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枝头盼晏清》甚慰迩处月光暖

10、第九章 山拔岛兮岛于海（前情篇） 大祈公主瑾

　　大祈公主瑾微，或是那缕孤魂阿微，终是忆起了自己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阿微来自有因山，。来自于起于一片名为溯洄的海上孤岛的有因山。
　　这座山林溪漾漾，映着晨光熹微，其中鸟儿叽渣，悦耳成音。
　　阿微是从一个透明的、折射着七彩光芒的大泡泡里走出来的。
　　这个泡泡观其光芒便知其极为柔软，然而这个柔软的大泡泡却从天而降，轰的一声砸到了一片与世隔绝的岛屿上的一座鲜有人知的山的山头上，这座鲜为人知的山上有一座圆形的巨大建筑，这个泡泡便砸到了这个圆形建筑的顶上。这座山鲜有人知却并非鲜有人至，这座建筑里便住着七位不知是否为人的男子。
　　于是轰的一声轰出了这座建筑里的所有生灵，这些男子纷纷发出诸类感叹，
　　“好大一个泡泡！”
　　“好强的泡泡百敌不侵！”
　　“这泡泡里还有一个女娃娃！”
　　“哇，这谁家的女娃娃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睡的这般香!”
　　“这女娃娃必定根骨极佳！”
　　“我们要把这女娃娃安顿到哪里呢？”
　　“这么大的女娃娃不好带呀！”
　　“妈呀！子毅，这就是那个神谕所言你未来的妻子！唔！”这句话还没说到一半就被消了音。
　　而这些惊呼吵醒了那个泡泡里看着只有一两岁的小娃娃。这个小娃娃轻轻用手指一戳那个坚韧无比的小泡泡便化作了真正的泡沫，而脱离泡泡的女娃娃却摇身一变成了看着约莫十来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一走出来，天上便亮起了一个烫金的大字“微”，于是小姑娘便被天道赐名，换作阿微。
　　阿微轻轻一跃，便从屋顶优雅地落到了地面。她怯怯抬头看了一眼为首的男子，便腼腆地低下了头看地。为首的男子，约莫二十五六，穿着和其他人几乎一模一样的土灰色的长袍，却独具一身奇特的气质，并非如宝剑出鞘般的凌厉，却是给人一种“山”的印象；是的，他气韵如山，身材高大，面色俊朗，整体线条给人的印象似古寺晨钟般浑厚，他的目光睿智而不凌厉，威严而悲悯。小姑娘阿薇对着为首的男子腼腆一笑：“爹爹！”她传承的记忆里，有这么一条，婴孩出世第一眼所见，定是自己的父亲和母亲，既这位是男子，那便定是自己的爹爹。
　　气质如山的男子先是一僵，他身后那六位男子便神色各异，接着便开始捧腹大笑：“子毅，你何时竟多了个这么大的女儿！”
　　被唤作子毅的男子扫视一周，周围便静了下来。子毅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柔和一些：“小姑娘，我并非是你的父亲，有因山降生之人从天道之命而生，无父无母。我唤子毅，今后，你便可将我视作长兄。”他微笑着让出身后的六人：“他们便是你其余的六位兄长。”
　　他身后的男子，分别名子二、子三、子四、子五、子六、子七。
　　阿薇捏捏索索地跟着她新认的兄长们进了门，一进门便立刻被这里的景致惊呆了。不知为何，刚刚从外看这屋子有门有窗，虽看着恢宏但也不至于让人目瞪口呆。可身在其中，阿薇才知甚么应是鬼斧神工。
　　这是一个七层的环形建筑，金光闪闪的楼阁呈环抱状将大厅围在中央。阿薇此时便处在大厅之中，这建筑明明只有七层，身处其中，却似身处星辰大海，邈无边际。头顶上似是天空，白天与黑夜呈八卦状泾渭分明，日与月分处八卦的中央，一边是轻云飘荡日光明，一边是繁星点点望舒张。那云似乎在飘动，那星星也似乎正在眨眼。脚下踩着实地，往四周看却似乎是大海，鱼虾清晰可见。阿薇试着到处行走，所到之处皆为实地，不曾踏空。
　　在她初来到这世间时，是子七照顾的她。
