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行》罹草

63、麦芒

　　在要求了许多次之后，爹爹终于允许我离开房间走动了，但是条件就是必须有青黛或是慕容程的陪同。
　　自从发现爹爹总是在有意撮合我和慕容程之后，我便尽量躲避，但也难免有中雷的时候。
　　这一日，慕容程遣散了跟在我身后的长芦，陪着我在山庄内闲逛。
　　我看了看他将双手背在身后的样子，竟然与爹爹越来越像了。最初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一个锦衣玉食的阔少爷，纯白一身的流光织锦，镶金嵌玉。如今虽然去了那些繁缛的装饰，却似是将爹爹眉宇间的盎然之气学得深入骨髓，更比那衣食无忧时的贵气多了几分沉稳与老练。
　　慕容程原本就生得眉清目秀，现在更是玉树凌风。
　　我侧脸看着他，不由得说道：“程哥，你这样看上去真的好俊。”
　　慕容程一滞，惊恐地看了我一眼。
　　“你在想什么啊？”
　　真好笑，这样开个玩笑也能吓到他。
　　我贼笑了一下道：“照我说啊，天山山庄里的这些丫鬟应该好多年都没有见过像程哥你这样英俊的年轻人了，她们应该……”
　　“你这脑袋里装得都是些什么东西啊？！我……我哪能……我……我没有啊！”慕容程慌道。
　　没有你慌什么慌？
　　“哦，怕青黛姐姐吃醋吗？”
　　“她才不是这种容易吃醋的女子呢……不，不是，你没事提到青黛护法做什么？”
　　“我就是想说有些人明明自己心里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表面上还要装得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都不会在意。”我努嘴道。
　　“谁急了？”慕容程甩了甩衣袖道。
　　真没意思这样说两句就认真起来了。
　　我小声道：“程哥你心里明明就有青黛姐姐，你也知道她喜欢你，为什么不反对爹爹的提议？你和姐姐怎么看上去一点反应都没有？”
　　慕容程突然间转过头来看着我道：“急？为什么要急？”
　　“你不是也不想和我成亲吗？你难道看不出来爹爹的意图吗？为什么不为你和青黛姐姐的幸福争取一下呢？”我问道。
　　没想到的是，慕容程却笑了一下，转而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靴尖道：“现在江湖之中纷乱不断，谁还有心思顾及这些儿女私情呢？雨儿，你不要以为你过着这样养尊处优的生活就能避开纷争，只要你还在这世间一天，就有很多事都不能凭着自己的意愿来。我们都是被洪流推着走的游鱼，顺则昌逆则亡，识时务者方能安身立命饶有成就。”
　　“时务？你拿自己的情爱做筹码，那是你有心，你求上进，那是你！程哥，我不要这样，我不要就这样和你成亲！程哥，你帮帮我吧……”小有气愤，却因慕容程的一席话只觉得心底发凉。
　　“我要是贸然与你爹爹作对，既不利于你我，更会伤害到青黛。你应该知道，你爹爹最担心的人之中便有她。”
　　我一愣，却是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为何？既然不放心怎么还会这般重用？姐姐毕竟是他的亲生所出啊！”
　　慕容程皱眉道：“倘若真是信任，就不会交给她诸多事务但却至今依旧留在身边了。他不信的不仅仅是青黛，更重要的是她背后交织着的峨嵋和唐门两大势力。你爹爹至今都在担心唯恐青黛做出什么于天山不利之事。”
　　“怎么能这样……没认亲就算了，怎么还能这样对姐姐……”我喃喃道。
　　“雨儿，现在的世道，你想想看吧，除了力量还有什么是能相信的？”慕容程的口吻里流露出一丝无奈却也有释然。
　　这些我也知道，也一样无可辩驳。或许就是爹爹太过宠我我，以至于我现在还这么任性地只想做自己喜欢的事。
　　“雨儿，其实我也不希望你卷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里。你爹爹有一句话说得没错，他说，这个世界里有太多不洁的东西，惟独只有你的心还是干净的。他想保护你，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因为他的手上也已经染满了鲜血。”慕容程坦然地笑了，“我也好，青黛也好，我们希望你少过问这些事，或许就是因为我们自己心里已经脏了，还自私地希望你能不闻不问。”
　　“我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我将他的话打断道，“我一样杀了人，一样懂得人心叵测，在你看来不懂时局只是我太任性了而已。”
　　慕容程笑着摇了摇头道：“算了，不说这个了。我倒是很想知道，你既然这么信誓旦旦的要嫁给三师伯，现在又要怎么办呢？你就不怕你爹爹会很难堪吗？”
