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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少女的祈祷 事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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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希音手里的桃红赛璐珞梳子掉在瓷洗手台上,发出极清脆的啪嗒一声,她姣好的面容被气得一红一白,指尖轻颤,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二姨!”房门突然被推开,裴文泓进门来,率先安抚被气得连连吸冷气的林希音,他宽大的身影阻挡住母女俩之间的怒目而视,用他那温柔低醇的声音安慰道:“二姨别气坏了身子,我同嘉嘉好好地说,让她一定同你道歉。”
侄子的出现让她稍微冷静下来些,她断然也想不到,自己从小捧在手心娇养出来的女儿,竟会这么出言顶撞她,竟然还说出不想嫁人的胡话来!
“二姨,我先带嘉嘉出去一会,晚上再把她送回家。”
他转身过来,一手搭在盛明嘉的肩膀上,半哄半拉地把她带出房间。盛明嘉紧咬樱唇,滚落的泪水却是抑制不住。
直到被带到裴文泓的房间中,她还一抽一抽地小声啜泣。
“嘉嘉对不起,我代替嫂嫂向你道歉,今天是大家开玩笑太过分,让你不开心了。”把小姑娘带到沙发上坐好之后,他立马道歉,一边说着,还郑重地向她鞠了一躬。
“不关、文泓哥哥的事。”她两手伤心地抹着眼泪,结结巴巴道。
“好了,再哭眼睛可就肿了。”他转身去洗漱间中,打开热水的水龙头,将手绢冲得热乎乎后,拧干递给她,“擦擦眼睛吧,我带嘉嘉出去玩。”
她接过手绢,小心翼翼地按在眼睛上,眼上舒服的热度使她稍稍放松下来,终于渐渐止住哭泣。
裴文泓见她稍微冷静下来,转身到书桌前,转动座机上的转盘,拨了个电话。
“嘉嘉哭了,情绪不太好,只有拜托你了。”
“对,要麻烦你一下……”
低低的声音自那方传来,盛明嘉手里还握着温热半湿帕子,听见文泓哥哥打电话的声音,沉稳醇厚,带了点比平时更显体贴的温柔。
她突然有点好奇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打完电话回来,见到小妹妹鼻尖红红,站在原地,呆呆愣愣的样子,他微笑道:“待会儿嘉嘉去看杂耍,去买几件裙子,哥哥给你付钱,当做赔罪和新年礼物,好吗?”
“我没有生哥哥的气啦……”她声音低低的,有点不好意思。
“好,不生气了,晚上回家之后要跟二姨道歉,知道了吗?”他摸摸小妹妹的脑袋,怜惜道。岁尾年末,生意场上应酬也多,似乎二姨的电影公司里前几日也出了一桩棘手的事,二姨也是被生意上的事绊住了,才会脾气稍微火爆了些。
她撅着嘴,略有些不乐意地点点头。
没多久,门外就有听差敲门,“二少爷,有人找。”
裴文泓替她戴上帽子,牵着她的手道:“走吧,嘉嘉去好好地玩。”
盛明嘉却突然往后缩了缩手,把小手缩回衣袖里。
他不禁失笑,突然才想起她也是交男朋友的年纪,不再是从前那小小的一个妹妹了。
拍拍她的肩膀,缓声道:“走吧。”
两人从后门出去,方走出裴公馆后门,就见到巷子对面的一个人影。
一身方格羊绒大衣,长发梳成两根鞭子垂在胸前,人仿佛青瓷玉瓶里的一枝白梅,原来是梦云姐姐!上次见到梦云姐姐还是在南京剪坏了头发那次,没想到再见面又是在上海了。
蒋梦云上前来,抱了一下盛明嘉,揉揉她的脑袋,笑道:“嘉嘉头发长长了,和以前一样漂亮。”却是体贴地没问她为什么哭,只开出一系列游玩的地点,供她选择。
她立马就决定要去一家百货公司,买新的丝巾和手帕,正想拉着梦云姐姐走,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稍等”。
裴文泓上前来,取下臂弯中的一根灰绒围巾,仔仔细细地系在蒋梦云纤细光洁的脖颈上,低头轻声道:“怎么出门又不戴围巾?改日又要咳嗽了。”
正午的日光照在两人身上,为他们染了一层金光。
见到文泓哥哥低垂的眼睫和梦云姐姐微红的脸,已经有恋爱经验的盛明嘉立马嗅出其中粉红泡泡的味道。
原来那日看见的梦云姐姐的男朋友,就是文泓哥哥!
