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只熊》喜玛扎罗

2、第 2 章

　　许幻回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林玫已经到家了，躺在沙发上边敷面膜边打电话，声音娇滴滴的，大约是和新谈的男朋友说话。
　　“哎呀，不去不去，大晚上的，我可不出去。不和你聊了，我们家欢儿回来了……哎，欢儿，回来啦，吃饭了吗？”
　　许幻摇摇头，林玫指了指冰箱：“给你买了点特产，酱板鸭，你下点面条吃啊。”
　　许幻走过去，拉开冰箱，不由皱起眉头——林玫把酱板鸭连同塑料袋一股脑全塞进冰箱里了。许幻把它们拿出来，把酱板鸭放进保鲜盒，塑料袋则扔进垃圾桶。
　　林玫摘下面膜喷保湿水，把脸拍得啪啪直响：“明天上学，东西准备好了吗？”也没看许幻是点头还是摇头了，继续说：“到了学校好好和同学们相处，可以请同学们喝喝奶茶呀，吃点蛋糕什么的，大方一点，这样才交得到朋友……”
　　许幻佐着林玫的唠叨把一碗清汤挂面吃完了，林玫才完成一整套脸部保养工序，期间微信一直叮咚不断，林玫拿着手机从卫生间走出来，难掩脸上笑意。
　　“哎，欢儿，妈有事出去一趟，你早点睡，别等我啊。”
　　许幻看着满面春色的林玫，再联想起刚进门听见的对话，觉得自己的妈妈真是个推拉高手。林玫边穿鞋边说：“别玩太晚，有事打电话。对了，明天早上我送你去学校啊。”

　　结果第二天林玫压根没起来。许幻对此毫不意外，酱板鸭太咸，她睡前喝多了水，半夜两点起夜，正赶上林玫将将回来，这会就是天塌下来也醒不来。不过许幻没打算把林玫叫醒，她早就把路线看好了，小区附近就是公交站，有直达学校的车。
　　可能每个城市的公交车司机都怀揣着个当赛车手的梦想，这辆K16在柏油马路上如同脱缰的疯狗一般乱窜，居然在这样拥挤的早高峰准点到站了。
　　许幻跟着一群穿三中校服的学生下了车，最后却在大门口被保安堵住了。
　　“哎，同学，你哪个班的，怎么没穿校服？”
　　许幻叹了口气，拿出便签纸开始写：“我是转校……”
　　“校”字的一撇还没落定，许幻被人从后面一拽书包，那一撇直接延伸到纸外，戳到许幻的手指。
　　“同学，别挡道啊。”
　　许幻捏着自己被戳伤的中指，很气恼地回瞪了一眼。真是好巧不巧，面前那个拎着包子豆浆的不就是前一天在动物园看见的大眼睛吗。
　　大眼睛还想说什么，一旁的保安已经凑过头看了便签纸：“哦，你是转校生吗？哪个班的？”
　　许幻又准备开始写，保安拿出出入登记本：“来，写这儿。”
　　许幻登记完毕，保安拿起簿子看：“高二三班，许幻。哎，你不会说话？”他斜着眼看了许幻一眼，许幻一脸无动于衷，不是想回答的样子，保安自觉无趣，大手一挥：“行了，你进去吧，第三教学楼二楼，就那。”
　　许幻有点迷茫地看不远处的几栋黄色建筑，一直呆在旁边的大眼睛突然开口：“你是高二三班啊，我带你去啊。”
　　大概是知道许幻不能说话，大眼睛也没有和许幻攀谈的意思，她晃悠着自己的豆浆袋子，一边走一边啃包子，走到一楼楼梯口，上课铃响了。
　　“我擦。”
　　“快跑，不然老班得骂死我。”
　　“完了完了，这周可是第三次迟到了。”
　　周围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了。许幻本来觉得，自己是新生，第一天迟到几分钟也是情有可原的，但是看见那些“踩点大神”都纷纷以刘翔跨栏的气势冲上楼梯，情绪也被调动起来了，抓着书包带要跑起来，大眼睛又是一拽：“干嘛啊，跑什么啊？”
　　许幻莫名其妙地看着大眼睛，大眼睛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怕什么，你是新来的，老师不会罚你。”
　　许幻心想：你也知道我是新来的啊，那你又为什么这么淡定。
　　大眼睛步伐愈加缓慢，看见许幻盯着自己，举起手里最后一个包子：“要尝尝吗，豆腐馅的，特好吃。”
　　许幻没接，大眼睛继续细嚼慢咽：“咱们慢点，我还没吃完呢。”直到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配上最后一口豆浆，许幻看了眼手机，不到三十级台阶，大眼睛愣是拖了五分钟才走完，但她还没打算进教室，大眼睛翻了翻兜里：“你有纸巾吗？”
　　许幻被磨得没脾气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默默掏出包手帕纸。
　　“谢啦，”大眼睛抽出张纸巾，细心地撕成两半，一半擦擦嘴，一半揣自己兜里，剩下的还给许幻，“走吧。今天早读是语文课，阿来就在教室。到了。”
　　她们停在左转第二间教室门前，大眼睛清清嗓子：“报告！”
　　讲台上的老师手机一抖，看清来人，拉下脸道：“江寒！又是你，你又迟到！你看看，你一个女孩子，三天两头迟到，我都不好意思说你……”
　　大眼睛身体一侧，让出背后的许幻：“孙老师，我这次真不是故意的，我是给新同学带路耽误了时间。”
　　许幻猝不及防和那位绰号阿来的孙老师直视三秒，心里一阵无语：敢情大眼睛无事献殷勤，是拉自己当挡箭牌了。
　　“哦，许……幻，对吧，来，进来，到讲台上来——江寒，你回座位坐好——好，同学们暂停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G市转校过来的许幻同学。”
　　孙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许幻的名字，拍了拍手上的粉尘：“许幻同学呢，前段时间出了车祸，嗓子坏了，这段时间不能说话，大家要多多帮助她。”
　　车祸？这是什么样的车祸，哪都没伤，偏偏伤到了嗓子。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林玫的杰作，孙老师居然还这么一本正经地说出来了，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讲台底下顿时炸开了锅，大家都一脸好奇地窃窃私语着。
　　“安静，安静！许幻，你坐……先坐江寒后面吧，后面的同学座位往后挪。刘辉，赵楠，你们俩帮许幻同学去三楼搬套桌椅。其他同学继续读书，大声点！”
　　两个瘦高个男生迅速从后门跑出去，许幻站在讲台浑身不自在，孙老师试图没话找话缓解尴尬，但又意识到客观条件限制过大，于是陪着许幻一起同甘共苦。
　　十分钟后，两个男生终于把课桌椅搬过来了，许幻松了口气，拿出湿巾，把桌椅上上下下擦了一遍，拿出语文课本，前面的大眼睛——哦不，是江寒突然背靠过来：“哎，许幻……”
　　许幻不想理她，装模作样地看书，江寒坚持不懈：“许幻，许幻……”手背在身后，敲了敲许幻的桌面。许幻一脸不耐烦地抬起头，面前是一瓶双氧水。
　　江寒趁孙老师不注意，侧过头看着许幻的左手，诚恳道：“对不起啊。”
　　许幻默默看了一眼手指上芝麻大小的伤口，觉得江寒有点小题大做，于是没动。
　　江寒修长的手指一推：“你……”余光瞥见孙老师收起手机，赶紧坐正。孙老师站在讲台上伸个懒腰，慢悠悠地从讲台上踱步下来，鬼使神差地，许幻把双氧水收进抽屉。

