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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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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课后是数学连堂课,数学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王,穿着打扮非常时髦,烫着大波浪,穿件小皮裙,倚在讲台上念教案,不怎么板书,大多数时候连头也不抬,乍一看像是在开什么记者招待会,还是很不走心的那种。于是不到二十分钟,同学们的心思渐渐飘了,但王老师虽然讲课枯燥,却很抓课堂秩序,稍有声响,她便抬手一根粉笔头扔过去,于是细微的躁动像猫一样在教室里游走着,此起彼伏,让许幻也心浮气躁起来。
许幻休了两个月的学,期间虽然一直在家自学,但进度还是慢了,再加上老师讲题不板书只口述,她只能一边记题目一边思考,往往还没什么头绪,老师已经把解法说出来了。课间休息,王老师踩着高跟鞋噔噔走了,许幻还盯着满面笔记愣神:刚刚这道题是怎么转换来着?这道题的条件是什么?a的平方还是立方?
一本书啪地盖住她的笔记。
“别抄题了,看这个。”
许幻翻过封面,是一本王后雄。江寒扭过头来,手支着脑袋,把书又翻回刚才那页,指着一处:“呐,从这里开始就是她讲的题目,你慢慢看。”
许幻一看,还真是,连解法都一模一样,再看周围,大家桌面上都摆着本王后雄,难怪不板书也没人有意见。
江寒嘴角一丝戏谑的微笑:“王春英女士可是王后雄的第一代言人,我们都怀疑她是王后雄失散多年的女儿。”
正在这时,王春英女士又蹬着八厘米的高跟鞋回来了,原来是快上课了。许幻赶紧把书递给江寒,江寒挑挑眉:“我不用,就她那课,给我本王后雄我也能上。”
许幻还想坚持,上课铃响了,王春英女士用教尺敲敲讲台:“还吵,还吵,天天跟菜市场一样,还有心思在学习上吗?我就不说一班二班了,你们去看看,隔壁四班五班,都是平行班,怎么就你们天天混日子,啊?”
她站在讲台扫视了全班,然后把教尺甩在讲台:“行了,上课!”
许幻低头看着江寒的书,书上几乎没什么笔记,偶尔写了几道题目,大大咧咧的字迹在纸面上非常夺目,仔细看都是草稿和解题过程堆在一起,却没有结果。不过思路是对的,不像是做不出来,倒像是解题解到一半失去兴趣放弃了。许幻顺着王春英女士的讲课翻了一页,卷面依然是一片萧索,但空白处的手绘却非常引人注目,画的是只熊,不是常见的憨态可掬的卡通熊,而是一只毛发凌乱脸上带伤的写实风野熊,它和许幻对视着,眼睛里是饱经沧桑筋疲力尽后的平静。
许幻又想起江寒的话了。
“它是我的。”
下课铃一响,王春英女士就惜时如金地走了,许幻用笔杆敲了敲江寒,想把王后雄还给她,但江寒没动弹,于是许幻加大力气戳了戳江寒,江寒趴在桌上不知道在写什么,头也不抬叫道:“等会等会。”
许幻好奇地走过去想看她在做什么,江寒左手一捂,右手把许幻手里的王后雄扯过来盖上,笑得欲盖弥彰。
许幻并不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看见江寒的表现也不打算追问——当然她也没法问。江寒把书推到一边:“走吧,下节课体育课,我们去操场吧。”
三中的体育老师估计比许幻从前学校的要健壮许多,故而体育课并没有被主科占掉,但全国的体育课大概都是一个套路,在集合点名后,老师便宣布解散自由活动了。这样的传统显然源远流长,老师“解散”二字刚出口,班上的人迅速分成三波,男生一半踢足球,一半打篮球,女生则去打羽毛球,一边排队一边在操场的阴凉处聊天。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融入以上三个流派,比如许幻,客观条件下无法加入女生们的八卦阵地,在一旁听又根本无法将各种绰号和真人联系上。至于江寒,她在解散后就不见踪影,许幻游离在这些亲密小团体外,觉得浑身不自在,她站起来,决定回教室。
操场和教学楼间有一片小花坛,是蚊虫埋伏的理想场所,许幻在来的时候已经被猛烈攻击了一次,所以特地绕了远路。十分钟后,她成功迷路了,七拐八绕了半天,最后转到了一个偏门附近。旁边三五个男生聚在一起,为首的许幻认识,是第一节课帮她搬课桌的其中一个,不过不知道是刘辉还是赵楠。许幻本来觉得他是挺和气的一个男孩,但是此刻的他一脸戾气,抬腿踹了包围圈中心的男生一脚。那个男生痛呼了一声,抱头蜷缩在地上,其余几个男生嬉笑着,拳脚相加。许幻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之际,突然听见有人叫她:“许幻,你还不快回去,要集合了。”
江寒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拿着个羽毛球拍,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局势,一脸淡定地大声说:“都十一点五十了,老师该集合点名了。”
为首的男生扭头看了江寒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把戾气收敛,然后他低头啐了那个男生一口:“变态!”带着他的人马大摇大摆走了。
那个男生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一身泥土,嘴角有伤,他冲江寒点点头,然后一瘸一拐也走了。江寒并没有理会他,而是打量着手里线都散了的球拍,抱怨道:“麻烦死了,学校的体育设备都多少年了,这是最后一个球拍,现在也坏了。”
“帮我还给体委吧,我先走了。”她把球拍递给许幻,然后走到围栏边。许幻这才注意到偏门的围栏断了两根,豁的大口能同时让两个人并排通行。许幻抱着球拍,有点茫然地看着江寒,江寒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解释道:“我刚刚去器材室的时候看见老杨溜号了,他走了,就只有易立——就是体委——集合点名了,他不会记人早退的。”
她说完就要钻出去,许幻一把拉住她。
“怎么了?”江寒心想:这乖乖女不会不让人逃学吧。
只见许幻掏出便利贴写字:“你知道食堂在哪里吗?”