　　名为子七的少年看着约莫十七八的模样，在温和的光线渲染下，少年的脸明一半，暗一半，暗的是一块足以盖住他半张脸的伤疤。虽大半张脸都是伤疤，只是那卷翘的睫毛、和那水润的眼珠、柔和的鼻梁，以及那天然扬起似乎在微笑的嘴角，让人无法提起防备。阿微在这个时候甚至忘了自己所思为何，所期为何，只知道眼前的少年是突如其来的一抹光，照进了她一片空白的世界里。
　　是子七的嗓音熨帖了阿微的恐慌，也卸下了她的最后一丝防备，只在此时，才深切的感到自己不再是一片空白。
　　从子七的口中，阿微了解到了这个名曰有因的山位于一名叫溯洄的小岛上。有因山下，镇压着时隙。时隙是黄泉的一处裂口，联系着黄泉和人间。每过上一段时间，时隙就会裂开，从中会出现大批来自黄泉的幽魂，而时隙也会被这些幽魂越撑越大。而当这些时隙扩到足够大时，幽魂从有因山弥漫至人间，必是一场浩劫。有因山众人的使命，便是维护这一方天地，阻止时隙的扩大，有因山上的众人应都是竹子幻化而来，竹子中空外直，可以清心，是引魂的绝佳之物。因此，天道降生七位竹灵于有因山，涤荡怨气，重新渡引这些幽魂至黄泉。
　　阿微问子七：“子七哥哥，你们既是竹灵，那，我也是竹灵吗？”
　　子七看着阿微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难为了起来：“你定不是竹灵，我却也是不知你的原身是何物。”他不知道该如何应付阿微，便理直气壮地道：“有因山上不问因果，阿微不必再执着。”
　　自此，在随后不知年月的时光里，阿微开始每日清晨跟着子毅他们乘着小周开启渡引幽魂将其重新送回黄泉的工作。可这些幽魂并不会乖乖让你渡引，到此的孤魂大都是心有执念不愿投胎的幽魂。总而言之，他们宁愿在海上乃至人间游荡，都不愿意返回冷冰冰的地府。甚至有些幽魂前世是大奸大恶之人，戾气极重，一上来就会出手。一出手便难免不受伤，一段时间下来，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受了轻伤。奇怪的是，阿微从不会感到疼痛，所有的攻击快到她身边时都好像被卸掉了力，变成了绵软的挠痒痒。
　　这样单调的生活不知是过了万年还是亿年，有因山只有她这一个妹妹，所有人都十分照顾她，可她却在一点一点的时光中，不知不觉地恋上了子七的纯净和温柔。
　　阿微向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当着六位兄长的面便对子七道：“子七哥哥，我想要嫁予你。”子七当时便红了脸，子毅面目沉静，余下几位兄长却变了脸色。子毅的目光无波无澜，沉默片刻，制止了快要出口的子二他们，缓然道：“你们既相互喜欢，过段日子兄长们便为你们筹备婚礼。”
　　阿薇当然大喜，子七却不言，眼神躲闪，不答应也不拒绝。但阿微仍从子七躲闪的眼神中看出了喜欢，阿微当时想，子七这是在害羞吧。
　　阿微不知道，在她被子毅的许婚兴奋极了捂脸蹦蹦笑笑离开后。他的七位兄长一位也不曾离去，子七面露愧疚，子毅仍不动如山，其余五位兄长却怒视子七。子七的面容一阵似欣喜一阵似愧疚，最后却似下定了决心，定定看向子毅：“长兄，我不能抢了你的命定姻缘。阿微终比我们年幼，许是还不清楚何谓情爱。长兄，阿微是你的妻子，我今后会远离她，视她为长嫂。”
　　子毅却扶起子七：“阿微年幼，我也只视她如妹，你们既相互喜欢，我只会欣喜。神谕一事，今后莫谈。”说罢便离去，只留子七跪在原地。
　　阿微当时不知，她自己是这一方天地的气运，之前无知只觉，之前之所以诞生出灵智，盖因天道怜子毅劳苦功高镇守有因山，故赐婚于他俩。更因为，天道算出后来的时隙将扩，阿微是气运，时隙里出来的东西不可能伤害她，也不会伤害她的夫婿；子毅是最强的竹灵，他若娶了阿微，二人定能合力阻止之后的大批幽魂涌入人间。
　　接下来的几十年，她向往着他们的婚礼，也和子七越来越亲密，一起泛舟，一起赏月，子七从对她言喜欢，但阿微从他细致入微的照顾中，自能体会到他满满的心悦。
　　她和子七越来越意笃，时间的缝隙却越裂越大，涌出来的幽魂越来越多，有因山的竹灵再为强大，却也只有七人，终是不敌。子三、子四、子五相继殒身，甚至死后也要以身体填补时隙的裂痕；子毅也深受重伤，差点以身殒道，身体愈来愈虚弱。裂痕终于不再扩大，子七却不知为何与她越行越远，日日与子六泛舟湖上，在她想留的目光中温柔地推开她的手。
