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只熊》喜玛扎罗

9、第 9 章

　　“你的意思是，在网吧教我微机？”江寒没有想到，好不容易找到这个不需要看身份证的黑网吧，许幻居然想在这里给自己补习。许幻点点头，从包里摸出一本笔记本，由于现在几乎每个家庭都有电脑，学校默认学生都会计算机基本技能，计算机课几乎都是自习，许幻只能自己总结了一堆考点，一步一步给江寒演示。江寒环顾四周开黑逛网页的人，顿感自己真是格格不入。但她没有抗议的余地，事实上她莫名觉得有这么一个人管着自己还挺有意思的。
　　许幻又翻到笔记本后面，那些是她搜集的选择题。
　　会考的难度不高，江寒用了一个小时，就差不多弄懂了基本操作，有点小骄傲地用一指禅慢吞吞敲字，自信地说：“我觉得我会了。”
　　许幻拽过鼠标，圈了圈她打错的字，江寒尴尬一笑：“失误失误。”她把那一行字全部删掉，然后重新打，突然又说：“对不起啊，我之前没告诉你……”
　　许幻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道歉。
　　江寒侧过头，看着许幻：“齐羽被欺负的原因，其实我知道……”
　　许幻更不明白了，她知道又怎么样，欺负人的也不是她呀。江寒好像看出她的内心戏了，心虚地垂下眼：“就是，我知道还一直拉着你和他去吃饭，现在还害你要写检讨……”
　　许幻很轻地笑了起来，她觉得这算什么事呀，于是她在Excel上打：“那你帮我写检讨吧，我就原谅你了。”
　　江寒也看出她其实没有生气，看了她的话，眨巴了一下眼睛：“我觉得你还是继续生我的气好了。”
　　许幻嗔怒地瞪了她一眼，拿起本子往江寒身上打了一下，故意扭过头不理她。
　　江寒赶忙改口：“写，写，我马上写，写不完自己的我都会写好你的。”她腆着脸凑过来，戳了戳许幻，看她没反应，就唉声叹气地继续操作电脑，时不时瞄一眼许幻，然后长长叹一声，再继续看电脑，然后又叹一口气。
　　许幻给她叹得心烦，啧了一声拧眉看江寒，江寒接收到她的警告，乖乖闭嘴。过了一会，又说：“其实齐羽喜欢男生这事儿，很多人都知道。高一的时候，他给很多男生都写过情书……”
　　她感受到许幻的目光，抓了抓脸继续说：“当时大家以为他在开玩笑，后来发现是真的，就都不大理他了。可能是觉得他太招摇了吧，毕竟这种事……我也搞不懂，他干嘛给那么多人写信，弄得大家都知道了。”
　　许幻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你知道Alice吗？”
　　“嗯？知道啊，英文名，高一学过，阿丽丝。”
　　许幻自动忽略了她的古怪口音，在网页上搜索了一会，打开一个百科给江寒看：52赫兹的鲸，Alice，于1989年被发现。正常鲸类叫声只有20赫兹左右，但Alice的叫声频率是52赫兹。它是一头孤独的鲸鱼，在浩渺的大海里游来游去，唱着没有其他鲸能听懂的歌。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就像这头鲸，和其他鲸鱼不一样，只能一个人……一头鲸孤单地游来游去，所以他写信给那么多人，也只是想努力地呼唤，希望有其他鲸能回应他。”
　　许幻点点头，江寒若有所思地盯着屏幕，光打在脸上，她的瞳孔倒映着网页上那张深海照片，显得幽深而亮，好像她也沉入寂静无边的海底。

　　许幻到底没好意思让江寒给自己写检讨，她熬了半宿，最后干脆把《中小学生守则》抄了一遍，连上标点符号终于凑齐了一万字，第二天惴惴不安地交给保安大爷，四个人互相看看对方的黑眼圈，彼此小小同情了一下。
　　大爷翻了翻四个人的检讨，点评道：“嗯，这一大摞还挺厚的……嘿，这字烂得，刘辉啊，鸡爪子写得比你都好。还有，这谁啊，把校规给抄了一遍，哦，陈阳，可以啊……嗬，这儿还有一份，从鸦片战争开始写，回顾了一下百年屈辱史，还展望了一下祖国未来，你够能扯的啊，江寒同学。”
　　江寒微微一笑，也不害臊，反而一脸“多谢夸奖”的表情。
　　“哎呦，你们这字哟，也就许幻同学写得能看了，”大爷仿佛眼睛被辣到了，把检讨一卷，“行了，回教室去吧。下次别再给我搞事情了啊。”

