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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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幻是在数学课上被发现失语的。
也就是说，她并不是在数学课上失语的。
在同学周蓁的说法里，她最后一次开口，是那天中午，公交车上。
那时候周蓁费力地挤上车，从夹缝里和许幻打了个招呼。许幻应了一声，就转头把目光投向窗外。周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是G市的小吃街。小城市管理很散漫，满地乱糟糟的垃圾，是前一夜遗留下、还未来得及收拾的残景，稀稀拉拉有店铺在做开门准备。靠街口的新疆羊肉串摊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大概是为了显示自己真材实料吧，直接就地为大众演示了一波杀羊技术。这一会正好是红灯，车窗正对着那只已经没动没静的羊，伙计在熟练地把羊皮剥下，厚厚一层皮揭开，露出里面粉生生的肉。羊头就放在旁边的桌上，毛发只略微沾了些血迹，眼睛半睁，依稀可见被朝阳染成金色的眼睫毛，依旧是很安详的样子。
周蓁只看了一眼，就迅速移开目光。
杀羊有什么好看的？她心里嘀咕，觉得自己至少半个月不想吃羊肉了。
下车的时候她忍不住又扫了许幻一眼，许幻的脸色不太好，不知道是晕车还是被吓的。
两个小时后，数学课上，许幻被点起来回答问题，她嘴唇翕动，仿佛是物理实验课上真空玻璃罩里的闹钟，任里面折腾地再厉害，也一丝声音也传不到外面。下一秒，许幻被抽干了力气一般，软软倒下，如同终于崩溃散架一样。
她失语了。
从耳鼻喉科到脑科，查不出任何问题——她什么问题也没有，只是不再说话。可能是不能，也可能是不想。
“心因性失语，就是可能是最近受到什么刺激，或者是压力太大了。”最后精神科医生是这样下结论的。
于是林玫拎着一袋药，带着许幻骂骂咧咧地回家了。她并不知道那只死羊的事情，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把这件事和许幻的失语症联系在一起。被一只羊吓成哑巴，这太荒唐了。林玫认定是数学老师在课上刁难了许幻，为此在学校大闹了一场。学校赔偿了五万块钱，代价是许幻“自愿”退学。
许幻在家休养的第二个月，林玫和她说：“咱们下周搬家吧，我申请去X市的分公司了。”
许幻点了一下头，继续剥手里的毛豆。这是通知，不是商量，她不需要表态，只要顺从就好。
林玫有点心虚，毕竟她也觉得是自己闹得太过了，导致许幻退学后，市里竟没有一所学校敢收她。她难得耐心地和许幻描绘起美好的未来：“那边学校很不错的，我联系的三中，据说每年都有能考上清华北大的。”
许幻突然抬起头，那一双深邃的眼睛吓了林玫一跳。许幻上中学之后，林玫的基因就占了上风了，周围人都说许幻和林玫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林玫还是觉得不像，尤其是那双细长的桃花眼，极其像许光启，像得让林玫烦闷。
林玫讷讷地接过剥好的毛豆：“对了，你爸要是给你打电话。别和他提我们搬家的事啊。”她说完反应过来，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有点可笑，但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端着菜篓子进厨房了。
许幻若有所思地看着林玫的背影，然后继续看电视。肥皂剧里的主角咋咋呼呼的，智商很不高的样子，但是咋咋呼呼有咋咋呼呼的好处，给了这个房子一个热闹的假象。
她们在初夏的蝉鸣中踏上南去的列车，林玫作为市场部的副部长，一到X市，迅速走马上任，给许幻留了两百块钱就跑市场去了。还在端午节，学校放假，许幻只能一个人消磨时间。她像蚕食桑叶一样，小心翼翼地以出租屋为起点，慢慢外延探索。X市是一个比G市还小的四线城市，乏善可陈的街道只要看一眼就让人失去了解的兴趣。
第三天，许幻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听着广播里普通话加方言的“双语”报站，最后莫名其妙在终点站下车了。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终点站附近是个菜市场，仍旧是很没有新意的郊区景色。现在才下午三点，许幻眯着眼睛看站牌，拿不定主意是打道回府还是再随便逛逛。思索的空当，她看见菜市场旁边，一个风格非常农家乐的招牌上写着“鲤鱼塘休闲动物园”，下边一排小字“左转五百米”。
