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行》罹草

64、扪心

　　翠儿一扬脸，我便看到了她瘦削的脸两侧荡着一对明艳的碧玉耳坠，成色十足，光彩夺目。只是再是精致高贵的首饰都挡不住翠儿此时双眼之间如火焰般的烁烁精光。
　　我呆呆地看着她，眼前这个女子早已不是我刚进天山山庄时遇到的那个娇憨痴心的翠儿了，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人产生这么大的变化。
　　“你在说什么？”我问道，“翠儿，到底发生什么了？”
　　“发生了什么，我这样一个做丫鬟的哪有你这大小姐知道的多呢？”翠儿不冷不热地回答道。
　　“翠儿，我并没有想找你麻烦，关于天山山庄，你对这里的了解绝对不会比我少。我不想和你闹这么僵，如果你想让我们都不好过的话你就这样继续吧。”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翠儿却露出了一脸无所谓的表情，看上去竟有那么几分眼熟，多么像那个人。
　　“翠儿，如果你真的觉得我有什么做的不对又不方便说的话，我们可以谈一下。”看到那样的表情，我说话的口气居然在不知不觉之间软了下来。
　　“婢子和大小姐没什么好谈的，婢子只是山庄的丫鬟而已。”翠儿笑了起来，眼圈微微泛起了一丝红色。
　　她端着手中的盘子，再次不卑不亢地福了个礼，然后转身走远了去。
　　“不要和爹爹说这件事。”我小声对慕容程道。
　　“你就是这样才容易吃亏，连个丫鬟都敢这样对你叫板。”慕容程叹了一口气道，“算了，反正说了也不顶用，雨儿你觉得这样好我也不会多管闲事。”
　　“谢谢程哥。”我说道。
　　“不必了。”慕容程挥了挥手。