　　齐羽接下来几天都没来上学，老师的说法是骑单车摔了在家养病，下课的时候阿来把江寒和许幻叫去办公室，许幻并不是一个好学生，但也好歹是个乖学生，对于老师请喝茶这种事天然有恐惧感，短短几步路，她走得如履薄冰，头脑风暴了一番自己的所作所为，不由有点担心，不会是保安大爷出尔反尔，把他们卖了吧。而江寒似乎也有此顾虑，临进门前给了她个鼓励的眼神，刚一进门就喊报告：“孙老师，您找我？”
　　阿来从作业本堆里抬起来：“嗯，江寒，知道找你干嘛吗？”
　　江寒一脸纯良地摇摇头：“不知道。”显然这种对话已经进行了无数次，早就熟能生巧了。
　　阿来放弃套话，直切正题：“你们知道齐羽是怎么受伤的吗？”
　　江寒反问：“不是说是骑单车摔的吗？”
　　“可我听说，好像有人欺负他？”
　　江寒依旧摇头：“我没听说过，老师你听谁说的，要不找他问问清楚？”
　　阿来被她的话噎住，转而进攻许幻：“许幻，你呢？你有看见齐羽和谁走得近吗？”
　　许幻认真想了想，指了指自己和江寒。阿来顿时有些无语，但她这话也不算错，毕竟，要不是班长赵楠告诉他自己看见齐羽和这俩人吃过饭，他也不会叫她们来办公室。
　　“那除了你们，齐羽没其他玩得不错的朋友？”
　　朋友？许幻有点迷茫，所以他们现在算朋友了吗？
　　“真没有？”
　　许幻摇摇头。十几岁的孩子，身形上接近成年，但心智却还很单纯，他们对成人有一种天然的不信任。
　　阿来叹了口气，只能放弃：“你们这些孩子啊，怎么什么都不肯和老师说呢……你们方便把这周的作业带给齐羽吗？”
　　许幻赶紧点头，阿来抽出几张卷子，把写有齐羽电话号码和家庭住址的便签贴在上面：“英语、数学和物理的作业我也要到了，如果还有别的作业，你们就找任课老师要，麻烦你们了。”
　　她们刚出办公室，居然又遇到陈阳一伙人，他们聚在走廊上，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一见许幻两人出来，陈阳马上向她们走过来。许幻心中不由咯噔一下：难不成是才出龙潭，又入虎穴。
　　江寒也如临大敌地看着陈阳，陈阳却拿出几本笔记本，摸摸鼻子，咬着后槽牙：“给齐羽的笔记。”
　　江寒翻了翻，字迹工整，例图清晰，确实是非常普通的笔记，唯一不太普通的是，封面上写着两个字“陈牧”！
　　二人对视一眼，觉得这世界真是日新月异，变化太快。

　　这一天是周五，第二天江寒要去四中补考，所以她们商定先考试，然后再一起去送作业。
　　许幻在校门边的奶茶店等了一个多小时，一杯冻柠还没喝完，江寒一蹦一跳地跑进来：“我考完啦！操作题我都会，选择题有几道不会，我蒙了，不过一定能过！”她得意地看着许幻，恨不得把“求夸奖”三个大字写在脸上。
　　许幻朝她树了个大拇指，指了指菜单，示意自己要请她一杯饮料。江寒拒绝了：“要请也是我请你呀——哦，你已经喝了，那等会我们从齐羽家出来，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她抱着头盔往电动车走：“走吧，我们去齐羽家。”