　　早读课后，第一节课就是孙老师的语文课，孙老师操着一口浓重的南方口音，和同学们讲解《苏武传》。在高中，文言文的催眠效果几乎仅次于数学，孙老师一边逐句翻译，一边在教室里转悠，间或毫不留情地用课本把昏昏欲睡的同学敲醒。好不容易熬到他翻译完，孙老师看看时间，说：“行，咱们把课文朗读一遍。《苏武传》——”
　　大家拖拖拉拉道：“苏武传，武字子卿，少以父任……”
　　“停停停，没吃饭啊，大声点！《苏武传》！”
　　同学们，尤其是那些男生们铆足劲，几乎以吼的音量喊道：“苏武传，武字子卿，少以父任……”
　　声音那叫一个气壮山河，直冲云霄，引得走廊外巡察的教导主任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但好景不长，《苏武传》过长，念到一半，有同学开始缺氧，跟不上节奏了，于是读着读着，教室里的声音分成两派，速度刚好错开一个字，但两派皆是气势昂扬，仿佛努力想让另一派加入自己。许幻置身其中，感觉自己好像在看接力赛，前一棒的人想后一棒跑慢点好递接力棒，后者又想前者快点好加油赶上对手。
　　两派人员声势浩大，期间又不断有同学体力不足，分裂出新的流派，教室里顿时一片菜市场般的嘈杂。孙老师站在讲台前面，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到了最后一段，不知道是大家缓过劲来还是怎么的，其中一派异军突起，大家的声音又重新汇合在了一起。
　　读毕，大家都憋着笑看着老师。孙老师长叹一口气：“怎么，你们在这演三国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正在这时，下课铃响了，孙老师教案一卷：“行了，下课。”
　　教室里终于爆发出笑声，许幻看着江寒笑倒时散在她桌面的头发，突然也忍不住笑起来了。
　　这个学校，看起来似乎不错。

作者有话说

　　一周一两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