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微城记》千月暮雪

6、绝境逃生 贺兰嘉川身

　　贺兰嘉川身穿精致的上将军制式铠甲：纯陨铁精锻造，胸甲上除了刻有飞虎图纹外，还蚀刻了上将军的名号，披着红披风、骑着高头马，威风凛凛、器宇轩昂。
　　他是新晋上将军，刚一晋升便被点为此次江东事变的负责人。
　　事实上此人能力平庸，眼光也不够长远，凭着一点会钻营的本领再加上西江派系的出身，在烈信掌权的南武帝国军中非常吃香，一路升官加爵，做到了将军的位置。
　　等到帝国北伐大败、上将军折损了好几个，这货竟然走了狗屎运般被提拔为上将军，而且是三军府最高会议和枢机省最高会议全票通过的，
　　更重要的是，刚一上任便被领军大将军林枫任命为此次江东事变的负责人。
　　贺兰嘉川真的觉得自己当年听了那个老道士的话把家里老父亲的祖坟迁到一个风水宝地这步棋走得实在太俊了，这不，今天就飞黄腾达了。
　　要知道，南武帝国以武立国，开国留下的规矩，帝国最多只能有三位大将军、十二位上将军，而且一旦晋位上将军及以上，那就是终身制，要么老死、要么战死，否则这个坑位你就得一直占着，哪怕犯罪下狱了，你也占着坑位；
　　哪怕人杰再多，没有多余坑位，他也上不去。
　　要想腾空位，很简单，要么行暗黑之法，干掉一个人，弄个坑位出来；要么就打仗，就死人。
　　终生制非常有效得保证了南武帝国军方不会被文官系统欺压，使得南武帝国常备军始终保持着较强的战斗力，但是也造就了军功武将集团，对帝国皇权统治带来一定威胁。

　　在家里摆了三天三夜酒席，花天酒地满足之后，贺兰嘉川在部下的马屁和簇拥下上路了。
　　围攻镇江府、拿下望江城、包围落微城、狙杀北亭镇的战事基本上跟这位最高指挥官没啥关系，事情都是下面的人在布置，江东的士族都在全力配合，他只需要做做样子，发发令箭就可以了，功劳自然有他的一份。
　　但是一想到临行前，三军府的老大--领军大将军林枫对自己的谆谆教导，告诫自己到了江东一定要务实，做事要干净利落，不能留后患，更不能给三军府丢人，贺兰嘉川就觉得自己需要在诛除叛逆的事情上一定要尽点自己的心。
　　所以当郁流殇等人北亭镇围杀顾婉儿等人但却没找到萧英儒的独子萧一然时，我们的贺兰上将军准备亲自出马了。
　　这本来没清河军的事，但是贺兰嘉川的狗头军师给他出了个馊主意：“上将军，萧逆担任清河军节度使多年，清河军中人莫不感恩戴德；而今大势所趋，清河军人为了保命选择配合进行江东事变，也就是说此次行动关乎南下的这部分清河军的前途命运，不若遣一使者往清河军中，请他们派兵相助，想必一定会成功捉到萧逆的独子！”
　　贺兰嘉川抚摸着光溜溜的下巴，深以为然：“嗯~~~，言之有理，传令兵！给我往清河军苏北海处传令！”
　　贺兰嘉川不傻，他明白参军没说出话里的意思：清河军配合做成此事，那算将功赎罪；否则，责任全在清河军！
　　如此主要风险几乎都没了，这买卖做得！

　　苏北海头都大了。
　　萧英儒毕竟是清河军的老长官，对兄弟们都不薄，怎么也不能作出攻杀老长官家眷的事啊，这哪里是人干得事？他苏北海以后还怎么做人？
　　但是没办法，形势比人强，如果清河军不配合，就要将后续从北伐战场撤回的将士送去西部边境野人山戍边，毕竟在清河军新帅刘隆之的眼中，这些人可算不得他的嫡系部队，而且身上多带有萧逆的烙印，用不得。
　　万般无奈之下，苏北海只能主动请缨带兵南下，跟他打配合的，是同样不愿意面对刘隆之接手后的清河军内乌烟瘴气的局面，选择出来透透气的参军部副将军柳未青。
　　他们这支军队参加了包围镇江城、包围落微城、包围北亭东北并镇守北亭渡口的战事，反正都是包围，咱也算出力了。
　　本来以为北亭这一仗打完，大局已定，大家伙就可以安心回家准备春耕了，谁知道，偏偏有人不想放过他们。

