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少女的祈祷 我是不会嫁 ...
-
盛明嘉从小跟着林希音学的就是西洋规矩,在妈妈两颊各亲一下表示问候后,她还舍不得从妈妈怀里出来,只是周围到底人多,撒撒娇就算过去了。
林希音却是一眼就发现小女儿的不一样,微挑柳眉道:“剪头发了?”
“一点点,只剪了一点点。”盛明嘉没想到妈妈哪壶不开提哪壶,竟一眼就抓住她的小辫子。
所幸距离上次烫坏头发已经过去了好几月,新的头发已经长至齐肩,且又被她都盘在脑后,妈妈暂时不会发觉。
林希音果然暂时放过小女儿,对身后跟来的裴文泓笑道:“文泓辛苦了,这一路嘉嘉闹着你了吧?”
“妈妈~”盛明嘉生怕林希音时时刻刻把她和文泓哥哥安在一起的行为,连忙拉着她的衣袖撒娇道。
“嘉嘉很乖,不辛苦的。倒是伯父一路照顾,都没怎么阖眼。”裴文泓礼貌道。
林希音却是看了一眼在旁肃穆无言的男人,并未说话,将所有行礼交给听差打理后,径直向车边走去,一边开车门,一边道:“文泓今天就到家里休息吧,家里饭都做好了。”
裴文泓欠身,客气道:“不必麻烦二姨,家里父母和祖父还等着我,就不去二姨家里叨扰了。”
林希音知道家里老人和姐姐姐夫都惦记着孙子,也不坚持,轻轻放过这个自己最喜欢的后辈,朝一旁的盛明嘉招呼道:“嘉嘉,上车了。”
“妈妈,爸爸呢?”盛明嘉扒着车窗,望着还站在原地的盛轩轾。
“军营有事,今天不回来吃饭了。”沉默了一路的盛轩轾这才开口,透过车窗玻璃,冲后座的女儿笑道。
“怎么今天也有事呀……”她略感失落之时,坐在驾驶位的林希音已经踩下油门,而恰好一辆军车开来,停在盛轩轾身前,阻隔了她的视线,她只好闷闷不乐地收回目光。
“有每天练习钢琴吗?”
街景如流水般地往后倒退,坐在前排的林希音冷不丁问道。
失落的小姑娘立马回神,端端正正道:“有!”实则她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不过是勉强还记得原来的曲子罢了。
林希音淡淡哼了一声,回家的第一天,不跟这小丫头计较。
……
在家休整两日过后,盛明嘉就要跟着妈妈去裴家拜年。
岁尾年末,在被窝里都能听到一两声零星的火炮声,间或能听到房门外女仆们悄悄走动的声音,紫砂花盆被挪动到木梯两旁,花盆底同木梯轻轻碰撞;女仆们浆洗得发硬的衣料随着走动摩擦,窸窸窣窣的像是在小声交谈;年轻一点的小女孩子在客厅里剪纸,用红色的绸纸把水仙花梗包起来,金黄色的小花粘在金桔树上,偶尔笑闹两句,会被严谨的老佣人嘘声制止,但待老佣人走开后,女孩子们又偷偷笑闹起来。
马上就要过年了,人人面上都带着笑意,真心期盼一个喜庆祥和的年关。
被窝里暖洋洋的,日光都透过洋铁雕花的窗户照到她面上来,但盛明嘉还舍不得起来。
南京好是好,但是上海有妈妈亲手照料她,处处都妥帖合适到毛孔里,盛明嘉猛吸了一口被子里暖洋洋的阳光味儿,又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嘉嘉,赶紧起床了。”随着一阵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笃笃”声,林希音推门进来,见到被子拱起一个小山的形状,轻笑道。
“快起来,不要叫外祖等你。”她坐在床边,轻轻拍着那一小团隆起。
盛明嘉又是哼哼唧唧了好一阵,才肯乖乖起床洗漱。看着女儿站在镜子前洗漱,一头及肩长发都乱成鸡窝的模样,林希音两弯黛眉微蹙,自己从小就时时刻刻教导女儿的仪态,怎么去了南京小半年,就一朝打回原形了呢?
