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敬柔风赋》天怜长昼

40、困境 年少的秦漪

　　秦漪在傍晚带着神阁的队伍抵达了王军境，接待他的是杳歌。
　　杳歌看到他就热切的招了招手，喊道：“秦漪！”
　　秦漪只朝他微微点了下头，杳歌暗自撇嘴，心道：还是这么冷漠。
　　杳歌的皮肤明显黑了几倍，嘴唇干燥得有些起皮，王军境的气候不适宜，空气中弥漫着沙尘的味道，又热又干。
　　秦漪微躬身行礼，淡声道：“杳歌将军辛苦。”
　　杳歌羞赧的挠了挠头，“还好还好。”

　　杳歌先安排放置了物资，安顿好随行的队伍，才把秦漪带到了一座宫殿前。
　　“沂川行宫”四个字上都沾满了沙尘，看上去许久没有人打理，宫殿冷清甚至可以说颓圮，实在不像是黎寒的居所。
　　杳歌解释道：“这行宫是当年神阁非要建的，陛下在王军境基本都住大营，这不是你要来，陛下才吩咐溪和澈打扫了几个屋子出来。”
　　秦漪嗯了一声，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陛下呢？”
　　“陛下还在校场呢，今天也是托你的福，陛下才给我放了半天假。”
　　秦漪有些失落，杳歌没那么细腻的心思，自然是什么也没看出来，没说几句话就被一个神兵叫走了。

　　秦漪一个人站在寂静的院子里，恍然察觉，他和黎寒之间，始终有跨不过去的距离，他甚至做不了黎寒最信任最得力的下属，他没法像杳歌一样常侍君侧，陪陛下征战四方。

　　秦漪在行宫里随便转了转，主殿的墙上有壁画，是满池盛放的莲花。秦漪一眼便能看出那是黎寒自己的手笔，仔细瞧了瞧，发现在画的最右侧还有一个孩子。
　　孩子虔诚的跪在一朵莲花之上，双手合十，紧闭着双眼，恐惧而渺小。
　　秦漪的心忍不住颤了颤，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画中的小人，那画中却突然折射出一道金光，慢慢地在空中化形，是一片金色的花瓣。
　　秦漪的瞳孔一震，一时僵在原地，身后却突然传来熟悉的轻笑。
　　“只是个小把戏而已，怎么吓到我们秦少卿了。”
　　秦漪猛地回头，只见黎寒手背在身后，信步走来，嘴边还带着笑意，发冠竖起长发，一身轻铠，英俊威严。
　　秦漪失神片刻，立刻躬身行礼，“问陛下安。”
　　黎寒走进，嗯了一声顺手把秦漪拉了起来，几乎是在秦漪的耳边说道：“好久不见，秦漪。”
　　距离的远近就在一瞬间，秦漪还怔在原地，黎寒已经走到壁画前。
　　他喃喃自语道：“都这么多年了。”
　　黎寒伸手轻轻拖住了那片花瓣，转向秦漪，道：“既与你有缘，便送你吧。”
　　说罢，那片花瓣就飘至秦漪心口，转瞬消失不见。
　　秦漪这才出声：“秦漪惶恐...”
　　“惶恐什么惶恐，一片花瓣而已。”黎寒索性打断他的话。
　　秦漪这下没话好说了，黎寒问他：“怎么还没睡？”
　　“......”秦漪怎么可能说得出在等你这种话。
　　“在等本座？”黎寒挑眉。
　　“...秦漪向陛下复命。”
　　“明日吧，明日本座带你看看神域的王军。”
　　秦漪的眼睛明显一亮，但还是沉稳道：“谢陛下。”
　　黎寒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早点去睡吧。”
　　说完就率先走出了主殿，留下秦漪一人，他抬手放在自己心口之上，一股热流淌过。

　　第二天一早，秦漪开门，发现黎寒竟然已经等在里屋外。
　　这实在是有些拂一贯处事牢靠的秦少卿的面子。秦漪的脸色僵硬了一瞬间，还是镇定的抬手给黎寒问了安。
　　黎寒眼里的笑意很明显，也不戳穿他。他平日要在校场，如今穿的衣裳简练方便，和在王宫的时候那些繁冗华贵的根本比不来，但更加英气，如果不是现在脸上还带着笑意，见到的恐怕都得忙不迭跪下给陛下行个大礼。
　　“走吧，带你去校场。”黎寒含笑说道。

　　一路上都有挺直了脊背的将士向黎寒问安，但今日的动作都出奇的统一——眼神在秦漪的身上停留几秒，随后面露震惊的离开。
　　实在是对传说中的右使少卿好奇，从沂川境带回来的那批北境军里有不少见过秦漪的，所以现在“右使少卿风姿卓绝”的传闻几乎是口耳相传，每个将士都略知一二。这次有机会见到本人，只能赞曰“传言非虚。”
　　秦漪只穿普通的白衣，长发今日扎成了马尾，看得出年纪虽轻，但其日后该当如何的风华绝代也足以窥见。