　　“大小姐，你怎么来这里了？”
　　我一回头，身后就站着蓝姑。
　　还是老样子，但是却消瘦了不少。看着蓝姑嘴角开始松弛的皮肤和渐渐浮现的皱纹，我禁不住心里泛起一阵酸痛。在天山之内，除了几个师叔外，对我最好的就是蓝姑了。一想到长芦说的，平日里蓝姑除了忙山庄内一干人众的伙食外还来给我守夜，只觉得此时眼前的这个妇人是那么的亲切。
　　“蓝姑，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蓝姑稍稍地后退了一步，方才站稳。
　　“怎么了？”我急忙问道。
　　“她刚才在干什么？！”慕容程突然厉声问道。
　　“我不知道！”
　　蓝姑的脸上不自觉地闪过了一丝惊慌，就如同方才离开的翠儿。
　　“蓝姑，我有点饿了。”我连忙说道。
　　蓝姑会露出这种表情必定有原因，若是让慕容程逮住，说不定就得小题大做，难免会吃苦头。
　　蓝姑一怔，随即缓了过来，连连点头道：“大小姐，来这里吧。”
　　慕容程却依旧是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看了我一眼，终于没有跟了上来。
　　“程哥，不一起去吗？”我问道。
　　“不去了，你们有话说吧，我在外面等就好了，该做的不该做的，我相信雨儿你不会乱来的。”慕容程道。
　　我点点头，虽然不放心，却也只能这样了，总不能拿刀逼着他闭嘴。
　　蓝姑低着头一声不响地走进了厨房，直径向灶台走去。
　　“大小姐，你怎么……”
　　“蓝姑，刚才是怎么回事？”我压低声问道。
　　蓝姑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她转开了脸去，微微皱起了眉头。
　　“翠儿在给谁送饭？”
　　“我……现在天山山庄里有好多人，有些人大小姐你未必会认识的。”蓝姑道。
　　“但是她刚才去送饭的那个人，并不是由她照顾的，对吧？”我伸手拉住了蓝姑的袖子道，“或者说，应该是不该由她去送饭的才对。若是客人，怎么可能仅仅只是那几碗连油花都看不到的清汤寡水。”
　　蓝姑猛然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
　　“蓝姑，雨儿这一路上都是被人这样骗过来瞒过来的，我不在乎再有人对我说谎。真的。蓝姑，你可以不说，我也不会去告诉爹爹，但是不要说谎，不要骗雨儿，可以吗？”我盯住了她的眼睛，缓缓道。
　　蓝姑的眼圈立刻就泛起了红色。
　　却依旧不愿开口。
　　我叹了一口气，扭开了头去。
　　“大小姐，吃点东西吗？蓝姑给你准备点点心吧？你看，蒸糕、春卷、还有烧卖，都是你以前最喜欢吃的。大小姐，你想吃哪个？”蓝姑伸出微抖的手拉开了壁橱的移门，从里面取出蒸笼来道。
　　“别累了，我知道你晚上还来代长芦照顾我。”我拉住了她微胖的手臂，将脸靠了上去。
　　耳边传来了轻轻地啜泣声，蓝姑抬起另一只手，往脸上抹去。
　　“蓝姑，我知道天山里你对我最好了，我不想看你这么累。”我小声道。
　　“大小姐，我……”蓝姑拉住了我的手，她厚实而又粗糙的手掌里有一种潮湿的温热，“大小姐，你娘刚来天山的时候我也才只有你现在这么大。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婴儿，复庄主让我将她带到山庄外的领地里偷偷地将她养大。我就这么拉着她的手长大。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主人，我这辈子都要照顾她，但是后来她长大了些，庄主就将她接回山庄里开始习武，过不了多久便彻底地离开了这里，从这个冰天雪地之中彻底的消失了。”
　　她在说娘的过去，那些我不知道的故事。
　　“再后来，我看到二公子带你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要照顾好你。你来了又很快走了。再后来你娘回来了，却再也走不出了。”
　　蓝姑的眼泪滴在了我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她再也走不出这里了，你明白吗？”蓝姑含泪道，“所以我不能让她的孩子受伤，我不能让你再受到伤害，明白吗？大小姐。”
　　我点点头，却不明白她想说的是什么。
　　“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慕容公子，但大公子现在已经对很多人说过要将你嫁给他了。甚至已经开始筹备了。”蓝姑道。
　　“什么？他不能这样，我嫁人是我的事，爹爹为什么要随便帮我安排！”我急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生来性子烈，这种事若是操之过急，只会让你和大公子都变得难堪，甚至还会连累到三公子。大公子已经和三公子因为你的婚事争吵过一次了。”
　　“就因为这个吵？！”
　　“我甚至听到三公子说你大哥无信无义，原本应允的是他助大公子一臂之力，事成之后大公子变会将你许配给他，现在又变卦了。结果那天大公子就勃然大怒。说实话，这么多年来，我还从来没看到大公子发过火。就那一次，就那次送菜去的时候看到了，所以我才……”
　　“蓝姑，你刚才说什么？”我心中一冷。
　　“我是说。我看到大公子生气……”
　　我一把推开了蓝姑的手，后退了一步道：“我爹爹原本应允的是什么？”
　　“若是三公子助他一臂之力，便会将你许配给他。”
　　“那我算是什么？”
　　蓝姑怔怔地看着我。
　　“蓝姑，那我算是什么？奖励吗？谁能给我爹爹卖命卖力，我就嫁给谁，我算什么东西？”我怒道。
　　“大小姐，你冷静点，”蓝姑伸手捂住了我的嘴，“我就是怕你会这么激动，小声点。”
　　“蓝姑……我……你帮帮我。”我掰开了她的手道。
　　“蓝姑当然会帮大小姐了，但是，大小姐你得清楚自己心里想要的是什么。”
　　我靠在灶台上，伸手扶在了沾着葱花的砧板上，指尖触到了砧板上冰冷的菜刀。轻轻一推，灶台便向后挪动了几分。
　　“嘎吱——”
　　我一惊，还没来得及看清是怎么回事，蓝姑便将我远远地拉离了灶台。
　　“蓝姑，那是什么？”
　　灶台后的墙面向里陷进去了几分。
　　“蓝姑，是密道吗？”
　　“大小姐，你离开这里许久，真的厉害了好多。”蓝姑叹了一口气，不再否认。
　　我跑到窗边，从缝隙中向外望去，慕容程在远远地小径中发着呆，并未偷听的迹象。
　　“不用看了，这不是我自己挖的，我只是这山庄中小小一个厨娘，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在山庄中挖建密道呢。复庄主和弟子们都是知道的。慕容公子必定也知道。”蓝姑道。
　　“这是做什么用的？”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我只想知道，大小姐，你想要的幸福到底是什么。”
　　幸福。
　　我看着蓝姑的脸，呆住了。
　　她问我，想要的幸福是什么。
　　厨房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油味道和葱花的香味儿。蓝姑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暖暖地。她的手给我盖过被子，给我烧过饭吃。她的手牵过娘，现在也牵着我。
　　“大小姐，告诉蓝姑，你心里还有他吗？”蓝姑在我耳边轻声道。
　　“谁？”
　　“二公子。”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才发现，闺女能活到现在真是太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