待盛·鸡窝·明嘉收拾好,又变为人前整洁乖巧的小公主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
母女俩终于登上院子里的车,白色福特缓缓开出盛公馆。
林希音经手商业,为生意上往来方便,又嫌弃司机碍事,几年前自己学会了开车。如今上海滩的人只要看见那辆独一无二的福特,便知是她的座驾。
她不仅是盛司令的夫人,更是林氏百货的董事、光明电影公司的执行人之一。
裴公馆和盛公馆相距不远,半个小时后,汽车开进裴公馆的黑铁门中。
“见过姑奶奶和小姐,老爷子正在客厅里等着呢。”裴家的管家热切招呼道,引着两人往花园中心的三层法国式洋房而去。
母女俩刚走进客厅中,坐在西面沙发上的裴文泓便上前来,主动接过林希音和盛明嘉脱下来的外衣,笑着打招呼道:“二姨,嘉嘉。”
“嘉嘉可算来了,不然我们文泓一个人孤孤单单的,都没人和你文泓哥哥作伴了。”
说话的人是裴家的大少奶奶徐文英。她一身蓝底印度绸旗袍,印着五彩斑斓的图案,密密匝匝地仿佛热带雨林里肥厚的粗枝大叶,看了要叫人在寒冬腊月里害热伤风。
这样的天气里也露出半袖下的两条光膀子,虽说屋里开着暖气不怕受冻,但到底有些触目惊心,同她热烈奔放的性子分外相称。
“坐坐坐,”徐文英站起身来,笑嘻嘻地招待着母女两人,特意将盛明嘉拉到裴文泓身边,挤眉弄眼,“文泓,让嘉嘉挨着你坐吧,小姑娘怕冷的。”
盛明嘉平时也热情开放,可她受不住大嫂嫂这黏黏糊糊的劲头,而且文泓哥哥是单人沙发,她怎么好把自己往他身边挤过去。偏生裴家长辈连同妈妈都笑呵呵地看着她,没有一个肯帮她解围。
“爷爷想嘉嘉了,让嘉嘉挨着爷爷坐吧。”裴文泓起身,温厚笑道。
在盛明嘉同外祖父投去好几道可怜兮兮的目光后,老爷子终于笑道:“来,嘉嘉,坐到外公身边来。”
终于挨着外公坐下,盛明嘉拿出她给长辈们带的礼物,一一摆放在客厅茶几上。
给外公的藤条手杖、大姨的羊毛开衫、大伯父的茶叶、大哥哥的钢笔、大嫂嫂的香水耳环……如此种种,几乎堆满了整个茶几,乐得林老爷子一直夸她“懂事”。
分发礼物的盛明嘉听到外公的夸奖,偷偷吐了吐舌头。她本也没那么懂事,但这次偷溜到南京去呆了大半年,还违抗妈妈的意志留在那边读书,妈妈指不定怎么生气呢。
只是这几日她才回来,妈妈还舍不得同她计较,要是叫妈妈什么时候回过味来,再捉住她什么小辫子,自己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所以她才要讨好长辈们,起码让妈妈教训她的时候,能有人替她说说话。
但有时候事情总是向着她预计以外的方向发展。
徐文英拿着一小瓶粉色的香水,笑道:“咱们嘉嘉真是长大了,都知道给我们带礼物了,什么时候来我们家做小媳妇?”