动物园？动物园怎么取个像饭庄的名字？许幻心里一动，抬腿左转。
鲤鱼塘休闲动物园也在意料之中地非常符合X市的风格，几乎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装潢，木窗木门半锈栅栏，门口的售票窗是许幻都只在怀旧电影里看过的古朴。这应该是一家私人动物园，生意很差，或者可以说根本没有生意，许幻花了十块钱，跟包场似的，感觉自己就是在逛一个破旧的农家小院。水泥地，铁笼子，动物极其稀少，几乎是十室九空，只有双面过膜的名牌昭示着笼子里曾经的住客。
雉鸡，又名山鸡，体形较家鸡略小，雄鸟羽色华丽，雌鸟羽色暗淡，肉质……肉质鲜美细嫩，营养丰富……
这种写法，就不怕造成动物阴影吗，许幻默默腹诽。待到与角落里脑袋扭转180度，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对视时，许幻顿觉十块钱一张的门票实在是血亏——她就算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猫头鹰还是认得出的。
许幻毫不留念地转身离开。
前方就是最后一个笼子了，看完就走，浪费时间也不是这么浪费的，在这消磨简直无异于自杀，许幻下定决心。
这是一个很大的笼子，和前几个相比简直是豪华总统间，当然，也只是矮子里面拔将军罢了。许幻习惯性看了一眼名牌，又看了一眼靠在墙壁上的动物——嗯，很好，写作老虎，读作黑熊。
大概是心理预期过低了，许幻居然觉得看黑熊跟个老大爷摇扇子似的摇着手里一片芭蕉叶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想喂它吗？”售票的老嬷嬷不知何时冒出来，手里拿着个包子在啃，指了指倒在地上的招牌——“饲料五元一袋”。
许幻犹豫了一下，闲着也是闲着，于是掏出五块钱。
老嬷嬷验了验钞，然后塞给许幻一袋包子：“喂吧。”
许幻拿着包子，半天没反应过来。
“哎呀，没事，它不咬人。”说着，老嬷嬷抄起扫帚敲了敲栏杆：“喂，瞎子！吃饭了！”
黑熊像是听懂了似的，慢吞吞朝她们走过来，老嬷嬷把手里的半个包子扔过去，黑熊摸索了一下，捡起包子一口吞了，然后转过头对着许幻，似乎是嗅到了香味。许幻这时才注意到，它的眼睛像是磨砂玻璃一样没有光泽，完全和黑色的毛发融为一体了。得，还真是个熊瞎子了。
“这么喂，它就咬不到你的，”老嬷嬷自信道，“好了，你慢慢玩吧，我们五点半闭园，你自己注意时间啊。”
许幻拎着包子，顿时有一种在喂狗的感觉。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这是我的。”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突然响起。
许幻转过头看，对上一双又大又圆的黑眼珠子，着实吓了一跳。平心而论，这双眼睛不算大得出奇，但不知道为什么，陡然被它们一盯，许幻心里生出了点不安。
“它是我的。”大眼睛又重复了一遍，一脸戒备地看着许幻，这是一个束着低马尾，和许幻差不多大的女孩，肤色偏黑，脸上有点婴儿肥。
它？它是谁？
大眼睛把过分鼓胀的书包往地上一甩，从里面扯出一袋大馒头：“熊，熊。”
黑熊迅速走到笼子边，伸出爪子作揖，大眼睛往它嘴里塞馒头，塞一个，黑熊吞一下，一口一个，看得许幻心惊胆战。再温顺，这也是熊啊，就不怕它把手给咬了吗。
一袋馒头吃完了，大眼睛就又从书包里拿出一包。一人一熊跟流水线似的，不到十分钟，把四袋馒头全吃完了，黑熊还砸吧着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没啦。”大眼睛咧着嘴笑了一下，在黑熊头上薅了薅，薅出一层灰尘，黑熊张着嘴，也像是在笑。
“走了，下回见。”大眼睛把手里的塑料袋团吧团吧塞进口袋，背起空瘪的书包，那双笑意未敛的眼睛扫了许幻一下，算是打了招呼。她三两下爬上院墙，像猴子一样翻出去了，潇洒地拍拍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原来是这么进来的。
这算是逃票了吧？
逃票喂熊？
黑熊低低叫了一声，一脸殷切地冲着许幻招手，许幻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包子扔过去，黑熊两口吃完，又歪着头等了会，确认没有食物后，很惬意地开始绕着笼子踱步消食。
许幻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它是我的”，熊是她的，那个大眼睛的意思是，这只熊是她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