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只熊》喜玛扎罗

10、第 10 章

　　江寒坚决拒绝了齐羽的留客吃饭，悄悄对许幻说：“我要带你去个地方。”她开着小电驴把许幻带到了一个地方，许幻跳下来，左右看看，直到看见“鲤鱼塘休闲动物园”的招牌，才认出来这就是自己端午节阴差阳错去的菜市场。
　　因为已经是十一点过半了，菜市场人不多，没走几步，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姑姑，小姑姑！”
　　星星穿着背心短裤，又跳又叫，不远处的单红把大捆大捆的白菜搬到三轮车上，车上已经堆了半满，除了大袋的蔬菜冻肉，还有两条肥大的草鱼，下巴串了稻草杆，吊在车把上，嘴巴还在一张一合。
　　“你们怎么来了？”江寒薅了一下星星湿漉漉的脑袋。
　　星星扭过头喊她妈妈，单红直起腰，脸上闪着汗水，她冲许幻笑笑，对江寒说：“考完了？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不是说好明天一起来买菜吗？”
　　“李婶说这边有批白菜低价处理，我怕再拖就没了，”她伸出贴了膏药的手，爱怜地拂了一下最上面的白菜：“你看，多新鲜啊，才八毛六。”
　　“这几天天气潮，这么多白菜，得放坏了。”江寒一边说，一边也开始帮忙搬。
　　“做酸菜缸子嘛，还买了点豆角菜头。”
　　许幻弯下腰也想帮忙，单红一把把她拉住：“别别，许同学你别动！别弄脏了！”她粗粝手这么一捞，许幻觉得自己的腕子都刮了层皮。
　　大概是觉得自己过于激动了，单红马上又撒了手，对江寒说：“小寒，你也别搬了，带许同学去吃豆腐脑吧。”
　　“搬完再去。”
　　单红劝不动江寒，只能讪讪地摸摸口袋，等全部菜搬上车了，她把三轮车拜托给那个菜摊李大婶，拉着星星对许幻说：“走吧，我们去吃豆腐脑。”
　　这是X市最大的菜市场，单红常年在这买菜，因此和许多商贩都熟悉。
　　她们四人穿过一连串关了鸡鸭竹笼子，家禽档是最吵的，吆喝声，买卖双方的议价声，鸡鸭被提溜起来的叫声混在一起。单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那些活禽，间或和摊贩说两句话，但最终什么也没买。这一段百十米的路走了十分钟才走完。东头有家豆腐店，主业是各式豆腐，豆腐脑和豆浆只是顺便卖卖，没有花太多心思，所以通常都是温热温热的，在夏天销路一般。
　　豆腐店老板娘此时正忙着收钱，见她们来了，吆喝自己的儿子拿出特意为单红冰好的豆腐脑。两碗冒着冷气的豆腐脑端到桌上，单红把其中一碗推给许幻，剩下一碗拨了小半给星星，然后把大半碗给江寒，江寒推回给她：“我不爱吃这个的。”
　　单红左右环顾：“那买个豆浆要不要？”
　　“不要，你们吃了午饭吗？我去隔壁买几个包子，刚好我们也没吃。”
　　单红马上摸索出一张十块钱，江寒躲了躲：“不用了，我身上有钱。”
　　星星喊：“小姑姑，我要糖包子。”
　　江寒指了指她面前的豆腐脑，作势要敲她脑门：“还吃糖，再吃牙都没了。”
　　星星往她妈妈怀里钻：“那我要胡萝卜肉馅的！”
　　“嗯，知道了。”江寒答应着走出门。

　　没两分钟，她拎了两袋包子走进来，她看见自己桌面上放了半碗豆腐脑，愣了一下，星星抢答：“是许姐姐分给你的。”
　　江寒笑了一下，也没再说什么，把包子放下，星星伸手要抓，单红筷子一敲：“手脏！用筷子！”
　　江寒指给许幻：“不知道哪样合你胃口，就都买了点，这是纯肉馅的，这是胡萝卜肉，这是白菜素馅，这是韭菜蛋馅。”
　　星星很不熟练地拿着筷子，艰难地夹了半天，单红看不下去去，拿筷子戳了一个给她举着吃，包子皮厚馅也厚，比星星的脸大，她转着脑袋啃，脸上被包子馅的肉汁弄得一塌糊涂，单红轻声数落她吃相不好，拿抽纸给她满鼻子满脸擦了一把。
　　吃完这顿简陋的午餐，单红要带着星星先走，她说：“我们先回去把货下了，你们自己玩会吧。”她不由分说地把几张纸币塞进江寒的裤兜里，黝黑的脸上堆满笑：“你们好好玩啊，晚上回来吃饭吧，我买了鱼，做干炸鱼吃。”
　　“再说吧。”江寒含糊道。
　　许幻招招手，单红点头应了一声，就开三轮车走了，星星坐在后面，抱着一袋豆角冲她们喊：“姑姑再见！姐姐再见！”
　　土路不平，电动三轮车上下颠簸了几下，拐了个弯就消失了。

