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微城记》千月暮雪

7、白衣行 在西江

　　在西江与南境交界处的九阳山上，一座座气势恢宏的殿堂依山而建，自半山腰通到山顶，山的顶端被削去一片，在此建造了精致优美的园林，周围云雾翻腾，仿若仙境一般。
　　这里就是镇世九仙中南方三仙的居所，平日里即便是门人弟子也不得随意进出此地。
　　此时此刻，一名身穿金丝白袍，上绣炎火图案，外貌二十岁许的男子正站在九阳山众建筑中最大最雄伟的那座朝仙殿中，他的正对面，供奉着三位人仙的玉石雕像，高三十三米。
　　年轻男子并不敢抬眼看仙人面目，事实上即便看了也无法看清，总是会感觉仙人面容十分模糊，难以辨清，而且就只是看看都会被认为亵渎仙人，难免遭到责罚，所以不如不看。
　　此时，他正在此地陈述南武帝国江东事变的经过，一字一句，十分详实，不敢遗漏。
　　等他说完后，大殿里陷入令人心慌的安静中，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最左边的仙人玉像绽放出淡蓝的光芒，仙人显灵了。
　　“洛阳，一个月后带赤炎部九侍去汉阴无归河守候，彻底解决此事！”
　　陈洛阳闻言恭敬地鞠躬九十度：“遵命！”
　　说完后退到殿门外，再转身离开。
　　此时，萧一然一行五人在躲过了大搜捕后，正在向汉阴边界的无归河进发，他们将在那里渡过无归河，进入东川的群山之中。

　　清河地区，枢机省的最终文书下达了：
　　“着清河军节度使刘隆之彻查所管辖区，甄别出所有自北伐战场未得令而擅自撤回者，押赴西境野人山戍边三年！”
　　-----帝国皇帝特使：宋桭
　　-----帝国枢机省：烈信
　　-----帝国执政院、审议院、监察院：
　　素伦、陆伏虎、公孙敬
　　-----帝国护军府、领军府、镇军府：
　　林枫、烈纪云
　　-----帝国荣勋院：霍都

　　即便清河军很配合地参与了江东事变，但是高层出尔反尔了，就如同他们在江东对待沈家那样，更不要说上将军贺兰嘉川被叛逆杀死在清河军面前，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借口。
　　枢机省依然下达了戍边令，虽然时间改为了三年，但是这意味着刘隆之已经可以给异己冠上擅自撤回的罪名将对方踢出清河军。
　　当然迫于内部参军部和孙谦等人的压力，刘隆之采取了折中的办法：
　　将涉及到的都尉、副将军等由北武军转为地方守备军官，将他们麾下的兵调去西境，兵不血刃清除政敌。
　　这也就使得孙谦等人即便保下了自己的亲密战友和好友，其麾下军队也遭到了刘隆之的清洗，大量军官被牵连转业或调离，许多自前线撤回的士兵被迫去野人山服役。
　　数量多达一万三千余人！
　　而苏北海这样的副将军级别高官，虽然不用去野人山，但也被迫退出北武军，转任清南东部营田副使，手无实权；
　　而卫苏莫三个在清阴就经常在一起吃喝玩乐的小伙伴也将分道扬镳、天各一方：
　　卫白衣去野人山打猎、苏博去南境看海、莫青被他爹调回江东挨训。
　　三人之中，以卫白衣最惨，去的野人山事实上已经不属于西境之地，那里环境险恶、人员成分复杂，随时可能丢了命。
　　因为野人山位于西境西南部，北与六川之地的南川接壤，往南则属于南横断天山山脉，那里有中土大陆最危险的绝境森林。
　　黝黑茂密的绝境森林内部不仅有追求返祖、血腥野蛮的‘野人’部族，还有血脉力量得到极大提升的异兽、怪植。
　　但是，这里却有一种让整个中土大陆人都为之疯狂的东西--天源神晶。
　　野人山曾经就是一处天源神晶矿藏，被中土大陆的人发现并开发后逐渐成为前进的跳板。
　　根据上古以来流传下来的传说，野人山以南的绝境森林深处，有一个广阔程度堪比海洋的源液湖泊，那里的湖水全是液态的天源神晶，里面蕴含的巨大能量更容易被人所吸收并储存；
　　而且绝境森林内，也同样存在着大量天源神晶矿藏，运气好的话甚至可以捡拾到晶矿石。
　　但是，那里也更加危险。
　　因为无论是‘野人’部族还是异兽怪植，其在绝境森林中的战斗力都是十分恐怖的，
　　异兽成年后的战斗力普遍在第五境之上，怪植凭借隐秘性和地利优势足以对第九境之下的人造成威胁；
　　普通人进去基本上是十死无生，五境之上的人进去也九死一生，若无团队配合，根本不可能走出来。
　　当前，野人山控制在南武帝国手中，北岚和六川等势力合占野人山西侧的绝迹山，两山之间，就是进入绝境森林的唯一安全通道：黎明谷
　　安全的意思指的是从这里进入到绝境森林的边缘地带，你是安全的，当然如果能出来的话，你也是安全的，毕竟有备案，且有人守着；
　　但是，如果从其他地方进去，一来崇山峻岭，不好过，二来大概率你一进边缘地带，人就没了。
　　即便人族已经在这里开垦经营多年，但是在这里驻守的人族依然要经常面对‘野人’部族和异兽、怪植的袭击，规模最大的时候敌人数以万计，非人力所能抵挡。
　　只有有组织的大军团或规模较大的源师团凭借在峡谷和两侧山上修建的坚固城寨才能够与之对抗。
　　每年，中土人族各大势力都要征发万余人前往野人山和绝迹山戍守；
　　而每当大规模袭击来临的时候，没有成功撤回绝境防线内的人族基本都会被屠灭，就算撤回防线内的人族还要付出巨大代价来抵挡住异兽狂潮。
　　一般来说，每三年左右就会有一次成规模的袭击，每十年左右会有一次大规模的袭击，每六十年左右会有一次毁灭性攻击，而这些攻击背后，据说有绝境森林内的土著“野人”的身影。

