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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少女的祈祷 林希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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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学校里的枫叶尽数变红,再一片片落下时,盛明嘉结束了她一学期的学习,迎来了她的寒假。
年关将至,她终于要跟着爸爸回上海过年了。
今日盛公馆中所有仆人都忙活起来,为先生和小姐整理行装,准备返沪。
盛明嘉整整收拾了三大箱子的衣裳,最初她来南京的时候还嫌弃南京的衣裳不如上海新潮,带拉着聂峻臣多逛几次,也发现了这座古都的独到之处。
虽然她平时很害怕妈妈的严厉和唠叨,但母女俩已经有大半年未曾见过,她还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回上海去。
只是……她要同聂峻臣分开了。
聂副官此时已经到了火车站。
站内人潮汹涌,嘈杂不堪,一辆蒸汽火车方驶离火车站,在天际喷出一道浓白蒸汽,在轨道上轰鸣着往远处奔腾而去。
他手上拎着嘉嘉的小皮箱,抿唇立在原地,目光沉静地望着火车走远。
他至今仍记得,在军校求学时,那任教的洋人在课上故意讲晚清马拉火车的故事,用以讥笑民族的愚昧和中华实业的欠发达。
彼时他血气方刚,不堪受辱,在课上挥拳相向。
殴打教师,且是洋人,他本该被开除出军校。但校长了解到内中隐情后,并未责怪他。
只是校长的一席话,令他至今印象深刻,甚至刻入骨髓之中:
华夏欠缺的,不是一个敢在课堂上斗殴的学生,也远不止实业。民智未开,民族不兴,逞一时之快,于华夏无益。唯有自强自奋,方是振兴之本。
“聂副官!”一声招呼打断了他的沉思。
负责搬运行李的小江上前来,打了声招呼后,作势就要接过他手里的小皮箱,却被聂峻臣侧身躲过。
“我来吧,有劳。”他拎着箱子,径直往头等舱而去。
小江落了个空,倒也不恼,自去搬运其他堆在一旁的行李。这个聂副官真是没架子,搬行李么,让他们公馆里的仆人来不就行了,还眼巴巴地跑到火车站来。
两人没用多久就放好了行礼,站在站台旁,等着盛司令和大小姐的到来。
小江擦了把汗,手里端着杯热茶喝着。他望见人群中走来的一人,笑道:“裴少爷!”
裴盛两家是世交,裴少爷又是难得的毫无世家子弟的骄矜之气,对待仆人们极是温和,又是自家未来的姑爷,是以小江招呼得极为上心。
裴文泓自然也是要同父女俩一起回上海的。他冲小江点点头,却一反常态地向一旁的聂峻臣伸出手,道:“聂副官。”
聂峻臣及时伸出手接受他的礼貌,“裴先生。”
“聂副官要和司令一起回上海吗?”不想在这里见到小妹妹的男朋友,看来他俩感情发展得很不错的样子。
聂峻臣不明他为何这样问,只道:“另有军务在身,不能同司令一起返沪了。”
裴文泓轻轻颔首,笑道:“聂副官保家卫国,辛苦了。”寒暄几句后,渐渐上车的乘客多了起来,他不便再站在门口挡路,向聂峻臣和小江示意过后,先到车厢中入座。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车厢中,小江才收回目光,同聂峻臣随意寒暄道:“裴少爷真是没得说,家世好,为人也礼貌,留学西洋,学识渊博着呢。”
他静静听着,并未出声附和。
“人能干,和小姐又是青梅竹马的感情好,打小就疼小姐,怪不得太太要把小姐嫁给裴少爷。”
“不过咱们大小姐呢,就是爱玩了点,在上海的男朋友可不少。不过也是,现在还小,估计也只有裴少爷管得住小姐。”
方说完这话,小江就瞧见不远处的司令和大小姐了,丢下手里的茶缸,连忙往那边迎了过去,丝毫没注意到身边人骤然变得极为难看的脸色。
“聂峻臣!”盛明嘉今日穿了一身驼色大衣,已经及肩的长发用一根杏黄压金线的丝带盘在脑后,正好露出她新得的一副珍珠耳坠子,唇红齿白,明眸善睐。
本以为聂峻臣会喜欢她这幅打扮,但见他冷着脸半点反应也没有,她不由有点失落。
今天都要告别了,怎么还不好好看看她,趁着最后的机会夸夸她呀?
“你怎么了呀?”大小姐虽然脾气差了点,但惯是会察言观色的,看出他脸色不大好看,似是有什么烦心事,不由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袖,“不要生气了嘛。”
前两天她非闹着要吃冰淇淋,撒泼打滚,什么手段都使出来了,终于逼得聂副官开着车,在大冬天满大街地给她找冰淇淋。
最后终于买来,躲在壁炉边偷偷吃,被路过的王妈撞见,他才知道小姑娘还在小日子里,不能吃冰。
他难得对她生气,冷着脸斥她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这么天寒地冻的时节,明知自己在来葵水,却非要吃冰淇淋。
盛明嘉只当他还在为这事生气,她自知理亏,只好趁火车站中人群和大圆柱的遮掩,踮起脚尖,在他瘦削的下巴上亲了一下。
“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你不要生气嘛。”
聂峻臣垂眸,看她满脸的天真稚气。
周围人来人往,吵嚷不堪,她一双琉璃珠子般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小小身影。他突然想起嘉嘉不喜欢他戴墨镜,他从前不明所以,现在突然悟了。
戴着墨镜的时候,她看不清自己的眼睛。可他现在也看不清她,就算她有一双世界上最清澈干净的眼睛。
他突然想起嘉嘉在学校社团里,喜欢演的那些文明戏。他不止一次地去看过,她站在舞台上,在聚光灯的照射中,举起手,高喊“自由”、“民主”。
她同自己算什么?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反抗,追求所谓“自由恋爱”的产物吗?
