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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梦华 一双漆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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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客卿给沂川王做右使的事没多久传遍了神域,各神族暗地里揣度连降寒一族都向沂川陛下示好了,两王对立千年的局势不稳,泽北陛下这次恐怕真要败下阵来,当然也有人说怀蓝境被批给了泽北王,其必将整军养精蓄锐。一时间,“神域内战”的传闻搅得各族人心惶惶,甚至有一小批胆小的神族,连夜携家带口的逃到了根基尚且不稳的人域。
赤云把外面这些流言带给黎寒的时候,黎寒正面无表情的在莲花台上打坐,半晌,才好整以暇的半睁开一双桃花眼,轻飘飘地道:“本座不信谣。”
赤云听得,啪的一拍桌子站起来,提高音量道:“你怎么...”
话说一半,被人进来的脚步声打断。
来者拿着几份卷轴,鎏金云纹的白衣不染风尘,不咸不淡的看了一眼赤云,幅度极小的点头以示问好。
明明是低位者的行礼,赤云却莫名其妙的被噎了一口,火还没发出来就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
秦漪把两份卷轴放在了黎寒的书案上,欠身禀告道:“这是渠塘川二十年内降雨、河道偏转、周围植被生长状况的收录,请陛下过目。”
黎寒点头,从莲花台上走下来,有些细碎的光落在他的发丝上,秦漪脑中错不及防闪过“神袛降世”几个字。
在他走神的片刻,黎寒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咫尺距离,黎寒俯身去拿书案上的那两份卷轴,不可避免的触碰,黎寒的长发垂落在秦漪的衣袖上。
秦漪冰晶般的眼神在无人看到的地方一下子露出了破绽,可还来不及反应,黎寒已经拾起了卷轴,悠闲的坐在了身后的王座上。
赤云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右使少卿来的这两个月内,但凡他出现在沂川王宫,和陛下独处的时间绝不会超过一炷香——秦漪总会适时的来送点东西。
黎寒这才抬起头看向赤云,散漫问道:“哦,宿主还有事吗?”
赤云刚刚被噎了一口,心里又对这位右使少卿有些意味不明的猜测,一时间都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黎寒冲他摆了摆手,说道:“既然没事,就先下去吧。”
赤云顶着一张迷茫的脸和几个问号同手同脚的走了出去。
黎寒大致的翻了翻那几卷轴,眉头轻轻的皱了皱,秦漪还站在一边,低声问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黎寒摇了摇头,渠塘川的事他是近期才有些察觉,今日一看,河道偏转的方向经年累月,确实有不小的变动。
秦漪的面色不改,又站了一会,才淡淡的一躬身,“秦漪告退。”
黎寒倚在王座上,合着眼轻轻点了点头,秦漪抬脚转身,在要迈出殿门的时候,却又突然被叫住。
“对了,秦漪。”
秦漪回眸,黎寒暂且搁下了手里的卷轴,直起身子,口吻又带上了一贯的轻佻:“你别整日有事无事的都去藏书阁,不知道的以为本座奴役你呢...”
秦漪的眉头轻皱,似乎是不明白黎寒的意思。
“哎,本座是说,沂川王宫不是也经常办些交友会,你没事就多去走动走动,说不定也能结识个什么...朋友。”
黎寒终究是没说出“遇到心仪之人”这种话,他觉得以自己的身份说出来,颇有点八卦小辈的意思,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他也纳闷,秦漪都来了两个多月了,几乎就没出去过沂川王宫,除了帮黎寒整理文卷以外,几乎是日日都在藏书阁里看书,且不说周锦把他派来是不是有别的什么心思,黎寒自认是开明的主子,他自己也爱消遣玩乐,自然是看不惯秦漪这个小小年纪便装老成的样子。更何况,沂川王宫里年轻貌美的女神仙不少,黎寒以为,在秦漪这个年纪,无论如何都应该会想些关于风花雪月的事,这么成天的窝着实在是匪夷所思。
秦漪的眼珠细细地转了半圈,盯着黎寒的眼睛,半晌才道:“秦漪不会打扰陛下。”
说完便转身走了。
黎寒不明所以的摸了摸鼻子,怎么感觉,秦漪好像生气了??
