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只熊》喜玛扎罗

4、第 4 章

　　齐羽的小小的骄傲如同黑暗中火柴的火苗一样，倏忽一下就灭了，他狼狈地低下头，败兵一般接受着众人无声的审判。
　　李老师背对着教室，并没有注意到众人过于诡异的举动，她说：“好了，你们下来吧。”
　　为了把早恋和讲小话扼杀在摇篮，他们的座位都是单人单座，没有同桌，因此过道狭窄到需要微微侧过身才能通过。许幻和齐羽座位很近，齐羽就坐在她隔壁组的最后一排，他们前后走向自己的座位时，周围人的举动目光避无可避，甚至不得不再近距离感受一次，于是落座后都生出一种如临大赦的侥幸。
　　下课后，许幻坐在座位整理笔记，一本书突然飞到桌面，她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几米开外的齐羽，齐羽生硬道：“李老师让我给你拿本教辅书。”——他是英语课代表。
　　许幻翻开书，书上已经标记好了今天的作业，笔迹和齐羽在黑板上书写的一样，工整且干净，她转过头看向齐羽，齐羽脸色很差地趴在桌面上闭目养神。许幻写了张道谢的便签，走过去给齐羽，齐羽不理她，而是把头埋进臂弯，旁边聊天的男生看见了，夸张地做鬼脸，不知道在笑什么。许幻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狼狈而尴尬。坐齐羽斜前边，也就是许幻后边的圆脸娃娃头把一切尽收眼底，她拽了拽许幻示意她回座，等许幻落座，她一脸神秘地凑过来：“许幻对吧，我叫吴茜茜，你呀，可千万别理他。”
　　她靠得太近，说话时的呼吸都打在了许幻脸上，许幻默默往后靠了靠，刘茜茜并未察觉，继续说：“你别不当回事，我们都不理他的。他可是个……”
　　林茜茜又靠近了几分，稚气的五官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看起来平添了几分狰狞，在许幻眼里极富冲击性，吴茜茜把声音压得几乎低不可闻：“变……态……”
　　“能不能小声点！都要上课了！”
　　吴茜茜被吓得一抖，原来是江寒站起来抱怨后排的男生太吵。其中一个男生，就是领头揍齐羽的那个，很是无赖相：“哎，这不是没上课吗，你管我？”
　　江寒说：“那你也别跟苍蝇似的嗡嗡响。”
　　那个男生有些生气了，还想说什么，一个纸团砸在他身上：“行了刘辉，小声点，都睡不着了。”
　　是体委易立，睡眼惺忪，好像刚刚被吵醒。
　　刘辉耸耸肩：“行吧，给立哥面子。”
　　这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后两节是政治课和地理课，因为还没有会考，所以虽然已经分科分班，但文科课依然需要上，师生双方都心知肚明对方不过是走走过场，讲台下开小差写作业，讲台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这一天终归过得是波澜不惊。

　　晚上两节晚自习过后，校门口达到一天当中最后也是最大一次拥挤状态。蓝白校服汇成的河流将三中方圆千米堵塞得水泄不通，许幻在喇叭的轰鸣中努力分辨林玫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她因为早上睡过头没来得及送许幻上学，决定用晚上接许幻回家作为补偿。
　　“欢儿，我在个胡同里，就校门左手边往里走，啊不，应该是校门在我左手边……哎呀，反正我就在那个兰州拉面旁边的胡同里，兰州拉面！你看得到吗？”
　　许幻四处张望着，最后在八百米开外的面包房和奶茶铺中间找到店面无比瘦长的拉面馆，那么问题来了，两边都是店铺，胡同在哪里？
　　林玫的电话恰到好处地打来了：“欢儿，过来呀，我都看见你了。马路对面，我在你对面。”
　　许幻向马路对面看，果然，在一堆花花绿绿的LED招牌之间，有一片小小的漆黑。真是难为她了，居然能在一片混乱中找到这里。
　　林玫对此似乎也颇为得意，许幻坐上车后，她对许幻说：“这地方不错，好停车，下次我就在这里等你好了。”
　　许幻看了眼手表，九点半了，人潮散得差不多了，但林玫并不打算走寻常路，直接开到马路上，她选择向胡同深处开：“这里应该也有路，我们直接往前走吧，就不用调头了。”
　　许幻掏出便签，刷刷几笔：“死胡同怎么办？”
　　“不会吧，”林玫底气略显不足，不得不坦白，“主要是，主要是我不会调头……”
　　啊，差点忘了，林玫虽然已经驾龄两年，但熟练的技能只有三样——直行，刹车，以及……熄火。
　　林玫慢悠悠地往胡同深处开，车的侧边距报警突然响个没完，林玫手忙脚乱，最后不知怎么的把近光灯换成了远光灯，顿时视野一片雪白，只能听到车外有几声惊呼。人总是越急越慌，越慌越乱，最后一个急刹车，才终于停下来。
　　“没事的没事的。”林玫呆在驾驶座，不知是安慰许幻还是安慰自己。
　　她调回近光灯，才发现这个胡同并不是一条路直通到底，而是别有洞天，分支成了两个小路，她们现在正好处在岔路口，车灯所达的极限处，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蜷缩在角落里，手挡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往指缝里往外看，是齐羽。
　　“别下车。”林玫恢复了冷静，许幻听见车门上锁的声音，“是一群小混混。”
　　许幻这才注意到，不远处还有几个蓝白色校服在晃悠，似乎在观望她们。林玫打了几次火才把车成功启动，随便挑了条路准备开进去。在车经过齐羽的时候，许幻忍不住回过头，看见齐羽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旁的几个人大概也是从惊吓中缓过来了，鬣狗一样，慢慢向齐羽靠近。
　　许幻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林玫问：“认识？那小男孩是你同学？”
　　眼看齐羽即将落入鬣狗的包围圈，许幻急得一连拍了好几下驾驶座。林玫叹了口气，减缓车速，极其不熟练地倒车回齐羽身边，狠狠按了几下喇叭。那几个小混混见势不妙，四散离去。
　　齐羽一脸茫然地看着这辆横冲直闯的大众，林玫摇下一半车窗：“小孩，快回家吧。”
　　齐羽点点头，嘴动了几下，大概是道谢的话，反正听不清。他佝偻着背往胡同口走去，高高瘦瘦的身影被拉得格外细长。
　　真像是个烧卷了的火柴头，许幻想。