　　黎寒当然也注意到了，故意调笑道：“看来你以后不能随便来了。”
　　秦漪愣了一秒，才道：“为何？”
　　“你在这，本座军中第一绝色的名号都不稳了。”
　　秦漪见惯了他不正经，但还是诚实的答道：“稳的。”
　　黎寒被他正经的表情逗笑了，俯身到他耳边道：“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
　　“祸乱军心可是要被的追责的。”
　　秦漪的耳朵一下红了，黎寒说完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陛下。”秦漪的脸上出现了几分愠色，黎寒终于见好就收的闭上了嘴。

　　沂川王军的军风出奇地正，至少在训练的时候是这样，都说黎寒有两副面孔，平时看起来有多散漫，在训练场上对将士就有多严苛。黎寒做任何决定都不容置喙，他很少听些别的什么人的建议，出手也狠，平白无故的饿上几天对沂川王军来说是在寻常不过的事，随便开个什么虚拟幻境把人丢进去折磨好几天也是惯用手段，三天一小演习，五天一大乱斗，运气好的没话说的甚至有机会和陛下当面切磋，当然，结局的惨烈是可想而知的，没十天半个月的都好不利索，但训练还得照常。

　　黎寒今天带了秦漪一道去，在看台上，下面一片乌压压的士兵拿着枪戟，腰杆挺得笔直，生怕又惹了陛下的不高兴。在黎寒面无表情的一声“正常操练”之后，秦漪深刻的领会到“如雷贯耳”四字的意思。
　　旷野上，沙尘被锐利的刀锋扬起又落下，将士的脸大多龟裂干燥，湿润的水汽在这里是不存在的，不是酷热难耐就是天寒地冻。

　　秦漪侧过头看黎寒的侧脸，轮廓锐利而清晰，带着点不可一世的冷淡，他那时候并不明白，神域之上，黎寒想要守护的到底是什么，他自己的心思绝对算不上纯粹，那时候他对神阁对神域没有那么失望透顶，对自己的血脉也还只是一知半解，他知道自己寿数不长，他知道他接近黎寒别有用心，但是心已经不能控制的和对方站在了一起。
　　年少的秦漪不免轻狂地想：如果陛下真的想要守住这个地方，那我就帮他一起好了。

　　黎寒带秦漪四处转了转，询问了一些关于沂川境的近况，虽说从面上看不出什么，但秦漪的心里一直是高兴的，直到黎寒顿住脚步回头问他。
　　“赤云那家伙最近忙什么呢？”
　　秦漪的脸色一瞬间如临冰窖，不悦地答道：“我也许久没见过赤云殿下。”
　　黎寒有些奇怪的摸了摸头发，没注意到秦漪的情绪，“他这之前一天三省本座之身，日日都有三四封他的飞书，恨不得跑到王军境来看看军情，上次我就小回他‘不用如此操心，不如多做正事’几个字，怎么的，还真就听劝了，这都好几天，一封传信也没有。”
　　秦漪心里的喜悦一扫而空，刚刚还觉得自己在黎寒这多少有些特殊，现在看来，中间还差着一个红头发的赤云宿主。
　　黎寒自己琢磨了一下，觉得话也没说重，随后心烦的摆了摆手，“唉算了，本座今夜亲自修书一封，你帮我带回去给他。”
　　这秦漪能允许吗？他脸色不变，淡声道：“赤云殿下闭关了，月初正午门结界动荡，他与金辉殿下一同前去，受了伤。”
　　“哦...”黎寒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你不是不知道吗？”
　　秦漪冷脸沉着答道：“我想起来了。”
　　“......”

　　黎寒还想说什么，溪突然化形出现在他身侧，急急地唤道：“陛下！”
　　黎寒和秦漪均被他吓了一跳。
　　“怎么了又？”黎寒不满的看向他。
　　溪呈上了一封金色的信笺，秦漪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的神阁印结。
　　“神阁境内乱，非自然条件封境，隔绝了所有外界消息往来，不少神民被困，这是瑶华长老用本源送出来给陛下的。”
　　黎寒蹙起眉，展开信笺扫了一眼，“正君都知晓了吗？”
　　“茗雅、焕阳和季芜三君都被锁在了神阁境，情况不明，霜问君在精灵界，秋水君传信来说十位主长老的既定星两个时辰前开始黯淡，还有...还有霁月君一直联系不上。”
　　黎寒收回信笺，不咸不淡地应道：“能联系上他才是有鬼了。”
　　“陛下！”溪无可奈何的叫道。

　　黎寒摆摆手，随后轻声喝道：“澈。”
　　澈听召而出，俯首道：“在。”
　　“让春茶秋水即刻封锁惊云星宫，她若犹豫不决，你就先带兵强行控制住。”
　　“是。”澈领命，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黎寒转头又对溪吩咐：“你去一趟怀蓝境，本座要你确定缇焉的动向。”

　　溪也很快离开，秦漪这才开口问：“陛下可是怀疑此事由泽北王挑起？”
　　“尚未可知。”黎寒摇了摇头，他自以为对缇焉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这事应该与他无关，派溪去查看不过是确定一番，
　　神阁的内乱一定是另有人控住了几位大长老，操控了天问台。
　　而这个人，他都尚且猜不到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