事实证明,伟大的陛下没有感觉错,秦漪第二天就告了病假,连着接下来的好几天都没有出现。
黎寒心不在焉的给书案上的兰花浇水,直到杳歌看不下去出声提醒他:“陛下!再浇就该浇死了。”
黎寒这才回过神来,问杳歌:“秦漪的病,好些了吗?”
杳歌摇头:“不知道,他好几天没出过洛神阁了。”
黎寒啧了一声,又问杳歌:“近日工作繁忙吗?”
“还好还好...要是能少去校场练兵就更好了。”杳歌挠着脑袋厚着脸皮道。
黎寒心道,对嘛,这才是正常反应,哪有人争着要做事的。黎寒觉得自己说得没有哪里不妥,怎么的秦漪就闹脾气了。
他心塞的摇摇头,“罢了,本座今晚去看看他。”
黎寒拖着白金衣摆走进洛神阁的时候,神生第一次感到局促。
陛下亲临,自然是没有人敢拦,神侍单膝跪在地上请安,禀告道:“少卿大人在温泉池。”
黎寒心道这来的也真不是时候,自己若是在这等着吧,秦漪就得沐完浴更完衣匆匆的来见他,不妥,不近人情,不像是来关心病情的,倒像是来问话的,可若是走吧,秦漪的气怕是更消不了了。
黎寒很轻的啧了一声,神侍的后背莫名的一凉,秦少卿没生病他自然是知道的,生怕披着神皮的陛下突然发怒,登时将头埋的更低,竟口不择言道:“温泉池近日受火烈鸟之气孕化,很是宜人,陛下可有兴趣试试?”
这小神侍说完便在心里给自己抽了个大耳光子,听听,这说的都是什么,陛下是什么人,还需要温泉滋养不成?
黎寒却是抬了一下眉毛,这温泉池在后山,离洛神阁不过几步之遥,风光无限,落英纷飞,自己以前也有段时间天天去那喝酒玩乐,再一思及自静安一战之后本源确有受损,黎寒竟然在神侍惊慌的目光中缓缓点了点头。
“本座自己去即可。”
说完便施然离开,留下目瞪口呆的神侍。
沂川境遇入夜,通向后山的路幽寂异常,黎寒踩在落叶上发出声响,横在小径上的藤蔓感应到沂川王神息,自觉识相的让出了路来。
温泉池是个统称,面积不小,路曲折多条,实则分了很多口池子出来,名如静池,安池,穆池,金池云云,当年是黎寒自己题的字,现在是真的记不清了。
每口池子都蒸腾着热气,雾气弥漫,水汽氤氲浮动,黎寒有些放松起来,不禁心道也真是很久没这般惬意了。
他拖着懒散的步子朝着温泉池深处走,正思索着应该来点酒,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穿过迷雾响在他耳边,“陛下。”
黎寒这才回过神,他转头看去,雾实在太浓,他正经过一眼泉水,光线暗极,丝丝缕缕的月光让黎寒勉强看清“银砂池”三个题字。
水流的声音就是这寂静山中的所有,秦漪靠到池边,湿漉的长发贴在身上,水珠顺着脖颈没入湿透的里衣,再掉回到漆黑的池,他大半的身子还浸在温泉水里,不同于往日的冷傲,他的皮肤和神色都带上了一些被水汽翻涌包围过的红,一双漆黑的眼睛越过雾气直直的与黎寒撞在一起。
黎寒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不由自主的心道:要命了他怎么生得这般漂亮。
他几步走到池边,秦漪半撑在池岸上,仰头看他,如此一来,便是黎寒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秦漪,颇有几分高高在上的样子,黎寒心想,这可不行。
于是着了道似的蹲了下去,这一下两人猛地凑得很近,秦漪刚想说出口的那句“陛下可有事”愣是僵在了喉咙里,半天上不来,黎寒精致的眉眼整个闯入他的眼睛,鼻尖一下萦绕着浮动的莲香,他看到黎寒微微的勾了勾嘴角,抬手伸向他,他的呼吸几乎停滞。
黎寒轻轻拈起了落在他发丝上的一片花瓣,在指尖化成点点荧光,随后没半点王上样子的开口戏谑,声音低沉悦耳:“这温泉池水可有让少卿大人的病好一些?”