　　“所以我要想办法啊。倒是……最近他应该都没来过我房里吧？”我问道。
　　“当然没有，从前两天和你爹爹大吵了一架之后，之后就被你爹爹指使得转来转去的，好久都没有安生地坐下来吃一口热的饭了。”慕容程叹道。
　　大吃一惊：“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怎么……怎么会大吵一架？他们说什么啊？”我急着问道。
　　“我也不知道，还是问四师伯去吧，他在他们刚吵起来的时候还在。”慕容程答道，“还是以后再问吧，现在就算你想知道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要不然三师伯就算再累再忙也会来试着告诉你的。你现在要去哪里？”
　　“厨房。”
　　“找蓝姑？”慕容程接道。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慕容程来天山山庄时间不长，心眼倒是长了许多，竟然连我想做什么都知道。
　　“你还在天山的时候厨房事务都是蓝姑一个人管的，现在刚回山庄，山庄内的人员变动你必然不了解，所以去厨房当然是去找蓝姑了。”慕容程一脸牛皮的表情。
　　你就得意吧，装着那一副欠打的富家公子的样子，还不是一提到青黛就蔫了？
　　我偷笑着，大摇大摆地循着零零散散撒着雪片的小径走去。
　　厚厚的积雪已有丫鬟扫到了两边，但空中却依旧飘着些许薄雪，就如同东极岛每每入了梅雨季节就会遇到的阴雨天气。
　　雪。
　　那些细碎的雪花掉落在肩头的时候，我已不敢再踏出半步。
　　娘的名字里也有雪，而现在，它们就在我的身上。这些雪仿佛就是娘留给我的礼物，是她最温柔的思念。它们从天上飘落下来，一定是娘在天上洒下的，用着和她一样温柔的声音“莎莎”地低吟浅唱。我不想踩在这些雪片上，只怕会听到冰雪碎裂的“咯吱”声。
　　“你喜欢雪？”慕容程问道，“我还道你恨死天山的鬼天气了。”
　　“为什么不喜欢雪？”我反问道。
　　“你不觉得一眼看过去全是白色的，很难受吗？”
　　雪盲。我突然想起了当初莽莽撞撞闯的祸，竟不由自主地笑了。
　　那片一望无际的雪漠，和那缠绵长久的拥抱。
　　“想到什么了？你在笑什么？”慕容程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
　　“什么叫笑什么哦？我就是笑你原来也会有怕的东西。我也因为不小心看多了纯白的雪，差点瞎掉。”
　　“真的会瞎掉？我还当沈叔叔，啊不，二师伯是骗我的。”
　　我翻了他一个白眼，偷笑了起来。
　　突然间，面前的小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什么人？”慕容程向前踏出一步问道。
　　没有回答，却从远处缓缓走出一个人，翠儿。只见她双手中端着一个托盘，盘中放着几只已空的碗和一副筷子。她看了我一眼，再向我身后扫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但却很快又平静了下来，不卑不亢地弯下腰行了礼。
　　“见过大小姐，见过慕容少爷。”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道。
　　翠儿又看了我一眼，冷笑了一下，却不回答。
　　“大小姐在问你话，听到没有？”慕容程道。
　　“送饭菜。”
　　“给谁？”
　　“给人。”翠儿冷冰冰地回答慕容程，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愤怒和不满，甚至还有不屑。
　　“对大小姐怎么说话的呢？你……”
　　“算了，程哥，她在天山的资历比很多人都老了，不要计较了。翠儿，你走吧。”我拉住了慕容程道。
　　翠儿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算作答谢，便走开了去。至始至终都未低下过她那纤细修长的脖颈。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还未迈出脚步，却听到背后传来了翠儿冷冰冰的声音。
　　“这样见异思迁和攀权附贵的废物，生来就该只是交换力量的工具。”
　　“翠儿！”我喝道。
　　却见她冷笑了一下，然后道：“大小姐，不用担心翠儿会记你将我从通房丫鬟调到伙房的仇，翠儿无权记仇。只是，大小姐你若是还有点良心，翠儿倒真是问问你，人和兽有什么区别？”
　　我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我在怀疑，概要怎么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