　　卫白衣刚从包围落微城的前线回来。
　　自白望津渡南归后，卫白衣一直跟在苏北海身边，被苏北海任命为自己亲卫营的校尉，镇守清阴、暂时负责清河南东部军务的孙谦捏着鼻子认可了这项晋升，报给了镇军府，都尉以下军官晋升不需要通过领军府，报镇军府即可。
　　此次帝国中枢颁布了‘戍边令’，要求各地军府甄别从北伐战场非法南归的军官士兵，押送西部边境野人山服役。
　　主要针对清河军。
　　新任清河军节度副使刘隆之在烈信父子的支持下，借此机会清洗内部异己分子，以便于烈氏父子对江京周边地区军队的掌控。
　　按烈氏父子的意思，苏北海要被清理出清河军，转地方守备军任职，卫白衣等人都要去绝地野人山服役。
　　但是在清河军内部如孙谦等实力派的坚决反对，再加上江东事变爆发的情况下，中枢退了一步，只要清河军中这一万三千名被认为是擅自南归的将士能够主动参与到平灭叛逆的行动中并且做出一定贡献的话，就可以免去贬戍野人山之苦。
　　卫白衣就这样生平第一次来到了江东地区。
　　被誉为文华传世、肥沃千里的中土最精华之地。
　　这里温暖舒适、富裕恬静，
　　三月的雨、六月的花、九月的风、冬日的雪，都将江东之地点缀得如同天上人间。
　　美丽的姑娘、憨厚的小孩好奇地躲在树后看着卫白衣等人纵马经过，好像江东事变的发生与与他们毫无关联一般。
　　也确实毫无关联，世家大族、权臣勋贵之间争权夺利罢了，又有谁敢真的将江东的平静打破呢？

　　苏博将刚回来的卫白衣叫到了中军帐，苏北海愁容满面，一旁的柳未青脸色也不好，中军帐里还坐了一个传令官模样的人，是贺兰嘉川派来的。
　　“白衣，贺兰上将军正带兵擒拿萧逆之子，辛苦你跑一趟，我派老韩带兵跟着，小博也一起去！”
　　老韩--韩冬生，苏北海帐下都尉，一起从白望津南归的老人，看着卫白衣友好地笑笑，点头致敬；
　　苏博，苏北海的亲侄子，卫白衣在清阴城时两人经常约了一起吃饭，算是酒肉朋友了，
　　卫白衣右手臂横在胸前，微微弯腰，点头回道“卑职领命！”
　　三人旋即点起两千兵马，朝贺兰嘉川本部奔去。