小江说的话像一根刺般梗在他心头,聂副官只淡漠地望着她,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硬生生掩在眼眸之后。
时间已经不早,盛明嘉是跟爸爸撒了个小谎溜过来的。见聂峻臣还是这幅不咸不淡的样子,她认定这个小肚鸡肠的人还是在同自己生气。
盛大小姐头一回好声好气地讨好别人,还得不到回应。她的小姐脾气也上来,不悦地冷哼一声,扭头跑回车厢中,同时在心里默念:到了上海,别想我给你写明信片。
“嘉嘉来这里坐。”本在座椅中闭目养神的盛轩轾听见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睁眼,果然是他的乖女儿进来。只是小姑娘瞧着有些不高兴,穿着小皮鞋,把铺着地毯的地面都踩得咚咚闷响。
“怎么,没找到你的唇膏吗?”
盛明嘉方才撒了个小谎,借口自己的蜜丝佛陀唇膏掉在了聂副官那里,小姑娘爱美,临走前也一定要下火车去找到唇膏。
盛轩轾这几日都有些心不在焉,也没注意到这个借口有什么不妥之处。小姑娘气鼓鼓地挨着爸爸坐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唇膏,愤愤地往旁一掷,赌气道:“我不要了!”
谁知这小东西未能如愿被丢进垃圾桶中,反而被洗手回来的裴文泓捡到。他在父女俩对面入座,用一方棉麻手帕擦了擦唇膏,将这被无辜牵连的小东西摆在桌上,笑道:“嘉嘉可不要乱丢东西。”
伯父对小女儿的怒气一头雾水,不明所以,他却知道得清楚。
他也非有意偷看,只是方才去洗手时,恰好离车外两人站得位置极近,不小心听了一耳朵。
原来小妹妹在男朋友面前,也会这样乖乖巧巧地讨好,这在盛家的女儿来说可是第一次。他倒有点不喜聂峻臣方才的冷淡了。
盛轩轾虽不明白小女儿怎么又生气了,但他只好脾气地摸了摸她的头,示意孩子好好休息。
八九个小时的路程里,车窗外光影变幻,风光无限好,他却无意欣赏,只偶尔低下头,看靠在自己肩旁的小姑娘的睡颜,偶尔替孩子拉一拉滑落的羊毛毯。
时间过得飞快,从前皱皱巴巴的小孩子,一转眼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出落得越来越像她的妈妈。
前些日子,他同上海盛家老宅发了通电报,道明归家的日程与时间,暗自期待了几日,不料半点回音也无。
他知道希音还在埋怨自己,希音也许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他对此无话可说,明白来日早已不可追。
但当他昨晚从军营回家,别墅里灯光暗黄,壁炉中生着火,四四方方的小柴火燃着橙红的火苗。嘉嘉抱着听筒,坐在地毯软垫上打电话,嘉嘉故意装乖,整座别墅都回荡着咯咯的笑声。
电话那头,他最熟悉不过的声音,正淡笑轻斥小女儿。虽是教训,语气却是无比温柔疼惜。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不敢出声,只怕打扰了那一点他再难拥有的温柔疼惜。
一路上,火车咣当咣当地向前奔腾,伴随着尖锐刺耳的轰鸣声,黑色的火车头拖着长长的车身,载着无数返乡的人,终于驶入上海站。
盛明嘉一路睡得昏昏沉沉,被爸爸叫醒后,揉揉眼圈,用帕子擦擦脸,待头等厢的人都走得差不多后,才提起她的小皮箱,乖乖跟着爸爸和文泓哥哥走出车厢。
上车时尚是清晨,再下车已是暮色沉沉,时隔大半夜再回到上海,人群之中,望着这座繁华的都市,她竟然生出些恍若隔世之感来。
摇摇脑袋甩掉那些胡思乱想后,盛明嘉戴上手套,迷迷糊糊地四处张望:“妈妈呢,妈妈说要来接我的。”
听见此话的盛轩轾有一霎的僵硬,一行人步出火车站,小姑娘突然冲外叫道:“妈妈!”
火车站广场上停着一辆乳白色福特,一身着金线压黑水钻辫丝绒旗袍,外罩米色风衣的女子立在车旁。光洁的天鹅颈上系着一方素格丝巾,旗袍掐出纤细腰身,从头至尾,滟光四射。
几步台阶之下,林希音摘掉帽子,递给身边的仆从,上前接住蹦蹦跳跳的小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