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敬柔风赋》天怜长昼

39、君临 像被春雨淋

　　按照神族上行法规定，左使和右使水曜日执行周例，向直系效命上属复命汇报，神阁会不定期派神使旁听例会。在沂川王宫里，这规矩自从上一任老右使功成身退以后，几乎是没有执行过，杳歌是武将，不擅长写些文绉绉的报告，黎寒也省的麻烦，更何况他自己五个水曜日里有可能四个都不在封境内。
　　可是秦漪来了，他是个按规矩的人，自然是一板一眼的要执行贯彻到底。
　　于是神历幽恒际27年，水曜日，沂川王宫议事主殿。
　　黎寒手支着脑袋坐在主座上。秦少卿音色清寒，脊背挺得笔直，如雪松一般站在殿堂之上，反观一边的杳歌，还在偷瞄写在掌心的粗稿，实乃旱涝分明。
　　神阁神使蒙着面纱坐在客席上，手中的笔一直在宣纸上做记录，杳歌不禁咽了口口水，颇有怨恨的看向正在陈述的有条不紊的秦漪，和气定神闲的沂川陛下。
　　“嘉德城神民陆续迁回，静安一战造成的特殊气候逐渐平复，已与日月之神协定延长白昼时间......”
　　秦漪讲完，微微朝黎寒躬身，与杳歌互换了位置。
　　杳歌行了执手礼，“陛下日安。”
　　“统计至幽恒际27年第九十三个月曜日，沂川王军新增神兵七十二万余人，其中半数分配至南部清河境驻守神魔交界山泽关。重新划归管辖范围后，将吾悦、白华、志恒三山并入...”
　　“并入...”
　　黎寒睁开半磕着的眼睛，几乎是与殿下的秦漪同时开口。
　　“枫衍境城后自卫军。”
　　黎寒的视线一下和秦漪对上，黎寒很轻的朝他眨了眨右眼，秦漪面色不改，心跳却漏了一拍。
　　杳歌：“......”他已经可以猜到神使在纸上写下了“左使将军杳歌态度不端”几个大字。

　　会后，黎寒单独留下了杳歌和秦漪。
　　“本座后日启程去王军境，杳歌这两日整顿留在沂川境的北境军，只留下少量兵力驻守，其余全部随本座回王军境。”
　　秦漪的心咯噔跳了一下，陛下这是要走了吗？
　　杳歌：“陛下这是要回王军境带兵吗？”
　　黎寒点头，“沂川王军近几年分配到各边界驻守的数量太大，本座这几年闭关居多，几个副将征战各地，连着几月上书要本座亲自出面整顿王军，那些新收进来的实在...不成气候。”
　　杳歌一听，立刻站的笔挺，神色严肃起来，“杳歌请命，与陛下同去。”
　　黎寒轻笑了一声：“难得啊...准了。”
　　说完又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秦漪，“本座走后，沂川王宫的事都将交给你处理，拿不定的就去问赤云殿下，传信给本座也行。”
　　秦漪微颔首，看不出喜怒。

　　秦漪无疑是个不会表达自己感情的人，甚至很多时候，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他很聪明，沉着，过于理智，对什么都平淡，不好接近。
　　喜爱对他来说太难表达了，厌恶和冷漠就要容易很多。譬如其实他也喜欢陛下养的那只小狐狸，但他自己没法把想摸那只小狐狸和喜欢二字联系在一起，所以只能在小狐狸委屈巴巴来蹭他的衣角的时候，冷着脸一板一眼地拍拍它的头。
　　黎寒要走让他很不安，但是他没法把这种不安和舍不得联系在一起，他知道自己心里可能有某种隐晦的阴暗的想法，这让他更不安。
　　黎寒的一举一动都牵着他的心跳，来沂川王宫的这几个月，几乎是日日都能见到陛下，这平淡却泛着甜意的满足让他忘记，黎寒，沂川王，神域的定安战神，从来都不会为了什么停留驻足，他属于整个神域，属于六域，却没人能够真正的触碰到他。
　　秦漪有些失落，终归还是年轻，在黎寒要离开的前一个晚上还是失了分寸。

