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只熊》喜玛扎罗

5、第 5 章

　　教室窗外是一棵很高大的树，足足有四层楼高，枝叶繁茂的缝隙间可以看见水泥空地反射着刺眼阳光。齐羽拿着一次性筷子，往桌面一戳，筷子冲破包装，掰开互相磨一磨，又吹了吹，才夹起一个，一口包在嘴里，细细咀嚼着，咀嚼着，然后他低下头。
　　正午时分，炎热非常，人迹稀少，虫鸣零星，他的啜泣轻轻响起。
　　许幻给他一包餐巾纸，江寒见怪不怪：“你哭什么？”
　　齐羽抽抽鼻子：“我没哭。”他把嘴里的饺子吞掉，眼睛泛红，捏着半包餐巾纸，小声地说了声谢谢，然后有一下没一下地用筷子挑拣饺子。
　　眼看着最上面的饺子都要被翻出馅了，江寒忍不住说：“要吃就好好吃，戳来戳去，饺子都给你戳漏了。”
　　“太难吃了。”齐羽一脸悲伤地回答，仿佛是被难吃哭的一样。
　　“爱吃不吃，惯的你，”江寒把饭盒移到自己面前，捏起一个扔进嘴里，“这不是刚好吗。”
　　然后她脸色一变，迅速站起来，把饺子吐到垃圾桶里：“又没煮熟！”
　　“啊，怪不得吃着这么腥，洋葱也很呛。会不会有寄生虫什么的？”齐羽担忧道。
　　“会啊。到时候蛔虫直接从你肠子里爬到胃里，然后从嘴里吐出来。”
　　“我擦，江寒，你要不要这么恶心。”
　　江寒咧嘴一笑，把饭盒收起来。
　　“都没熟，你还留着干什么？”
　　“晚上带回家热一热吃啊。”
　　“那都坨了，多难吃。”
　　江寒翻了个白眼：“要你管？”她把饭盒放进自己抽屉里，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个小面包。
　　“你给我这个干嘛？”
　　许幻在草稿纸上写：“午饭。”
　　江寒瞟了眼包装：“不要，我不吃豆沙的。”
　　许幻又掏出个肉松馅的，然后是巧克力的，香草的，菠萝的……
　　“你……你家是开面包店的吗？”江寒挑了个奶油馅，“谢啦。”
　　在一旁围观面包展的齐羽说：“吃什么面包啊，我们出去吃吧，我还没吃饭呢。”
　　“不了，我不喜欢出去吃。”
　　“不是出去吃，我带你们去吃大学食堂怎么样？”齐羽晃了晃手里的一张饭卡，“我妈是工院的老师，帮我办了张临时饭卡。”
　　江寒看了许幻一眼，互相交流了一下拒绝的态度，然后她说：“不了，懒得走。”
　　“去吧去吧，工院的食堂可好吃了。你请了我一顿，我也请你一顿，再说了我一个人去多无聊啊。可怜可怜我吧，一起去吧，江寒？江寒姐？寒姐？”
　　见江寒依旧不松口，齐羽泄了气：“也是，要是老和我呆一块，你们就……”
　　江寒横了他一眼：“干嘛，一个大老爷们还哼哼唧唧的。走走走，吃饭去，吃大餐。许幻，走，没事，吃了也再吃点，我听说大学里的食堂还有点心呢。”

　　工院正名是省工程技术职业学院，勉强算个一本，但在X市分校区的专业就很一言难尽了，它的后门和三中大门相距不足百米，故而三中老师常常以此激励学生好好学习，不要从三中大门出来，钻进工院的后门。但此校区虽然学术成就很不咋地，后勤却非常有拼搏精神，因此虽然工院是X市唯一一所高校，首屈一指的却是它的三所食堂。这一天之后，也不知怎么地，三个人就成了饭搭子。但饭搭子做得却很隐秘而诡异。江寒常常在放学后消失一个小时，如果一点前没有回来，这一餐饭就会自动取消，各人吃各人的。如果她及时回来，他们三个就会一起去工院吃饭，这样的约定好像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三个人也从来不会走在一起，个高腿长的齐羽遥遥领先，风风火火的江寒几步落后，远远又缀着慢吞吞走路的许幻。进了工院的校门，仿佛是甩掉了无数监视的眼睛，气氛会稍稍缓和下来，齐羽就慢下脚步，间或和江寒单方面瞎扯几句，但二人的兴趣爱好过于风牛马不相及，因此对话通常是这样的：
　　“寒姐，你知道吗，我昨天晚上团战，蔡文姬发育贼好，三杀MVP！”
　　“嗯……吃鸡里面有蔡文姬？”
　　“……是王者荣耀。”
　　“哦……那绝地求生是什么？”
　　“……就是吃鸡。”
　　再一次生动形象地诠释了“话不投机半句多”后，两个人默默闭嘴，站在原地往回看，等已经远远落后七八米的许幻追上来。许幻不能参与对话，也对游戏篮球丝毫不感兴趣，因此总是揪着书包带，低头踩地砖。她有一种近乎强迫的习惯，在大块方砖上走路，总是要踩着砖缝走。所以许幻特别讨厌工院这条梧桐道，因为这里的地砖长度非常不友好，两步太宽，三步太窄，常常就踩着地砖中间的空白处，她觉得自己好像是悬在空中走路，很不安全。所以每到这一段路，她总是格外慢，迈大步迈小步计算着走，非常滑稽。
　　齐羽看她埋头走得很怪异，以为她掉了什么东西，问：“许幻，你在找什么？”
　　许幻一下子脸红了，摇摇头，快步跟上。

