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敬柔风赋》天怜长昼

37、右使 “沂川王宫

　　少年蹙起眉，眉眼间流露出不愉之色，冷声道：“为何看不见？”
　　黎寒仍旧坐在枝头，黑夜让少年笼在模糊的光里，他单手别在背后，身形看起来尚且稚嫩，下颌的轮廓却已分明，腰封一丝不苟缠住他的腰，看起来温柔又热烈。
　　这小少年竟然能看到自己，黎寒摸着下巴，他现在可是元神形态呢。
　　“下来。”
　　少年再度开口，声音已经带了怒意。
　　黎寒撇嘴，从树上跳了下来，果然，他刚刚坐的地方，少许樱花压折了。可他看了看落了满地的樱花瓣，他那点实在是九牛一毛。
　　“花嘛，总会谢的。”黎寒似笑非笑的说。
　　“那不一样。”少年似乎懒得和他解释，转身就要走。
　　黎寒叫住他，笑道：“哎别生气嘛，算我做错了，我给你道歉。”
　　少年的脚步一顿，黎寒轻轻的扬手一挥，樱林的花转瞬便开的更艳了，不少已凋零的重回了枝头，而颜色，却从粉红变成了正红。
　　少年有些惊讶的看着这突然的转变，黎寒心满意足的仰头喝酒，倚靠在一边的树干上。
　　“这样，才更与我相配。”
　　少年不语，站在原地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黎寒突然来了兴致。
　　少年沉默片刻，才应道：“...我没有名字。”
　　“哦...那有没有人和你说过...”
　　少年注视着他，他却迟迟没说下文。少年这才沉不住气，问道：“说过什么？”
　　“说过...你长得很漂亮。”
　　“......”
　　少年显然没想到他要说这种风流话，脸色一下更冷了，眉间升起愠色。
　　黎寒自顾自的笑起来，远处传来钟鸣的声响，吵得黎寒脑仁疼。青梅寺的那群老秃驴又开始瞎祈福了，估计是为了祈愿他们的沂川王能永生不死。
　　黎寒突然没头没尾的说道：“今天才不是我的生辰。”他的脸上有点微不可察的落寞，这是他降生封神的日子，却不是他有了神识来到神域的日子。
　　少年不知道听没听见，又或是怕他再搞破坏，愣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
　　黎寒不禁好笑，心想这孩子倒是挺死心眼的。

　　两人就这样沉默的站了许久，黎寒的酒喝光了。一袭红衣站在鲜艳的樱花之下，饶是黑暗也遮不住这份动人心魂。
　　黎寒的身形一下从树底来到少年面前，红衣拖在地上，纷纷扬扬的樱花落在他的衣摆、肩头。
　　少年似乎还未回神，黎寒弯起嘴角，抬起手，指尖轻触到他的额头，金光一下晕开，他的声音低沉还带着蛊惑。
　　“王为你赐福。”

　　少年一下怔在原地，额头上还有指尖留下的温度，温柔却汹涌的神力刹那包围住他。等他终于回过神，月光皎皎，樱红胜枫，但却没有了那人的影子。

　　生辰礼算是过去了，黎寒难得有机会在他的行宫里消遣，整天不是溜狐狸就是逗鹦鹉，就是喝酒。
　　自从百家听说了黎寒收养了一只妖族雪狐，就挖空了心思给他塞些稀奇玩意。迄今，行宫里已经有三只灵犬五只西域碧眼猫、七八只红嘴鹦鹉和一只百年王八。
　　以及，不可胜数的美酒。
　　这天下午，王宫后花园。黎寒和赤云坐在八角凉亭里喝茶。
　　黎寒身为一朵金莲，他的花园以水生植物居多，秦水恰好流经，灵息充沛，荷花这时候长得最盛，但隔壁的一池莲花却不知怎地毫无动静。黎寒也纳闷，想了好几天才想通，许是他抢了风头，这附近还有哪朵莲花敢跟他斗艳？
　　赤云一头火红的长发，午后阳光毒辣，他端起黎寒刚亲自给他沏的茶就仰头喝了个干净，什么味都没品出来。
　　黎寒无奈又见怪不怪的看他。
　　“...王上怎么还有心情喝茶？这神阁都把西州怀蓝境批给缇焉了，什么意思？！那里可以存着一大批兵将，全是之前的曹家军啊。”赤云心急道。
　　黎寒一副有何可急的模样看他，幽幽地道：“最近妖域和草木域倒是有争端喽，宿主这么闲，不如替本座去看看。”
　　赤云吃瘪的闭了嘴，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他是朱雀全宿的宿主，在黎寒还未封王的时候就与其私交甚密，镇河大帝时常派两人一道磨炼。这神域坊间有不少传闻说沂川王和赤云宿主有一腿的，两人听后着实都被恶心得不浅，后来但凡议事，都会拉着杳歌一起。
　　“你上次说的祁山百草汇，解决了没？”黎寒揪起小狐狸的后颈皮把它拎到一边，用眼神制止它在偷吃糕点。
　　“唉，小妖作怪而已。”赤云摇摇头。祁山常年冻土，几个月前突然长出了大片热带植物，刚开始没当回事，当地的住民还都乐得很，纷纷往土地上种庄稼，但无论埋的是什么种子，长出了的都是同一种草，越来越多，便被叫做“百草汇”。
　　可谁知道这草有蚕食神力的效命，搅得祁山脚下的神族不得安宁，这才上报给了当地的督神使，交给距离最近的朱雀星宿族处理。
　　其实就是几只火系小妖掘了祁山的冻土层罢了。
　　“神族啊，都喜欢背靠大山，在树下乘凉，谁整天有那个工夫。”赤云边说边拿手扇风，“我说，咱们一定要在这说吗？这太阳大的...”
　　“今天是日神和月神结亲五千年的纪念日，难免火辣嘛。”黎寒倚着冰蚕丝，不痛不痒的解释道。
　　“......”
　　“你们朱雀不是属火吗？怎么也怕热，以前看你也没这个毛病。”
　　凤凰初次浴火涅槃为朱雀，此后每千年再涅槃重生一次。
　　“幽恒际是寒际，把火系的本源冲的乱七八糟，难免受点影响。”
　　黎寒微妙的抬了抬眉毛，赤云突然又道：“哎，听说神阁要给你派个右使，怎么样，人呢？”
　　黎寒眯起眼睛，淡然道：“估计在路上了吧。”
　　“这个右使是周锦家的客卿吧，他自己平时宝贝得很呢。”
　　“客卿？”黎寒弯起眼睛，未必吧。
　　“没怎么见过，周家都很少走出来，年纪好像还很小，也不知道会不会做事。”
　　黎寒的眼皮莫名其妙的跳了一下。
　　“你可防备着点吧陛下，上三族里就降寒周家一直没有表态了。他这次举了自家的客卿给你，不知道是要投诚还是投毒呢。”
　　黎寒轻笑了一声，岔开话题：“金辉那边你游说的怎么样了？”
　　赤云的气焰一下弱了不少，叹气道：“他的顾虑比我多，在形势没有明朗之前恐怕...”
　　“哦...连你都说不动他？”黎寒语气轻佻。
　　“......”