　　黎寒在濯尘殿内打坐，神息浮动，莲花的香气几乎是溢满了整个殿内，他的眉头有些皱起，长发被神息带着微微扬起，琉璃珠耳坠也微微晃动。
　　他的神力在神域，在整个六域早已少有人能敌，但他自己知道，如今已经卡在了瓶颈之处，不能再有提升，静安一战反而让他有些倒退，本源退行。
　　脚步声传来，黎寒猝然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眼珠透着渗人的寒意，秦漪猛地怔在原地，很快，黎寒便反应过来，一挥手散去了神相，从高台之上来到秦漪面前，眉眼生动起来。
　　“吓到你了吗？”
　　秦漪这才回神，轻轻摇了摇头，只是难免想起第一次看到这对眼睛的时候。
　　“少卿有什么事吗？”
　　秦漪有些局促，“想向陛下请教一些事。”
　　“何事？”
　　“关于...巫山太旗的事。”
　　“巫山太旗？那不是茗雅的东西，你对这个感兴趣？”黎寒边说边坐了下来。
　　巫山太旗是茗雅君飞桓自创的一种镇灵旗，早年在镇压亡灵，压制邪祟经常会用到，只是现在符咒用的更多，也更省灵力，巫山太旗也就不太常见了。
　　秦漪：“我在书上看到，巫山太旗还有招灵聚魂的作用。”
　　“这个不算难事，既能用于镇灵，若是反着结印，招灵应当也行得通。”黎寒点头，“不过本座好久没见过那旗子了，你若是真有兴趣，本座改日让茗雅教你。”
　　秦漪连忙摇头，“不、不用了。”
　　黎寒这才感觉他怪怪的，半夜三更的跑过来问什么招灵的事，实在不像秦漪的作风。黎寒上下打量了秦漪一会，弯起眼睛，手托着下巴笑问道：“秦少卿怎么了？”
　　“没事，只是在书中读到过。”秦漪挣扎一番，自以为不生硬的调转了话题，“陛下明日就要走吗？”
　　黎寒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嗯了一声，好整以暇的等着他的下文。
　　“陛下...何时会归？”
　　“这个说不准，少则三五年，多则....嗯说不上来。”
　　秦漪的心一下坠入谷底，都没看到黎寒脸上的戏谑，黎寒只当他是有些惶恐一个人在沂川王宫理政，杳歌也不在，八成是心慌了。
　　黎寒心道：果然还是孩童心性，一遇到事便装不下去老成了。
　　“逗你呢，本座在沂川王宫的日子确实少，但得空也会回来看看小狐狸和...那一池的莲花。”
　　秦漪听到，脸上虽看不出明显的情绪，但眼睛却亮了亮。
　　“王军境的风沙大，气候也不如这里适宜，但你若是实在拿不定主意，来一趟也可以。”
　　黎寒就是这样，披着玩世不恭的外衣，看上去总一副懒散的样子，实则却洞察人心，三两句话便能安抚到对方。无怪乎他把秦漪当成小孩，毕竟连他一手带大的杳歌也有好几千岁了，平时调戏秦漪几句，无非是天性如此，但也权当是逗小孩了，实在是也想不到某些暧昧的方面去。
　　再说，秦漪是周锦派来的人，虽然平日里一举一动都有暗卫和神阁的人盯着，但他在这个位子的时间太长，早就无法与人交心了。
　　秦漪怀着一颗剧烈跳动的心离开，像被春雨淋过，有些深藏在心早已扎根的东西迫不及待的想要发芽，冲破厚重的城墙，那样的义无反顾。

　　黎寒带着数万北境军、左使杳歌几乎是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沂川境，连神阁都是四五天之后才知道的消息。
　　沂川王亲临王军境操练整军的消息一出，最开始神族内乱的传言更甚，黎寒上一次亲自带新兵已经不知道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如今亲临，大有可能是终于要对泽北王下手了。
　　可这谣言没多久就不攻自破了，黎寒派遣了大部分可用军队驻守在不同边境，主力部队分散，若是还要开战，这也太说不过去了，黎寒无声的证明自己真的只是操练新兵而已。
　　至于在怀蓝境的泽北王是什么意思，神域子民不能猜测，毕竟缇焉一上去就封了境，小半年没有一点动静，子民们的心这下终于缓缓落地。

　　秦漪的生活依旧有条不紊，他并不急着去做什么，他知道黎寒是很难琢磨的人，不然也不可能在如此的高位上一待就是几万年，他不会表达太多私人的感情，只是每次给黎寒的传书中，最后都有他看似敬重实则隐忍的一句“望君归”。
　　黎寒给他的回信就随性很多，大部分时候都是“本座已知晓”五个大字，但有些时候会很不正经问他小狐狸怎么样、莲花开了没、沂川境可有什么新鲜的见闻、少卿大人身体是否安康诸如此类。
　　但凡黎寒问了，秦漪都能规规矩矩的答出来了。

　　直到神阁分配物资给沂川王军，秦漪存了私心，担下了都护使一职，这活一般都是任命给武神的，但沂川王右使少卿主动请命，神阁没太多犹豫就批了。

　　黎寒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惬意的坐在王军大营里喝茶。他虽竖起了长发，穿上一身轻铠，但看上去总还是一副懒散的样子。
　　黎寒微微抬了抬眼皮，神侍澈站在他身侧。
　　“暗卫来报，秦少卿出发前和降寒族长见过一面，似乎有些争执。”澈说道。
　　黎寒淡声道：“他带来的东西都彻查一遍再入库。”
　　“是。”澈点头，走出了王帐。
　　黎寒手指摸索着茶盏，秦漪入沂川境这半年来，没有做过什么让人怀疑的事，他必然也知道自己背后有人盯着，不会轻易和周锦见面，免得带来麻烦，可这次，是为什么？
　　黎寒很少揣测什么人的意思，可在秦漪这，屡次破例。其他人，无论是有什么来意，沂川陛下都是云淡风轻，好也罢坏也罢，说实话，他并不太在意，因为在他漫长又枯燥的一生里，他见过太多人，各种各样的人。
　　但再多人，对他而言都似过江之鲫。

　　可秦漪就是不一样，黎寒没有随意的为一个人赐过福，没有随性的给什么人取过名字，也不会总是想调侃、看一个人露出不一样的情绪。黎寒以为，是秦漪的年少孤寒刺痛了他，让他难免想起自己略带悲怆的少时。
　　殊不知，其实他心底，隐隐的期盼着，秦漪能和他站在一起，而不要是对立的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