　　当卫白衣回家乡探完亲，回道清阴城收拾行囊准备启程前往西境野人山戍边的时候，莫青和苏博一同来为他送行，按照野人山的凶险程度，这很可能是三个人在世上的最后一次相聚。
　　酒过三巡，莫青颇为感伤：“卫兄此去西境，山高路远，再相见恐不知何年何月！”
　　苏博本身属于儒雅类型，长相清秀，但此时也是无奈地叹口气：“是啊，国势已如此，我等又各分东西，卫兄还要去险恶之地，如此对待人才，实在是不公啊！”
　　卫白衣笑着摇摇头：“二位仁兄如此厚爱，不若我等一同前往西境打拼，再重整山河？”
　　莫、苏二人哈哈一笑：“我们也想啊，但是条件不允许嘛！”
　　“没准老天开眼，看咱们兄弟情深，帮咱们一把呢！”
　　卫白衣阴阴一笑，莫青、苏博二人打了个寒颤，反应过来这是卫白衣在开玩笑，捶了卫白衣几下，三人又喝起酒来。
　　没几杯，卫白衣喝的有点多了，本来酒量就差，一喝多话就多了起来，尤其是想到自己即将前往野人山那样的绝地，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未可知，心酸不已，不知不觉地向苏、莫二人聊起了自己的一些身世，也算是间接托付家人：
　　他出生于清河南东部小城天目城南河镇卫氏，据村里老人说祖上是大周皇朝时期负责镇守北方六镇的大将军卫墨卿，当然暂时无法去考证。
　　之所以取名卫白衣，就是父母希望他能学点东西，将来能够做个小吏，混到衣食无忧的地步，毕竟那时候家里是家徒四壁，夏天下小雨，冬天漏北风，仅有的一点床啊被子以及卫白衣求学穿的衣裳，都是母亲带过来的陪嫁或辛苦做工挣得的。
　　布衣都穿不上，更别说白衣了。
　　记忆中父亲的印象越来越模糊，好像在他五六岁的时候父亲出去后就没再回来过。
　　小的时候卫白衣也曾多次问过母亲，父亲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
　　每当这时，平日里温柔贤惠的母亲总是愤怒异常，恨不得把父亲找出来扒皮抽筋、活活炖了吃了：“别提那个死不要脸的混账东西，败家子，死了活该！”
　　虽然骂完了之后总能在半夜被尿憋醒时看到母亲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悄悄哭泣。
　　后来卫白衣在学堂里面学习不错，身体也发育地孔武有力，血脉力量好像也在逐渐觉醒，远远超出了同龄人，大家都觉得他将来成就一定不凡，母亲便找乡亲借了钱送他去考天目城第一学堂，结果还就考上了，
　　本来卫白衣想着，到学堂里面混到中上，然后回家乡做个巡检小吏，
　　巡视乡间、催收粮税、纠察不法，想想就热血，想想就激动，想想不仅能跟老娘吃一辈子的米饭偶尔还能加块肉，而且还能穿上官方制服，腰挎刀剑，带着小弟正大光明地行走在乡间，真是令人向往的生活啊，
　　要是能再搞匹马就完美了，驴、骡子什么的实在是太掉价了。
　　可谁知道，快结业的时候，卫白衣二十岁，北伐了。
　　江京的大人物们很少会关心这场战争对清河的影响有多大。
　　但是卫白衣无法忘记：
　　为了凑足五十万大军，清河以南五郡几乎家家户户都要出男丁，因为不仅要凑第一批五十万人，还要准备好后续增援的三十万人待命，还要组织运送粮草的民兵，地方上还需要维持治安的守备部队。
　　一时间地方上是鸡飞狗跳、爹嚎娘哭。
　　要不是在学堂里面卫白衣学的还算不错，考核为上等，他就要被拉去当大头兵死在清河以北的北伐战场上，留下母亲一人孤苦伶仃地生活。
