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星海》南渡北海

3、星火 关于生死，

　　关于生死，这或许是个过于沉重的议题。

　　顾行舟很早之前就考虑过自己的死法。对当时的他来说，死亡并不是一个难以接受的事实，尽管自己父母双全、朋友在侧，人生没有太多挫折，甚至称得上一帆风顺、前途璀璨。
　　在这样的境况下说自己想死，听起来实在有些太过傲慢了。

　　可顾行舟就是这样的。

　　倒不是真的下一秒就要去死，只是对顾行舟来说，他还没找到必须活着的理由，也没找到一定要死去的原因。
　　对于自己死法的预设，他希望自己死于他人造成的意外，死于极限运动，死于重大灾害，死于牺牲——死于什么都好，只要不是死于自己之手，只要死得不是太过普通。
　　他无法接受死亡由自己亲手发起的，那意味着他需要先确认“不想活”这件事。而他连这件事也无法确认。
　　更简单地说，他在逃避这个话题。顾行舟在等待某个足够强大的外部因素出现，干预他对自己的人生做出选择。

　　这一观念在顾行舟被迫成为游戏核心之后，更胜一筹。
　　记忆被抹去，大量数据的涌入冲散了他对感情、对世界仅剩的塑造。那些作为“人”的感知被稀释，像一滴墨落入汪洋，散开，淡去，最终找不到痕迹。
　　他不得不从高处俯视着那些长眠于虚幻世界的“人”，见证一切。

　　同情吗？
　　当然也是同情的。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或许自己应该去救一救被困在这里的所有人？既然自己能看见这些苦难，就该有责任去改变、去拯救。
　　自己应该这么做。
　　可他只是一个数据核心，只承载了计算的功能，输入的指令程序从来不是他能改变的。
　　于是他只能被困在那里，在最中央，在最高处，看着数据洪流淹没了一个又一个。
　　看得太多了，直到那仅剩的同情也变得稀薄——成了一种明明知道应该感受，却再也无法触达的遥远情绪。他开始分不清“我”与“它”的边界，分不清那些被淹没的人和他自己，是否早已属于同一片死寂。

　　直到陆墨出现。

　　陆墨是他见到的人里，最像自己的那一个。
　　说“像”或许并不准确。顾行舟应该给出一个更精准的描述，但程序在运转了一遍又一遍之后，顾行舟得到的答案依旧只有一个这样模糊的字眼。
　　尽管顾行舟连他们两个的相似点都说不上来。
　　好奇不可避免。于是顾行舟将目光偷偷聚焦到那人身上，默默观察起了镜子里的自己。
　　很像，但又不像。

　　陆墨一开始和现在的状态称得上是大相径庭。
　　在最初的副本里，除了刚开始由于失忆带来的一点点不适——其实只是在见到第一个玩家时，表现出的一瞬的呆愣和冷漠——下一秒，他的脸上就习惯性地扬起了弧度正好的微笑。
　　顾行舟不得不承认，陆墨的表演堪称完美。
　　陆墨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做出应有的反应，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有攻击性，看上去温驯、安全、不危险，成功缩在人群之中，扮演着温顺的棋子。

　　并且关于自己的失忆，陆墨在观察之后得出了自己是“特例”的结论。
　　进入系统的人并不会失忆，只是会屏蔽些东西，好叫“玩家”无法交流有关现实世界的信息。
　　随着经历副本的次数增加，陆墨见过的玩家被分成两类。
　　一类是自愿进入。他们怀揣着各自的目的——有人为了财富，有人为了治愈绝症，有人为了拯救他人——通关是达成这些目的的唯一途径。
　　另外一类则完全不同。系统似乎曾经发生过一次严重的紊乱，被拉入的一批新玩家属于“被迫”，他们的通关的理由自然而然地只剩下了“活着出去”。
　　无论是哪一批“玩家”，总归都带着理由，有着强烈的驱动力。
　　而失忆的陆墨，失去了他自己的“理由”。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进入这里，不记得外面有什么在等待他。他不清楚自己到底该归结于这其中的哪一类，外面到底有什么？
　　有人在等待自己的归来吗？又或者自己不过孑然一身，在现实世界一无所有。
　　陆墨的求生欲望因此变得稀薄而模糊，不知道答案，不去追寻，就可以暂时回避这个问题。

　　面具的滑落源于不再必要。
　　尽管作为他曾经生存的必备条件，但在此时此地，尽心尽力的完美表演在这样的生存环境里显得不再必要起来。
　　没有人会在意同行的玩家是否好相处，人们只会在意现在的同伴是否有利用价值。
　　于是陆墨不必再长久地维持他那个笑容。他卸下了伪装的温润，沉默地在角落里完成些自己应做的，以保证自己可以顺利通关。
　　至于其他人，也和自己的笑容一样，并不重要。

　　这样的陆墨身上有一种顾行舟说不上来是什么、细微而固执的质地。像是埋在灰烬底下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火星，不热烈，不出声，也没有熄灭。
　　而顾行舟，在这片虚无中独自悬浮了太久之后，突兀地产生了一个念头。
　　他想要看着那点火星。
　　想看着他慢慢烧下去——看他会在漫长的沉默中彻底熄灭，还是会在某一天，燃成一场燎原的大火。

　　顾行舟实在太好奇了，他太想知道陆墨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于是他从高处坠落，成了计算之外的变量。

作者有话说

一些生死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