盛家的亲戚关系弯弯绕绕,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少都同他们有亲戚关系。至于裴蒋二家,虽有亲戚的名头,早就出了五服之外。
从前懵懵懂懂的盛明嘉绝对不会想到他俩会恋爱,但正在谈恋爱的盛明嘉看见这样子,哪还有什么不明白。
盛·恋爱ing·明嘉:叉腰,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小孩子嘉嘉了。
但她深知被人打趣的讨厌之处,待梦云姐姐终于戴好围巾回来之后,她瞧着姐姐红红的一点耳垂,却只是神秘地微笑,不再多说。
姐妹俩登上黄包车,没多久就绕到不远处的先施百货。
用过午饭,陪姐姐姐夫打过几圈麻将后,林希音仍感到心绪不定,略坐了坐,便打道回府了。
盛公馆中只有仆人们在忙着布置,她脱掉外衣,一路上到二楼房间中,见到负责打扫嘉嘉房间的刘嫂正从中出来,手上还拿着嘉嘉的书包,正打算去清洗。
“太太好。”刘嫂为人质朴得近乎木讷,瞧见太太脸上的神色不太好,退到一边轻声问好。
她点点头,轻声交代两句洗涤剂的使用,正准备转身回房,却听到木地板上清脆地“叮当”一声,一个小东西从嘉嘉的书包里掉落出来,落到了地上。
她眉间微蹙,只当是嘉嘉调皮,把她爸爸的肩章拿过来玩。弯腰把那小小的一方肩章捡起来,却是中校军衔,明显不是盛轩轾的肩章,她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是嘉嘉书包里的?”她指尖拿着这方肩章,轻声问道。
“是,我刚刚从小姐房间拿出来的。”刘嫂低头回答道。
林希音将肩章收回手包里,心中却有疑惑不断冒出来,她站在原地皱眉想了许久,想到今天嘉嘉提起和文泓婚事时奇怪的态度……
心中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刺得她心中微冷,她忽然转身,倚着二楼的栏杆,冲一楼大厅中来来往往的下人们道:“叫小江过来!”
小江没多久就跑来了,他正在后院忙着擦车,年轻的面孔因劳动而红红的,冒着两三滴汗珠。他一向有些怵美艳高傲的太太,对于太太突然寻自己来是所为何事,他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小江,”林希音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指尖磨着那方肩章,“嘉嘉去南京这么久,我都没有问过,嘉嘉交到什么好朋友了吗?”
没想到太太一来又是问这事,虽然每个星期他都会给太太打电话汇报情况,但此时也不敢怠慢,细数道:“有的,方总长家的三公子,林次长家的小姐,邱家的三小姐……”他回想着上次生日宴中同小姐交好的人,一一抱出名字。
“噢,都是熟悉的孩子,那学校呢?”
“学校这个……”小江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后脑勺,但他绝对不敢在精明的太太面前有任何保留,老老实实地选择和盘托出道:“太太抱歉,大小姐不要我送她上学,所以小姐学校有什么朋友,我实在不知道。”
林希音本意也不在此,只抓住他话里的一点道:“那是谁送嘉嘉上学的?”
“聂副官啊。”
“大小姐平时都骑脚踏车上学,不过最近都是让聂副官开车送她了。”夫人说话弯弯绕绕的,小江真不明白夫人在这当头把自己叫来干什么。
不料当他说完这话,就见夫人的脸色变了。
副官,中校军衔……林希音捏紧了手中的肩章,冷声道:“没事了,你继续去做事吧。”
待人离开后,看着虚掩着的房门,林希音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
粉白的墙纸,挂着落地蕾丝窗帘的软床,床尾沙发上摆着的几个小熊玩偶。衣柜外还堆着几个大箱子,书桌上散落着几本打开的书,都是嘉嘉才回来,还没有来得及收拾的东西。
她对这些小小的凌乱视而不见,径直走到那方乳白色的书桌前。
书桌上东倒西歪地放了许多零零碎碎的小东西,钢笔、墨水、拆封了一半的明信片,香水粉饼一类,都因为小主人长途而归,还没有被好好收起来。
她突然看到一个巴掌大小的首饰盒。
银色金属盒身,盒盖上点着一颗精致的小樱桃,外面装饰着一圈紫藤花纹路,被妥当地放在梳妆台的最深处,显然受到小主人的全部宠爱。
昨日她替嘉嘉整理行礼时,知道这个首饰盒是从她提了一路的小皮箱里拿出来的,当时小姑娘一把就拿过这个小首饰盒,坚决不让她看。
她只当是女儿在南京乱花钱买了些华而不实的小东西,怕被自己知道了挨教训,才不肯给她看。
而当她打开这首饰盒时,盒中的东西证明,是她想得太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