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枝头盼晏清》甚慰迩处月光暖

11、第十章 竹叶辗转积年饷 深青的玉桌

　　深青的玉桌上，摆着一座看着极为古朴的红泥小火炉，炉里燃着银丝炭，炭的质地颇好，炉洞里只余一片片灼眼的亮红，几乎没有烟气从炉洞里飘出来；炉上同样呈暗红色的陶壶里不知道沸着什么，只见一缕缕轻烟夹杂着清香缓缓升起，就算所在之地是异国他乡，这轻烟不见泯灭，却愈见清雅。
　　凭着这股雅致的气息，瑾微不费力的辨出这许是竹叶青。一只纤瘦青白的手用精巧的铁钳缓缓拨动着炉里的炭，似是漫不经心，轻烟依旧升起，这纤巧的烟气却似乎将这只手的主人笼在了雾里。
　　“咳咳，我们……许有五年不见了罢。”低哑的声音中断了瑾微的走神，她愣了愣，透过那缕烟，细细端详着面前男子的模样，五年未见，再于樊国的驿站相见，他还是那副孤高的模样，玉冠束发，一身看似朴实无华的青衫，可细看，那比衣料颜色淡上一个调的竹叶绣纹却似生满在了他的袖口，领口，肩头；像极了他这个人，孤高不屑语于人，可却在某处暗影里张牙舞爪的生了根，拔也拔不掉。
　　只因他是尹维安，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大祈明玉郎。
　　即便点点华发已生，纤瘦更胜从前，病弱显于举止；可他的肩背依然笔直，似乎五年颠沛流离所赠予他的印迹已被渐渐消除，他依旧是祈国皇帝最宠爱的舅甥，是那个遗世独立的慎国公世子，是她成婚不足两年……的驸马。
　　“我听说，”瑾微深吸一口气，尽力使自己不要颤栗，“同历二十四年，柏磬，没了？”
　　尹维安不语，拨炭的手停了停，许是用了力，那手上的青筋毕露，所衬之下他的皮肤更加苍白。
　　瑾微知晓，当年是他偷偷保住了白衣教教主范鑫的性命。这五年，他一边招安白衣教众，一边周游列国，挑起各国纷争。在这个纷乱的年代，浑水搅得越浑越好。
　　瑾微试探着问道：“子毅？”
　　尹维安拨炉的手一颤。瑾微早就料到他想起来了，她从前唤他长兄，甚至刚出世的时候还以为他是自己的父亲，她现在却只想唤他的名字。
　　尹维安艰涩出声：“你那时晕倒，我去泰山宗庙求拜，子二传音让我送你至有因山时我便记起了。”
　　又道：“我先前不记得前尘；我现既已知晓，柏磬已逝，你我之间也再无羁绊。等此间事毕，回有因山我们便和离，这次，我亲自为你和子七主婚。”
　　瑾微闻之鼻梁一酸，他到现在还是伪装，不承认对自己的喜欢，只为了让自己欢喜地回到曾经喜欢的子七的身边。
　　瑾微不答，却只问：“你当时为何随我轮回？”
　　尹维安掩饰般端起茶盏，道：“你唤我一声兄长，我视你如亲妹，自然要助你。”
　　瑾微却死死盯着尹维安，道：“陪我轮回的是你，不是子七；丢下我不管的却是他，你又凭什么认定，他会对我好？尹维安，你别忘了，我们已是夫妻，我们已有了一个儿子，计算柏磬现已不知道投胎去了哪里，你也不能抹杀这个事实。”
　　瑾微轻轻扣住尹维安的手：“我给过子七机会，是他自己不要。我还有千年万年的时光，等子三、子四、子五回来后，你随我一起赏花、赏月、品茶，好不好？我已经卑微过一次了，你能不能不要让我卑微第二次？”
　　“这次，换我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尹维安看着五年已过面容却不曾变化的瑾微，目光克制又温柔：“阿微，你和子七在我这里一样，都是我的亲人，我自要对你们一般好。你不用委屈自己，我们有因山没有世俗说的这一套，你放心，回去后我便离岛，当年轮回时黄泉给我留了职位让我去做判官。你放心，子七这回不会再犯傻了。”尹维安知晓，瑾微喜欢的一直都是有因山上的子七。包括连夏，都是因为那副纯净的气质极似子七才会被她注意，她此时只是一时感动，但作为他们的兄长，他却不能为以及之私让两个相爱的孩子天各一方。毕竟，瑾微还有千千万万年的时光。
　　瑾微听了他的话却是怒火中烧，不知怎的一直忍着没往下掉的眼泪全都涌了出来，又探出他已是油尽灯枯之相：“你以为我只是感动？你对我只是兄妹之情？和你有了柏磬是意外，那……后来呢？一次次全都是意外？你什么时候能替自己想一想。”
　　“尹维安，是，我之前是喜欢子七，连你我快成婚时我虽没有记忆但也念得是他。”
　　尹维安听到此言却还是不由的心里一疼。瑾微扣他的手却用了力：“我曾经喜欢子七不假，很用力很用力地喜欢，可我后来……我心悦你，是一种让我极为心安的心悦，是想让我天荒地老都想在一起的那种心悦。”
　　瑾微探身向前，无视尹维安的僵硬，抚了抚他鬓间白发，抚他眉间丘壑，眼角愁云，在他耳边低语：“阿微曾喜欢子七，瑾微只独爱尹维安，阿微后来啊，也只心悦子毅。”
　　尹维安看向她，似是痴了。红尘就是如此，所求不过两心相安，这就是轮回。
　　向来沉稳的尹维安似乎语无伦次了起来：“父皇母后，父亲母亲都好。母后和母亲常常念着你，每年都去泰山宗庙，希望能得到你的消息……其实四国之间的结盟也并非那般无孔不入，他们各自心怀鬼胎，争相联姻却又相互提防。”
　　“我搜罗民间道士，命他们出了一本预言书，并编成了童谣，‘中原颓，南面兴，横扫东西北，连绵傲日主天下不见春秋冬’，又令白衣教众冒充殷国骚扰颐和湄，每国边境本就偶有摩擦，颐和湄自然不能任殷叨扰，自也是用小股兵力试探。殷又见我频繁出使三国，自是紧张，由不得他们不惊慌。我告诉樊湄颐，大祈独大时不见横扫四国，南殷现非独大就觊觎中原，且求娶凤命在身的嘉哲公主，南殷成气后，三国存乎？现樊湄颐都已与我结盟商共讨南殷之大计。”
　　尹维安看着她，一副骄傲的模样，瑾微安抚地触了触他的鬓发，知晓不出两年，天下便可平；可尹维安的身体，怕也支撑不了两年。子毅当年本就身负重伤，又穿过时隙受世间的压迫，尹维安这一世，注定不能寿终正寝。
　　阿微成为瑾微，最初只是想让三哥、四哥、五哥再次回到这世间，可是，成为了孤魂的阿微想要填补小少年的遗憾，而大祈公主瑾微，则是想护亲人周全，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阿微看着这个让她为止骄傲为之心安的男子，吻了上去。
　　一室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