盛明嘉和裴文泓的婚事,虽因为姑娘未成年,还没有正式定下来,但在两家人这里都是过了明路的。这句俏皮话勾得众人轻笑,连林希音都掩唇微笑起来。
她满意地注视着两个仿佛因众人打趣而微感害羞的孩子。
侄儿裴文泓,家世为人事业,每一处她都是极为放心的,绝不会叫嘉嘉受半点委屈。先前嘉嘉闹着去南京读书,文泓就主动申请调职到嘉嘉的学校去,还替她照顾了大半年的女儿,这样的女婿,她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然而被打趣的两人却并未像其他人那样欢愉。
裴文泓眼神微暗,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必须立马向父母表明态度了,不能再如此耽误嘉嘉。
盛明嘉则暗自捏紧了小拳头。往年大嫂嫂还有些收敛,现在竟然直接说她是“小媳妇”!不知为何,聂峻臣那张冷淡的脸突然在她眼前浮现,她顿时有点心虚,心底本就憋着点闷气,这会更是一簇簇小火苗似的直往胸口顶。
所幸她脑中还有些理智,知道不能再长辈们面前乱说话,手指缠绕着沙发边长长的流苏,憋着气不肯说话。
午饭时间很快就到,仆人来请众人入座。
外公一向喜欢她,她就乖乖巧巧地搀扶着外公慢慢走路。
只是因心底还有点小小的憋闷,在饭桌上动了几筷子,她就没了胃口,只拨弄着碗里小小的汤匙。
徐文英辈分低,又是媳妇,只能站在一旁伺候长辈和客人们用饭。她看见盛明嘉只动了几口,就心不在焉地只顾玩那小汤匙,走过去替她添了一碗饭,道:“嘉嘉怎么只吃这么一点?赶明就要长不高了。”
“哎呀,嫂嫂,够了够了!”看着碗里的饭堆得跟小山似的,她不由苦苦哀求道。
“嘉嘉怕什么,小时候你吃不完的零食不都给你文泓哥哥吃掉了?还是怕吃了我们家的饭,就要成我们家的人啦?”
徐文英笑着打趣道。
但这次盛明嘉不能再维持面上尴尬的笑意了。被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打趣,饶是她脸皮再厚都忍受不住了,何况她和文泓哥哥本就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吃不下饭而已,都要被牵强附会到嫁人上去。
嫁人、嫁人、嫁人,真是讨厌死了!
她大小姐的脾气上来,“啪”地一声把银筷子拍在饭碗上,两手抱臂,别过脸去不再搭理徐文英。
“哎你这孩子……”徐文英说了半句话,才堪堪停住,一截话头尴尬地停在半空中,引得众人都看过来。
她家世算不上好,当年费了好大的劲才嫁给裴家大公子,得以进裴家大门。这个表妹当真是不识趣得讨厌,她出身好,仗着是长辈们宠爱的小辈,就这么给自己脸色,她还是她大嫂呢!
“嘉嘉,你这是该有的态度吗。”林希音一眼就看出女儿的不悦,但仍出声冷冷训斥道。
大过年的在家宴上这样摆脸色,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盛明嘉也自知冲动了,她平日里虽然被宠着,但规矩不敢废,面对着妈妈明显警告的目光,只好捡起筷子,捧起饭碗。
“不许剩饭。”林希音再一次冷冷警告道。
面对着众人眼光,盛明嘉埋着脑袋,脸上涨得通红,金豆豆全部滴进了饭碗里。
她刚刚才给大家送了礼物呢,立马就被教训了,这招一点都不管用。
“好了好了,嘉嘉就是小孩子,不是故意的。”老爷子和裴伯父同时出言安慰,饭桌上总算暂时恢复了宁静。
饭后,林希音借口洗手,把她带到了二楼的洗手间。
对着镜子,林希音一边整理着她一头长发,一边冷声道:“好了,告诉妈妈,为什么要在外公和姨妈伯父面前发脾气?”
“我没有……”盛明嘉委屈死了,两根手指头绞着连衣裙的裙边,连出声辩解时都小声哽咽着。
“大过年的哭哭啼啼,像个什么样子?”林希音一直独身在商界闯荡,炼就了她风风火火的性子,面对心爱的女儿,即使心底有三分温柔,出口也成了七分训斥。
“都是大嫂嫂……拿我跟文泓哥哥……”
“还敢说你嫂嫂的不是!”
被这么指着鼻子训斥,于她而言还是第一次,她被吓了一跳,欲语泪先流,两道眼泪顺着粉扑扑的小脸落下来。心底那点怒气不断发酵膨胀,她索性将自己的想法全部喊了出来:
“就算大嫂嫂再怎么说,我也不会嫁给文泓哥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