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星海》南渡北海

4、雨夜 “你愿意暂

　　顾行舟不喜欢雨夜。

　　创造一个新世界并不像说起来那样简单。
　　这次故事的改写也依旧失败了。
　　他没有陆墨那样写作的天赋，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不断地修改，以期望走到应有的结局。
　　顾行舟盯着那片叶子的青绿被枯黄色逐渐侵占，从舒展到蜷缩，从坚韧到摇摇欲坠。
　　那片叶子最后被顾行舟吞下，吸收进血液，最终流向他的心脏，变成荆棘，缠绕在他的心脏之上。
　　他咳嗽着，记忆再次混乱起来，顾不上这么多了，他还是走进了那一片新生的“叶”——一个由他执念催生的、脆弱的世界。

　　大抵是这次的疼痛实在过于剧烈，这个世界并不稳定，也并不是顾行舟的目的地。
　　并且，与其说这是个世界，不如说这只是一段乱流。

　　那是一个雨夜。
　　是在很久以后，顾行舟也依旧能够记起的一个雨夜。

　　霓虹灯的光被晕染开来，弥漫的雨浸透了画布。
　　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流淌着一片混沌的光河。行人的伞像模糊的色斑漂过，车灯拉出长长的、颤抖的光丝，一切轮廓都在水中溶解，只有声音格外清晰——雨声敲打着万物，像无数细碎的私语。
　　顾行舟只是静静地站在街角，等待着、等待着谁的到来，任由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风衣。
　　作为一件精细雕琢、却被错误投递的老物件，他有着过于清晰的轮廓，割开了朦胧的雨幕。雨水路过他，每一滴都带着确切的重量和轨迹。
　　他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有人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从一家24小时书店里走出来。
　　他怀里抱着几本书，微微蹙着眉，尽管带了伞，他依旧觉得麻烦。
　　这雨太过细密，风又恰好送了雨一程，就算在伞的荫庇下，也免不了被打湿衣角。

　　顾行舟看到了那个人。
　　他望向那个足够熟悉，却也变得陌生的人。
　　那是他的陆墨，他寻找过一次又一次的，见过、吻过一次又一次的，他记忆里的，他的陆墨。
　　顾行舟数不清有过多少次失望了，他早已被磨损得近乎麻木。
　　但每一次、每一次，只要当那个人再次出现时——当陆墨抬起眼，隔着雨幕与他对视的瞬间——顾行舟沉寂的灵魂便会再一次被强行凝聚、点燃。
　　是枯枝被掷入荒原，火星攀上周边的一切，烧起一场不管不顾的大火。
　　心脏在最后的灰烬中重新跳动。
　　每一下，都疼得像是一场新生。

　　雨幕的尽头，陆墨看到了那个被遗忘的碑碣。

　　“……”
　　没有声音。只有延绵不断的雨声，填补了所有的空白。

　　陆墨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被注视的惊讶，随即，那惊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悲伤席卷了他的整个心脏。
　　他看着顾行舟，确信自己并不认识对方，却下意识觉得那是个跋涉了万水千山、沐雨经霜的归人。
　　可他来自何处，又要归往何方呢？
　　陆墨答不上来。

　　是顾行舟先动了。他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了陆墨。
　　直到他在陆墨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雨帘，和一把伞。

　　“我们……”
　　陆墨有些迟疑地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是无数个世界里，最庸俗也最宿命的开场白。
　　顾行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陆墨的眼睛，透过那澄澈的蓝，去铭记他遗失已久的、却也再度重逢的灵魂。

　　过了很久，久到陆墨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再次开口时，顾行舟才用一种像是被砂石磨砺过的、沙哑的声音说：
　　“你的书，要淋湿了。”

　　顾行舟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更准确地说，顾行舟没有办法回答那个问题。
　　他没办法告诉眼前的人，在无数个毁灭的世界里，在时间的起点和终点，他们不只是见过，他们一直在对方的身侧，直到每一段时间都崩塌、破碎。

　　陆墨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
　　他低头时，顾行舟抬起手，轻轻拂去了他发梢将落未落的一滴雨珠。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陆墨习惯性地靠近了那只手，任由那只手拂顺他的发。陆墨不明白，眼中充满了全然的困惑，和一丝……依赖。
　　而后陆墨没有理由地感到了一阵心慌，只下意识觉得这个陌生人的触碰，将会是接下来这个世界中，唯一确定的东西。

　　“下雨了，”顾行舟看着他，用一种近乎苦涩的语调说，“你愿意暂时收留我吗。”
　　没有原因，没有理由。
　　这对陆墨来说太奇怪、太突然了。在这样的一个雨夜，一个陌生人带着他无法理解的熟稔，说着这样的话。
　　可陆墨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语，他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向前一步，将黑色的伞，举过顾行舟的头顶。

　　雨水敲打着伞面，噼啪作响。
　　他们共用着一把伞，沉默地走向未知的尽头。

　　顾行舟不喜欢那个雨夜。
　　顾行舟忘不了那个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