　　每年春分，子七会回山上看她，眸光温柔又哀伤，却不言语。
　　年复一年，阿薇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却也不想让自己和子七这样不明不白下去。她去问子六，却从子六得知，她是这一方天地的气运，是子毅命定的姻缘。
　　她终于知晓子七看向她的眼神为何如此悲哀。他看向她的时候，是不是在想，他的长兄，子毅若是娶了她，会不会一切都不会发生，子毅仍会是有因山最强的竹灵，子三、子四、子五也不会殒命。
　　阿微终于明白了，子七喜欢她，可是子七更喜欢他所处的这个世界，喜欢他的兄长，喜欢岸边沙鸥，喜欢海里游鱼。就算他再喜欢她，也抵不过他的兄弟情义，抵不过他的全世界。
　　又是一年春分，阿微对子七说：“我要嫁给子毅了，就在今年秋分。”
　　子七默然，看向她释然一笑。阿微在期待，期待子七秋分能来找她。她不会嫁给子毅，只是想再逼他一把。
　　秋分了，子七没有来。她对着子毅的安慰只一笑。
　　她是一方天地的气运，而溯回岛的时间又是停止的。黄泉里来的幽魂从来伤不了她。那么，若她跳下黄泉，在时隙发生异常前入了轮回，子三、子四、子五是不是能回来？
　　最后，阿微一笑，跳下了时隙，却忘了前缘变成了鬼魂阿微。经老道人点醒，回到了大战的百年前成了阿微，却不想，子毅也随她入了轮回，成了尹维安。
　　瑾微在有因山上醒转，看着身边的子二、子六和子七，安抚一笑。
　　她知道自己的名簿，知道子毅为什么要随她轮回，又为什么令有因山示警。
　　嘉哲公主的命簿里本是这般写的，大祈同历五年惊蛰夜，嘉哲公主生。同历二十年，嘉哲公主南入殷，为殷太子妃。同历二十五年，殷、樊、颐、湄灭祈。又二年，殷灭樊、颐、湄三国。又五年，嘉哲公主政变，幽禁殷王连夏，复国号祈，改年号元延。自此海晏河清。元延五年，嘉哲崩。
　　原本史书上没有慎国公世子尹维安，也没有记载同历二十五年嘉哲公主身上发生了什么。殷帝连夏确是极爱嘉哲公主，国破家亡丝毫没能影响嘉哲公主的地位，殷灭祈后嘉哲公主连续刺杀连夏连夏也从未计较。可是，灭祈后祈国独大，其余三国国势微小，嘉哲又凤命在身，殷于三国威胁实大。遂欲与殷联姻。而殷帝爱嘉哲公主笃，便欲除去嘉哲公主。
　　祈亡后，艾氏血脉唯余嘉哲，女眷却流连各国。三国以嘉哲兄嫂相诱，嘉哲明知圈套仍去之，只愿死于乱军之中激起四国之怨。不曾想，三国只若杀嘉哲，只能激怒连夏，不若使她受辱，连夏为了自己的名声定不愿声张，只能私下自行处置嘉哲。嘉哲被辱于乱军之中，再不能生育。连夏不能称之君子，于瑾微却实是在意，这也是为什么殷两年就灭其余三国的原因。
　　在没有尹维安的嘉哲的一生里，瑾微没了家人，空余仇恨。
　　在有因山耽误的这些天，尹维安所在的那个时空已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阿微从未发觉自己竟能如此思念一个人，她想尹维安了，非常想，非常想，她知晓自己再也不能做回嘉哲公主艾瑾微，但她只想再见尹维安一面。那场大战之后，子毅本就十分虚弱，自己穿过时隙都失了记忆成了一缕孤魂，那，子毅呢？
　　阿微看着她的三位兄长：“我想见子毅一面。”
　　这次，阿微选择绕道黄泉，孤魂阿微和黄泉的判官是熟人了，她得以走鬼差常走的那条路，去找尹维安。
　　她走的时候，三位兄长相送。子七追上她，扯着她的衣袖，双目通红：“阿微，我后悔了，你跳下时隙的那个时候我就后悔了。之前是我自己没有想通，我和你一起去好不好，我悔了，真的悔了。”
　　阿微抽出自己的衣袖，目光中再没有了昔日的明媚：“七哥，我们回不去了。我的夫君，是子毅。”
　　七哥，她从来都没有这样生疏地叫过他，阿微看向他的目光里没了情意，甚至连一丝丝忧伤都没有。子七颓然，他终于知晓，她真的放下了，也，不再心悦他了。
　　阿微向着黄泉，向着她的尹维安，她的子毅，一步一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