神不知鬼不觉地替自己代传信件。
悄悄从后门溜回来,浴着初春的阳光,想象着聂峻臣收到那封信的反应,盛明嘉难得有了好心情,甚至忍不住脱下皮鞋,踩着地毯一般的厚茸茸的草地上。
轻手轻脚地回到别墅中,她想着方才梦云姐姐劝慰自己的话,思索着如何向妈妈主动示好,结束这场糊里糊涂的冷战。她心底计划着,要如何说服妈妈,向妈妈证明自己的选择不会错的。
她走到林希音房前,轻轻搭在门把手上,突然听到房内传来一声:
“盛轩轾,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