　　江寒把纸币捋顺了又塞回口袋里，问许幻：“你吃饱了吗？”
　　许幻点点头。
　　江寒左右看看，突然浮现出狡猾而机警的笑容：“那去看看我的熊吧！”
　　她的眼睛弯成一个狡黠的月牙，好像是要做什么大坏事似的，使得许幻有一种狼狈为奸的刺激感。
　　许幻禁不住诱惑，点点头。
　　熊？她想起那个农家乐动物园里的大黑熊。那只熊真的是她的吗？
　　江寒在包点铺买了五十个大馒头，塞满了书包，她们穿过苍蝇飞舞的菜市场，绕进一条小路，最后停在一棵巨大的榕树前，许幻认出来，隔着铁栏杆，不远处是那只黑熊的笼子。
　　“我们爬上去吧。”
　　爬？要怎么爬？
　　许幻茫然地看着两米多高的栏杆，不知道该做什么，江寒在一旁噼里啪啦地拍打着自己的小腿，企图赶走那些饿疯了的蚊子，无果后只能放弃地跺跺脚，蹲下来：“你踩着我肩膀上去。”
　　江寒本来就比许幻要矮瘦些，这样一蹲，就更显得瘦小伶仃，许幻有点怀疑她能不能承受自己的分量。
　　“快点！快点！蚊子要咬死人了！”
　　许幻犹豫着抬起腿，但还是没敢踩下去。
　　江寒会错了意，仰头对她说：“没事的，这会那个老太婆在打瞌睡，我们不会被发现的。”
　　许幻很坚决地摇摇头，把江寒拉起来，比划着要往动物园大门方向走。
　　江寒放下脸：“我才不买票！”
　　许幻跺跺脚，自己跑了过去，江寒赶紧跟上，售票口的老嬷嬷这会正在藤椅上打盹，许幻敲了敲玻璃，老嬷嬷一哆嗦，睁开眼就看见江寒：“哟，今天什么日子，你走大门了？”
　　江寒非常明显地翻了个白眼，没回话。
　　老嬷嬷继续说：“瞎子最近挺好的，你老来看它干啥？这个点你不上课去？哦，今天周末是吧。”
　　江寒根本没有开口的意思，她皱着脸看许幻买了两张票，不情不愿地从大门走进动物园。大中午过于炎热，园里没有游客，她们径直走到了黑熊笼子前，连天的阴雨使得铁笼的锈迹更加严重，铁腥味若有若无，角落里洼着水，黄绿的霉斑和白色的蘑菇掺杂在一起，那只黑熊正在焦躁地打转，江寒急促地喊它：“熊！”
　　黑熊没什么反应，还在转圈，许幻在电视里看过，这是动物关久了出现的刻板行为。
　　江寒把包里的馒头掏出来，冲黑熊前爪扔了一个，黑熊愣了一下，突然低吼着往江寒的方向走。即使是关在铁笼里，这种猛兽的吼声依然让人感到危险，许幻本能往后退了半步，江寒又扔了一个，这次只扔到距离黑熊半步远的地方。
　　“熊！”她敲敲锈掉了的铁杆。
　　黑熊在地上摸索了一下，把馒头一口塞进嘴里，继续往前走，它依然在低吼，但声音轻柔了一些，似乎少了点警惕。
　　“你不记得我了吗？”江寒说着，继续往里面扔馒头，黑熊走到距离笼子一米处，就地坐下，翻手讨要馒头。它坐下的时候有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许幻才发现，它脖子上新套了个铁项圈，半个手臂粗的铁链将它禁锢在半径一米的区域中。
　　上次有这样拴住吗？她努力回想。
　　江寒突然甩下书包，去找老嬷嬷理论。
　　“为什么把它拴起来！”
　　老嬷嬷振振有词：“它半个月前突然发疯，差点咬到一个小孩，把游客都要吓死啦，还讲要去举报我，我才拴起来的。”
　　江寒愤愤：“它根本不会咬人！”
　　老嬷嬷看稀奇一样看着她：“它是熊啊，熊瞎子怎么不会咬人？”
　　“那它也不会无缘无故咬人！”江寒思索了一下，“你是不是又让他们乱喂东西了？”
　　“哪有？”老嬷嬷叫起来，然后心虚地低下声音，“我都是让他们喂包子馒头的，我怎么知道小孩子手贱，偷偷往里面扔辣包子，我一个老太婆哪里看得清！”
　　江寒几乎气疯了：“那你不要让他们喂啊，什么都不要喂，等闭园再喂啊。”
　　老嬷嬷哼哼唧唧：“瞎子那么能吃，一天几十斤的红薯馒头，怎么养得起。”
　　“我养啊！”
　　老嬷嬷于是拿三角眼瞄江寒：“哦，你养瞎子，那你行行好哦，把其他的动物也养了好不好？我一天到晚的客人一双手都数得出来，本来这边就没有什么动物，不让他们喂瞎子，根本没有人愿意来，那我其他的动物怎么办？”
　　江寒一时气结，深吸了口气：“那什么时候可以解开铁链？”
　　“解开？不行啦，解开出事了怎么办，我一把老骨头赔都赔不起哦。”
　　“你可以装个横栏在前面，把人和笼子隔开。”
　　“横栏不要钱哦，再有小孩子跟猴子一样，要爬也爬得过去，怎么栏。”
　　反正是怎么讲都讲不通，江寒只得铁青着脸，又走回笼子前，把馒头一个一个扔进去，不消半个小时熊瞎子就吃完了，还坐在地上，歪着头等了一会，意识到没有馒头了，又开始转圈。
　　江寒静静地看着黑熊转圈，眼里露出一点悲哀。
　　“走吧。”江寒把书包背起来。
　　走到门口，老嬷嬷还有心情和她们打招呼：“就走啊？下次也要记得买票哦。”
　　江寒顿了一下，突然停下脚步，她瞪着老嬷嬷，眼眶微微发红，和刚刚黑熊低吼时的眼神一模一样：“熊是我的，我为什么还要花钱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