秦漪像是走失在黎寒那一双含着点点笑意的眼睛里,他想到樱花林里黎寒指尖触到他额头的温度,更回想起太久太久以前,千年苍翠的槐树之上,艳丽的红疯了一般生长,深深的扎进他心里。
黎寒很有耐心地等着他回答,良久,秦漪才回神,咳嗽一声沉声道:“好一些了。”
“嗯...看来还没好透呢。”
黎寒煞有介事的评价道,然后在池边坐下,一挥手脱去鞋袜,把脚放进了滚烫醉人的温泉里。
秦漪这下才恍然,陛下恐怕也是来泡温泉的。
他少年老成,处事有着常人都少有的沉稳,冷血,孤傲,可就是这样的秦漪,在感到沂川王神息的刹那,几乎是没过脑子的就喊出了那一声“陛下”,明明可以先穿了衣裳,再体面的叫住黎寒,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衣衫不整的相见。
那时候的秦漪还不明白,他只是思念黎寒了,像枯涩了很久的土地等雨来,他害怕错过,害怕再晚一些,就会与他的甘霖失之交臂。
黎寒就这么自顾自的坐在池边泡起脚来,那件衣摆极长的白金云纹流光的外袍随着他这样坐下,当真洋洒的落了满地,被地上的潮湿沾染,他索性脱掉了外袍,一个轻盈的跃下,浸到了池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这样的距离有些危险了,尤其是在衣衫都被打湿的情况下,黎寒的风流是骨子里带出来的东西,尽管盖上了一层威严的透明的外衣,内在仍一览无余。
秦漪艰难地后退了一步,水汽一下把他环住,朦胧破碎的美感在他脸上生动起来,黎寒存心要捉弄他,细长的手指看似无意的将他掉在肩头的一缕长发向后带去,秦漪几乎是有些仓皇的想走,却被黎寒猛的扣住了手腕。
“少卿大人这么着急走吗?”
黎寒的手指轻轻地蹭着秦漪的皮肤,秦漪在他那双桃花眼里看到“戏弄”两个大字,有些恼羞成怒,一把甩开黎寒的手,起身便要走。
黎寒在他背后不慌不忙的动了动指尖,秦漪立刻就定在了原地,再也无法动弹。
“陛下...”秦漪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秦漪...来都来了,陪本座喝一杯嘛。”
“......”
“不说话本座就当你答应了。”
秦漪:“......”
黎寒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岸边池壁,两壶酒随即出现,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解开秦漪身上的禁制,把其中一壶酒慷慨的塞到了秦漪的怀里。
秦漪哭笑不得的揣着这壶酒,谁能想到堂堂沂川王还是刷无赖的一把好手呢。
黎寒自己仰头喝了一大口,靠在池壁上舒服地眯起眼睛,像一只漂亮又狡猾的狐狸,他问秦漪:“右使得了什么病?”
秦漪的病自然是装的,他不信黎寒看不出来,只好硬着头皮道:“伤了风寒。”
黎寒意味不明的哦了一声,半晌,没头没尾的说道:“本座不是那个意思。”
秦漪背着手在池里站的笔直,一时没反应过来,皱起了眉头。
“本座是想问,你何时能复工?”黎寒转向他,“天机处的奏章都要堆濯尘殿来了,没了你可真的不行呢。”
“...明日。”
黎寒赞许的轻点头,三两句话就顺了秦漪的毛,秦漪拔掉酒塞子,轻抿了一口,花香肆意扑鼻。
“好喝吗?”
“...嗯,多谢陛下。”
“谢什么,给钱就行。”
“......”
“哈哈哈哈哈哈....”
神侍胆战心惊的在洛神阁里等,只等到一个满脸笑意的陛下和一个不辨阴晴的少卿。
黎寒的长发随意的盘了起来,垂下来的几缕明显沾染这水汽,看起来温柔又散漫,完全没有半点架子,反观秦漪,依然是一丝不苟地站在那,衣衫齐整一尘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