　　哪怕到多年以后，萧一然都不敢相信，自己当初竟然能够在千军万马的严密包围下逃出生天。
　　当时江东沿江各渡口都有重兵把守，上将军贺兰嘉川更是亲率数千兵马在北亭以西到镇江城以北沿江各处布防；
　　江东之地到处都是巡视的骑兵，萧一然一行人是不敢再在江东逗留的，必须尽快渡江北上才能跳出这里严密的包围圈。
　　贺兰嘉川已经摔了三次西江特制的茶碗。
　　身为上将军，贺兰嘉川自晋位以来都很注意保持自己的名将风度，出门在外要么红甲披风、高头大马，前有旗手开路，后有亲卫跟从，威风凛凛，直把年轻的姑娘迷得腿站不直；
　　要么一身墨蓝袍服，内穿软甲，头戴羽冠，腰佩名剑，脚踩良靴，温几壶山阴好茶，在杀声震天的战场上自斟自饮，贺兰嘉川几乎觉得自己就是个名将了。
　　可惜，麾下一群猪队友啊！
　　前方传来的信报只让他想跳起来骂娘，简直是一群废物、蠢货！
　　五百人围杀十二个人，花了两个小时，被干掉一百来个人，还跑掉了五个！
　　自己趁着月影卫的精锐被拖在北亭的时机抢先下手，想全取擒拿萧逆之子的功劳，结果真的是稀碎啊！
　　再派一千人去围杀十五个人，打了两个小时，被干掉两百多人，又跑掉四个！
　　这次更好，本部三千人来围杀剩下的这二十号人，连本阵都差点被冲垮，要不是自己见机不对跑得快，那个臭娘们的剑就能取了自己的项上人头！
　　我可是堂堂南武帝国上将军啊！竟能如此狼狈？
　　贺兰嘉川越想越气，都没顾上擦去脸上沾染的泥水，结果就正好被赶来的卫白衣等人看见了。
　　浑然不知脸上还有泥水的贺兰嘉川开始对着卫白衣三人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卫白衣觉得心真的是累，主要是憋得。
　　来的路上，他想了很多。
　　苏将军派自己来的用意是什么？只是听从贺兰嘉川调遣斩草除根吗？
　　中枢布置了这么久，调动了十多万大军进入江东诛除所谓叛逆，怎么会就这么巧让萧一然逃了出来？而且正巧给上将军贺兰嘉川撞上了？而上将军贺兰嘉川手上却又正好只有三千兵，不足以进行全面的搜捕和拦截。
　　所以正好由自己等清河军人带兵襄助，然后放水？
　　卫白衣相信这事不可能这么简单，而且这样做基本上等于在中枢大臣们面前班门弄斧，后果不是他卫白衣一阶校尉所能够承担的，而且苏北海也不至于就这样坑害自己这个救命恩人。
　　怀着忐忑的心情，卫白衣准备走一步算一步，先聆听贺兰嘉川的指示，再随机应变。
　　萧一然一行人的行踪再次被发现，贺兰嘉川心情再次振奋起来，这次五千人来擒拿，要是再拿不下萧一然及同党，自己的脸可真的是要丢到姥姥家了。
　　“韩冬生、苏博、卫白衣听令：
　　令你等率清河精锐前往西津渡，灭杀萧逆孽子同党，所有人都格杀勿论！”
　　贺兰嘉川下达命令。
　　卫白衣等人受命前往。
　　当看到西津渡保护萧一然的人拼死作战的场景，卫白衣深深钦佩萧英儒夫妇，若主上无德，哪里会有人愿意在仙人定论、朝廷抛弃、亲友反目的情况下拼死护卫他们唯一的后人呢？
　　领头的黑衣刀客拔刀指向，身后的黑衣人刀尖也全部指向这里，卫白衣：“我是九江刀客卢真，请赐教！”
　　卫白衣拔出马上的长刀，长一米五，口窄而锋锐，这是当初在北伐大军时士子营都尉桓仲与卫白衣角力平局后所赠，据说是秦川升涂氏所打造，为天下兵器之极品。
　　周围的人留出空地，纷纷止戈，会刀不趁人之威，这是中土武者最起码的礼仪。
　　卫、卢二人刀尖相碰，各自向对方点下头以示敬意，随即进行几次简单的撞刀击打，然后互相绕圈，寻找时机。
　　贺兰嘉川正好赶到，见此颇为不满：“这是来诛杀叛逆的，不是让你来玩刀的！还不一起上？！”
　　周围围着的清河军不得不拔刀提枪与周围的黑衣刀客交战，虽未有生死，但伤的不少；
　　而贺兰嘉川此时却不着急了，让他的本部人马围在自己周围，不得参战，只是分出一小部分前去寻找萧一然的躲藏位置，擒贼先擒王嘛。
　　却不防从身后杀出数百黑衣人，战斗力极强，先是江边暗箭射出，打乱了贺兰嘉川亲卫的阵型，接着是骑士冲阵，使得贺兰嘉川周围形成一个短暂的防御真空，然后黑衣刀客冲入，砍瓜切肉般打得贺兰嘉川的亲卫还不了手。
　　“救我！救我！快救我！救我者活！不救我者同死！”
　　贺兰嘉川感觉到了危险，自己的小命有可能不保，吓得策马向外逃跑，边跑边叫着。
　　问题是他带来的人多是步军，骑兵很少，而且还被牵扯住，他再骑马一跑，己方的人反而跟不上了。
　　当然就这些人也杀不了他，毕竟身为上将军，至少是第八境源聚境的修为，正常对战自保有余。
　　眼看贺兰嘉川击杀了几个围上来的黑衣刀客，就要冲出重围，自黑衣人中突然冲出一个身形娇小的女人，脚在一匹马上一踮，持剑飞速刺向贺兰嘉川。
　　贺兰嘉川自信得一剑挥出，不料对方反应、速度都极快，躲过了他的剑，而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的护体源气罩竟然没能挡住对方的剑势，整个人直接被刺了个对穿，无力地摔倒在地，鲜血喷溅地到处都是，源力大泄，四肢抽搐，眼看就不行了。
　　本部兵马见此状直接失控，放弃作战，不知所措；幸存的亲卫们快速围过来，一面护住贺兰嘉川，一面试图杀掉黑衣女子，却被对方一剑击穿阵型，再无影踪。
　　清河军这边也放弃与黑衣刀客们的打斗，卢真见到目的已经达成，停手对卫白衣说道：“你很有天赋，更有纯心，日后中土还要靠你们，这次多谢了！”
　　说完不等卫白衣上前阻拦，直接拔刀自尽，身后黑衣刀客和前来袭击的黑衣人纷纷拔刀自尽。
　　卫白衣看着眼前此景，久久无言，心里震撼之余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都要死在我的面前？
　　江上，春雨横江，雨雾连天，纵横的水师战舰不见影踪，只一叶扁舟，载着三人向江北驶去：公子、少女、艄公。
　　在北岸，羽林近卫军江北镇监军使苏百川正率领嫡系亲卫等候在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