　　车开出胡同，林玫终于松了口气，从后视镜里看见许幻若有所思的模样，问：“真是你同学？那几个都是？”
　　没等许幻给出反应，林玫严肃道：“以后不要理他们，都是小混混。那小孩也是，一米七……得一米八了吧，还这样窝窝囊囊的……”
　　她说着，也觉得说得过分了：“下次要是还看见他们欺负人，你不要管。可以去和老师说，你自己不要出面。听懂了吗？许幻，嗯？”
　　直到看见许幻面无表情地点了头，林玫才满意地闭嘴。

　　第二天中午，许幻拿着吴茜茜帮她总结的书单，在学校门口的书店买教辅书，但找了半天，只找到数学和物理的习题集，她有些怀疑是自己疏漏了，但又不想连比带划地和老板沟通，引起格外的关注。于是在店里杵了老半天，终于还是引来老板的注意。
　　“同学，你要在找什么？”
　　许幻摇摇头，把手里的两本习题集放在收银台。
　　老板啪啦啪啦按着计算器：“两本九折，再给你抹个零头，三十一块。”
　　许幻付了钱，抱着书走出店面，看着书单，心里有些犯愁：是不是得去新华书店看看？
　　心不在焉之际，一头撞上了辆自行车。
　　“许幻！看路！”骑车的正是江寒。她停车上锁一气呵成，拎着个打包盒走过来，探头看了眼书单：“买练习册呢？那你要去北门书街，学校都是在那里进的书。”
　　北门书街？
　　江寒冲路面比划：“直走，第二个十字路口左转，然后有个工商银行，右拐，走个百来米，旁边就是。懂了吗？”
　　她看着许幻一脸懵懂的表情，又说：“不然我给你画画路线……算了，画了估计也难找。明天中午我带你去？很近的，走过去就半个小时。”
　　她抬起胳膊晃了晃手里的打包盒：“吃吗？饺子，羊肉馅的。”
　　许幻摇摇头。
　　江寒像是想到什么，有些不可思议地问：“你不会还在吃食堂吧？”
　　许幻想起食堂创造力十足的一众菜品，眼角抽动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八元自助餐店。江寒拍拍她的书包，颇为赞赏道：“眼光不错，这家还行。不过旁边那家瓦罐汤更好吃，他们家的拌粉一绝，炒面也不错。还有前面的汉堡店，炸鸡啊薯条啊冰淇淋啊，反正他们家除了汉堡都好吃。哦，对了，这里有个流动摊位，卖豆腐包子的，超~级~好吃，不过只有早上才有。他……”
　　江寒说着，突然顿住，脸色严肃起来，许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齐羽，他蔫头耷脑地跟着几个男生往一条小巷走去。江寒把打包盒塞给许幻：“你在这等等我。”说完，就快步走过去。
　　许幻拎着饺子，看着江寒的背影，犹豫片刻，决定把林玫的嘱咐抛之脑后，也跟了上去。两个人鬼鬼祟祟跟到巷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了青春期男生特有的，低沉混杂着稚气的嘲笑声，二人对视片刻，江寒突然手笼着嘴，大叫：“孙老师好！”许幻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江寒拉着躲到了一边。
　　“老师，有老师。”
　　“老师来了，先走吧。”
　　巷子里嘈杂的几声低语过后，再没有什么动静了。许幻忍不住探出头，被江寒一把按回去：“我去看看。”
　　许幻刚刚鼓起来的勇气一下子被江寒按灭了，她看着江寒走进去，静默中仿佛过去了漫长的一个世纪，终于传来了江寒的声音：“没事了。”
　　她走出来，火柴头齐羽依旧耷拉着脑袋，还好，这次没受什么伤，不过脸上还是有些前些天留下的伤疤。
　　“走吧。”江寒双手插兜，头向巷口偏偏，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她的眼神却一直落在齐羽身上。
　　“我……”齐羽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你，你们要是和我说话，他们就也会这样对你们了。”
　　江寒歪着头想了想，眼睛微微眯了眯，许幻这才注意到，其实她的眼睛不能算非常大，只是一双杏眼黑白分明，在剥去情绪的掩饰之后，非常具有动物性。
　　她不像很多人一样，用良好的教养和优雅的举止为自己的社会性地位粉饰太平。只是本能的爱，本能的恨，本能且不加掩饰的平静与坦然。
　　她像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终于开口，反问齐羽：“你吃饺子吗？”
　　“啊？”
　　“羊肉馅的，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