　　齐羽的父母都去加班了，他本人要贯彻缩头乌龟的作风，躲在房间不肯出来，刚好这会儿钟点工在打扫卫生，就把两个小姑娘放进来了。江寒最见不得他这幅窝囊样，雪姨上身去敲齐羽的房门：“开门呐，齐羽，开门呐，我们给你送作业来了。”
　　齐羽的声音瓮声瓮气的：“放客厅就好，我等会出来。”
　　钟点工小声和江寒解释：“他前几天摔到脸了，半张脸都肿了，这会不好意思见人呢。”
　　江寒却决心和齐羽耗上了，钟点工到点了拎着包走了，江寒拉着许幻在客厅潜伏，果然，不到十分钟，房门打开，齐羽鬼鬼祟祟探出头。
　　迎面是一脸阴险的江寒：“齐羽同学，你终于想出来了？”
　　齐羽缩头要退，江寒情急之下一把揪住他头发，齐羽嗷了一声，跳出来，许幻迅速关上房门，断了他的后路。齐羽被矮了自己一个脑袋的江寒薅着头发，缩肩塌背，连声求饶：“疼疼……松手！姐，你快松手！头发要没了！疼！”
　　江寒把他揪到沙发上，恨铁不成钢：“你躲什么，你躲我们干什么？难道我会揍你？”
　　齐羽龇牙咧嘴：“你现在不就在揍我？”
　　江寒撒手：“那现在呢？”
　　齐羽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觉得似乎余量还好，乖巧坐在沙发上：“谢谢啊。”
　　“不谢，”江寒把书包里厚厚一摞拿出来，“这周的作业，哦，还有笔记本，陈牧的。”她特意强调。
　　果然，齐羽像被烫了一下，把手上的练习册全甩在茶几上，站起来说要给她们倒茶，结果自己原地转了一圈，才找到厨房的方向，端了两杯过满的水过来，放在茶几上时还泼到笔记本上了，他迅速拿抽纸擦干，假装毫不在意地把书往边上推了推。
　　真是，一点都不刻意呢……
　　江寒咬牙切齿：“我真是看不起你了，陈牧有什么好的。”
　　齐羽红着脸，想了想说：“他确实没什么好的，胆小，懦弱，自私……不过我也挺差劲的。”
　　“所以你们俩算什么？王八配绿豆？”
　　齐羽很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你能不能别说这么难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有时候挺垃圾的，但是我还是喜欢他。”
　　他一紧张就爱扣指甲，扣得出血了，指尖一疼，接过许幻给他的纸，说：“我是不是真的挺差劲的。”
　　江寒毫不犹豫：“对啊，挺差劲，从这点上看，你们俩挺配的。嘶！”许幻忍不住暗暗掐了她一把，江寒赶紧找补：“不过你比他好点……”
　　“哎，可是我没法控制我自己……你知道吧，我和他其实是在数学补习班认识的，我俩同桌。后来……然后他哥发现了，他害怕，就说是我缠着他的……其实怪我……他觉得我们就这样挺好的，但是我就是想光明正大地和他走在一起……”
　　齐羽沉默了半天，问：“我是不是自找的？”
　　江寒想了想，问：“你知道阿丽丝吗？”
　　“什么？阿丽丝？阿丽塔？Battle Angel？”
　　“不是，阿丽丝，一头鲸鱼。”
　　齐羽摇头：“没听过。”
　　“就是一只鲸鱼，它唱歌频率太高了，别的鲸鱼听不懂，所以它找不到同伴，就一直叫呀叫呀，”江寒比划了一下，“广撒网多捞鱼，懂吗？”
　　许幻不由扶额，这个浪漫小清新的故事居然就这样被江寒六个字打成渣男行为。齐羽显然也往那方面想了，他一脸古怪地看着江寒。江寒继续说：“其实你就是那样的鲸鱼，你和很多人不一样，所以寻找同伴的过程肯定会比别人要久一些，也要辛苦一些。但是没关系，因为无论是谁，就算是找到相同赫兹的人，也可能会在其他方面有分歧。”
　　她拍了拍齐羽的肩膀，老气横秋地说：“这就是人生啊！”
　　这一番话使得齐羽有些感动，但他想了想，还是觉得有必要为自己正名：“谢谢，不过我不是那种人。”
　　“啊？”
　　“广撒网多捞鱼的人。我不是那种渣男，我写情书都是一封一封写，被拒绝了才找下一个的。”齐羽很认真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