江寒脸色一变,甚至就算当场被老师抓住钻洞逃学也不太可能有这么难看:“食堂?呐,就左边那栋两层的房子,二楼有饭。不过,你确定你要去?”
半小时后,许幻站在食堂,终于明白了江寒话里的含义。十余年校园经历里,许幻吃过不下十个食堂,有的食堂菜烂价高,有的食堂味美良心,有的食堂平平无奇,但这个食堂显然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它是那种极其珍稀罕见的,毫无求生意志的食堂。三中作为一个学生老师加在一起少说三五千体量的学校,食堂仅两个教室大,并且只设立了一个自选菜窗口。但就这样,在饭点居然也萧条得不需要排队。至于菜式,半壁是各种熬成黄绿色的水煮白菜水煮包菜,半壁是浓酱重油疑似肉菜的东西。许幻犹豫着尝了一口伪装成肉片的土豆:嗯,能吃,但也仅仅是能吃罢了。许幻八岁的时候无师自通炒的蛋炒饭也要比这个好吃。
该食堂唯一优势就是便宜量大,可能是为了方便算钱,一律是素八毛,荤一块五,阿姨的手也相当稳,一勺就是一勺,而不是帕金森症似的舀一勺抖半勺。这大概是这个食堂能在校外众多物廉价美的餐馆中杀出一丝立足之地的唯一原因了。许幻皱着眉头吃了一半,最后还是抛弃了勤俭节约的优良传统,去小卖部买面包填肚子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课,恰逢老师进行单词测试,这位李老师很推崇寓教于乐,在班上搞了个英文拼写大赛,以小组为单位让组员依次上台听写。
“Next,”李老师看见许幻站起来,愣了一下,“你是?”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应该是班长或者英语课代表,她回答道:“老师,她是新转来的同学,生病了,暂时说不出话。”
“哦,what’s your name”李老师问。
许幻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许幻,嗯,很美,full of poetic flavour。那么,许幻同学,lamb,拼写加翻译,lamb。”李老师又重复了一遍。
许幻犹豫着写了个“lame”。
“No, no. Not lame. Lamb. Pay attantion to my pronunciation.注意我的发音——LAMB.”
许幻举着粉笔,一脸茫然,这是俩发音?
“Okay, time’s up。没有时间啦,有人抢答吗?抢答答对加十分,答错倒扣五分哦。”
底下一阵蠢蠢欲动,有些人原本跃跃欲试,一听到要倒扣分,又不敢上来了。
李老师开始倒计时:“Five,four,three……”
一个男生站起来,许幻认出了他脸上的伤,是上午被霸凌的那个男生。那个男生腼腆又有点骄傲地问:“老师,我知道两个词,都是这个发音。”
“两个?”李老师说,“你上来写。”
男生走到许幻身边,拿起一根粉笔头:“L-A-M-B,羊羔。L-A-M,潜逃。”他转过头看李老师,眼角有一丝得意的笑。
李老师也笑了:“Bravo,我忘记了,还有这个词。齐羽同学很厉害,一组加十分。”她轻轻地为齐羽鼓掌,而教室里也只有这轻轻的一阵掌声。
站在讲台上,许幻很清楚地看见,讲台下,所有人都在沉默而冷淡地看着齐羽,没有人喝彩,即使是和齐羽同组的人,他们或冰冷或不耐的眼神投向齐羽,他们看起来是如此的团结,如此的和谐。
一个协作统一的团体,如果不是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就一定有一个共同的公敌。L-A-M-B,lamb,齐羽就是那只祭台上的羔羊,他被献祭,以换取这个团体的稳定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