　　即便是运气好被选为士子营的低级军官，也并不意味着摆脱丢命的危险，因为低级军官也是要上战场的，是要亲自挥刀杀敌的。
　　当初在萧城下，那可是真正的兵溃千里，要不是卫白衣的部下帮他挡了一刀，然后士子营的都尉桓仲带着亲卫拦住了追击的北岚骑兵，卫白衣现在早已经是萧城下的一堆白骨了！
　　想到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卫白衣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任何一个有志向的军人，恐怕都无法接受己方被敌人轻易击溃而被人像狗一样撵着逃跑的事实。
　　有时候，被动的撤离要比主动的逃跑更让人难以接受和释怀。
　　莫青和苏博虽没参加那场残酷的战争，但也经历过战场，能够理解卫白衣的心情，只能用男人的方式安慰卫白衣，那就是不停地敬酒。
　　谁知道卫白衣突然冒出一句话：“所以我家中老母就拜托二位帮忙孝敬一下了，也不要多，每年整个几百银元就够了，鱼肉茶水柴火棉服啥的就不用了我说了吧？”
　　莫、苏二人听到几百银元脸都绿了，再听到后面脸直接黑了。
　　莫青嘿嘿一笑：“我下个月就回江东了，老苏，你多费心？”
　　苏博黑黑地跟锅底一样，正在想办法把卫白衣的嘴堵上，谁知道苏北海突然推门而入，把哥几个吓得够呛。
　　苏北海笑眯眯地看着眼前三位，呵呵一笑：“三位军爷玩的不错啊，一品居的上等包厢，有酒有肉的，就差几个美女了，需要我帮你们去隔壁兰香苑叫几个头牌不？”
　　三人连连摇手，惹不起啊这老头，话里话外都是刺，吃火药了这是。
　　但苏北海却不废话，横刀直入，接下来这句话直接把哥几个，主要是莫青和苏博两个整懵逼了：
　　“嗯，正好，既然你们送行宴都吃了，送行酒也喝了，那就正好一起去西境吧，路上也好做个伴！”
　　“苏伯不会吧！”/“大伯别吓我！”
　　莫青、苏博二人惊得跳起来。
　　苏北海很淡定地回道：“你们的调令已经下达，苏博、莫青一起去西境野人山，明早启程，这是你们二位的父亲给你们的信，都看看，家里不用担心，老夫会帮你们招呼好的，安心上路吧！”
　　莫青和苏博两家伙不甘心地把信接过来看了一遍又一遍，就差没把信纸刮上三遍，再拆三遍，看看是不是有涂改或覆盖的痕迹，很可惜，啥都没发现。
　　万念俱灰的苏、莫二人跟老神在在的卫白衣互相对视，交换了下眼神，由苏博出面，咬咬牙开口道：“禀将军，既然我等一同赴野人山，那我等三人请求建营，老卫是副都尉，按理麾下至少要有半个营的编制，将军不如大方点，直接给我们一个营，我们三一起去野人山，干他个三年！”
　　苏北海等的就是这句话，手背在身后：“嗯~~~，既然你们几个真心诚意地请求，那老夫就允了，允你们挑选愿意跟着你们的部下建营，只有三日时间建营，三日后出发，柳将军会亲自带队，不要给我丢脸啊！”
　　“是！”三人齐声答道。
　　走出一品居的时候，卫白衣感觉心里暖暖的，春天来了，温暖我的心。
　　但莫青、苏博两人的心情就不是很美腻了，春风那个吹，雨点那个飘，为啥我们的心，还停留在冬季？
　　当春天的鲜花绽放时，卫白衣三人带着一千多名部下踏上了赶赴西境野人山的路，
　　他们将从清河一路向西，取道汉阴，沿无归河一路向南进入西境，在苍山部稍事修整后出茶岭小道，进入野人山。
　　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未知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