　　六月下旬的时候，高二会考，三中不成文的规矩是逢考清场，学生必须把所有的东西搬回家。许幻不知道这件事，直到会考前一天大扫除，她对着近二十斤的书本发愁，四下张望，大家都收拾了大包小包，虽然没有她这座书山这么夸张，但也无疑是自顾不暇的。许幻决定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再像蚂蚁搬家一样分几趟把书搬到校门口，然后打车回家。但计划被值日生打破了：“同学，我们要摆桌子了，你能不能快点收？”
　　许幻感到脸上热辣辣的，这时原本早就离开的江寒走进来，扫了一眼，就把她桌面的一大摞书抱起来，马尾一摆：“走吧。”许幻赶紧背上书包，跟上去。
　　快走到楼梯口，江寒问：“去哪？”
　　许幻迷迷糊糊地看着她，江寒解释说：“你要怎么回家？”
　　许幻张张嘴，然后单手抱着一叠书，手忙脚乱地找笔，江寒用胳膊扶住她最上面几本将要掉落的习题册：“抱好抱好，别找了。坐公交车？点头摇头。”
　　许幻摇头。
　　“那是出租车？”
　　许幻点头。
　　江寒把怀里的书往隔壁教室的窗台一放：“那你在这里等等，这边路窄，出租车一般只停在路口，不会进来，我把单车骑过来搬书。”
　　许幻点点头，她望着天，天色浓重，是暴雨将至的情形，她有些担心。没等江寒回来，豆大的雨滴就咚咚砸下来，激起地上的尘土，空气里渐渐弥漫开潮湿的土腥气味。不过半分钟，雨越下越大，气焰嚣张，似乎永不停歇。天气对于十多岁的人而言，通常是很无足轻重的东西，还滞留在学校的学生几乎都没带伞，有几个男生干脆顶着书包往校门口跑，但更多的人依然站在檐下，呆呆地看着瓢泼大雨。
　　她没带伞，江寒似乎也没带，但就算带了也很麻烦，这么多书，怎么样都是无法周全的，她这样焦急想着。而身边的人也同样焦急，焦急是一种自限性极强的情绪，就像现在，铺天盖地的雨声一样，把咫尺的两个人隔离，连存在都无法感知。檐下的他们是一个个的小世界，被这场大雨遗弃在此处的小世界。
　　“你站这么出来干什么？”江寒从雨里推着车跑进来，她披了件校服外套，但依然湿了大半，用湿漉漉的手把许幻往后拉。许幻这才发现，她在无意识间已经半步站在雨里了。
　　“等等吧，等雨小一点。”江寒把外套脱下来，接过许幻的纸巾擦脸。许幻继续看着雨，江寒在她胳膊上留下的水迹在蒸发，好像是一道口子，湿润微凉的风从这里渗进来，从触觉开始，一点点把她这个世界拉回现实，她们静静地看着雨，而世界似乎不再孤立。

　　“你要不要把这几天不用的书放我家？考完了再拿回来。”江寒突然问。
　　见许幻有些犹豫，江寒补充：“我家离学校就十分钟，很近的。”
　　许幻点点头，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衰弱了的雨势。许幻突然想到什么，拿出纸笔：“不在自行车棚里等雨停？”
　　“因为……”江寒咧开大白牙，“怕你等久了啊。”她伸出手掌，向上摊开感知了一下：“走吧，毛毛雨了。再不走，待会估计又下大了。”她说着把几本塑封书拣到上面，用外套盖着，抱起书堆往外走。

　　江寒把她往学校后门带，后门看来是长期不用一直关闭的，她们就从那个破了的口子钻出来。后门那一片是价高无市的城中村，最外一圈是七八十年代的裸砖房，许幻一直以为那些是待拆迁的危房，但绕过几栋坍塌了一半明显不宜居的古董，里面却是别有洞天。挤挤挨挨的自建房像是小孩子毫无规律堆叠的积木，狭窄、压迫，人似乎要变成蝼蚁大小才能进出于此。
　　“你等等我。”江寒说，她抱着挑出来的书往小巷深处走，蓝白色的校服隐入黑暗处。
　　许幻突然想：她为什么不叫我一起去家里？她被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唐突到了，自觉实在失礼。江寒很快又撑着伞出来了，又给许幻拿了把伞，等许幻打到车，二人才分别。
　　这时候已经快七点了，日光早已没有留恋地离开了，出租车拐过一个路口，终于回到许幻熟悉的世界。马路上一个个水坑，各色灯光倒影其中，车辆毫不留情地驶过，碾碎一地的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