　　“陛下。”杳歌突然的一声和叫魂一样，正在对峙的黎寒和赤云都给他吓了一跳。
　　杳歌淡定的对赤云行了一礼，礼貌的问候道：“赤云宿主下午好。”随即转向黎寒，“陛下，右使来了。”
　　黎寒和赤云的眼神齐刷刷的向凉亭外看去。
　　人站在凉亭石柱打下的阴影里，身上带着与热气格格不入的冰冷，如冷泉之月，脸颊轮廓冷酷美艳，眉眼的稚气别有韵味。
　　赤云盯着看了一会，俯身到黎寒耳边，鬼祟道：“你确定神阁给你派的是个右使而不是什么...别的？”
　　黎寒一掌把他推开，风度翩翩的对新晋右使道：“进来吧。”
　　少年恭敬的对黎寒和赤云行了礼。
　　“赤云。”黎寒突然转头唤道。
　　“啊？”
　　“你去让日神收收他的傻...热气，顺便安排雨神在沂川境降点水。”
　　“......”还有人变脸比阁下快的吗？赤云咬着牙关，怨气冲天的走了。
　　“我去给陛下泡壶茶。”杳歌紧跟着赤云走了。

　　只剩下黎寒和那少年。黎寒手托着下巴很有兴致的打量他，半晌才明知故问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少年神色泰然，也不惊讶，“神族子民皆见过陛下。”
　　“是吗？那看来你还不是很了解本座，不然怎么会要本座赔你的樱花呢。”
　　少年冷淡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想到那晚黎寒指尖点在他额头的情景，耳朵有些发红。
　　黎寒见他不说话了，慢慢站起身走向他，俯身说道：“本座不是狭隘之人。”
　　少年身体有点僵硬，不太自然的后退了一步。
　　“现在，可以说你的名字了吗？”
　　少年仍旧沉默了片刻，有点厌弃的回道：“单名一个珩，无姓。”
　　黎寒意味不明的点点头，外面的天色渐渐阴沉下来，黎寒自顾自的走出了亭子。
　　“出来转转吧。”

　　少年亦步亦趋的跟在黎寒身后，黎寒靠在秦水河畔的雕栏上，风不轻不重的吹着。
　　黎寒盯着河面，手腕一转，一支毛笔出现在手中，他侧过身子，洋洋洒洒的空中写了两字，一挥手，遒劲的字落到少年面前，少年伸手接住。
　　“就叫秦漪吧。”黎寒笑看着他。
　　少年不明所以。
　　“你的名字，”黎寒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懒散却不容置喙，“沂川王宫里，无论什么都是由我来命名的。”
　　“谢陛下...赐名。”少年这才躬身行礼。
　　黎寒桃花眼里盛满笑意，他转过身，风吹起他的衣襟，青色衣摆随意的拖在地上，他散漫的走远了，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要下雨喽。”
　　少年怔在原地看他的背影远去。

　　晚上，杳歌带秦漪去他的住处，一路上秦漪都不言不语，只有杳歌叽叽喳喳的交代事情，对方都是淡淡的点头。
　　杳歌泄气地想，长得这么漂亮，怎么这么难相处。
　　把秦漪带到，杳歌就要走，可谁知秦漪却突然叫住了他。
　　“左使将军。”
　　“怎么了？”
　　杳歌回头看他，幽暗的烛火下，秦漪的脸有点泛红，看起来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于是杳歌耐心的等他的下文。
　　“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名字...名字自然是父母取的。”杳歌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秦漪僵直了脊背，半晌才道：“打扰了。”
　　“没事。”
　　杳歌满脑子疑问的走了，陛下到底和他说了什么呀。

　　秦漪站在原地，垂下眼睫，轻声的念了一遍。
　　“秦、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