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枝头盼晏清》甚慰迩处月光暖

9、第八章 旧叙东流月光香 同历二十三

　　同历二十三年十一月，河南民乱起，白衣教残枝率数万灾民，自号反祈灭夷，重振白衣教，雪先时之耻。随之，山东、河北亦起。先时祈帝诱白衣教主力入京，与四国驻军两相残杀，可白衣教在各地均设有分枝，主力虽被屠但其之念早已慢慢融入人心，各地百姓纷纷响应。战乱加上灾荒，本就大耗元气的艾氏王朝更加风雨招摇。
　　瑾微的“身体”一直没有醒来，她也知道自己已经昏睡过去约莫月余了，悬在空中的瑾微只能盯着床上的“瑾微”发愣。尹维安每每在她的床边一坐便是大半天，对着她细语，瑾微这才觉着，原来尹维安不只有一副表情，他也会叹气，疲惫，甚至无助。她一日日不见醒转，飘在空中的瑾微发现，尹维安看着她的目光也愈来愈复杂。某日，她看着尹维安对着母后说了什么，然后抱着自己走出宫墙，回到了他们两人的府邸，挥退婢女，先是抱着自己赏了已接近开败的醉芙蓉，而后把自己放在床上，抱进柏磬放在她身边，在她身边枯坐良久，似下定决心似的给自己喂入一丸药。瑾微很好奇，是什么药非要回府才给她喝。过了几息，瑾微耳边似是有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正在暗自兴奋自己不用再做一个聋子，却见尹维安竟红了眼圈，抚着她的发，眸中情绪似黑云压城，喑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入耳：
　　“前次，是你道他眼中有你，你却大不及他眼里的海中云、鱼背上阳光粼粼，于是便主动放手，任他醉卧扁舟，历千般风景。可是，阿微，这次，恐怕连我都要放走你了。”
　　瑾微愣了愣，尹维安何出此言？她竟不知自己甚么时候说过这话。当年她虽对尹维安不满，可也规规矩矩随父皇之令出降于尹维安，虽自己从未明面要求尹维安洁身自好，可尹维安也知自己霸道，从未招惹狂蜂浪蝶，且她虽是婚后再未看过金发画师作画，可这也谈不上甚么整个美景呀。尹维安到底是文人，连说话都这般百绕千折，若是以前他能这般温声细语，她也不至于对他产生抗拒。
　　“白衣教复起，河南灾荒，你父皇虽英雄盖世，也难免乱了心神。现如今，你已一个多月没有醒转，殷国斯特尔上将称其西方有神医，可开颅祛血，若陛下将你许与殷国太子，便定能以此助你安康，且除白银外大予粮草以济灾民。”
　　“现大祈各地已狼烟四起，情形难以控制。殷国急于赎回战俘，你父皇也倾向于暂与殷联手，双方都不愿白衣兴起。殷国想通过你拿捏你父皇，你父皇本是不愿，可奈何急需粮草，现正与殷国商议。你父皇是不会允许将自己软肋交由殷国的，他……怕是要令你病故以拒殷国，而殷国没了你这个由头也必将咽下这口气，退一步以赎回战俘。”尹维安又道。
　　听到这里，瑾微到底是心中苦涩，父皇已放弃过自己一次，这次自己又要被抛弃么？
　　“你我既于有因山前缘未斩，这次便到你躲个清静吧。你看，我没有骗你母后，我真的带你回家看了醉芙蓉。柏磬我会好好看顾，若你归来……若你还愿回来，我定还你一个海晏河清。”
　　瑾微听着听着，虽听不懂尹维安到底在说甚么，可竟觉得自己脸上一片湿润，看着床上自己的身体，果然是泪流满面。她看着尹维安似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起身，撩起衣袍跪在床前，道：“嘉哲公主……薨！”
　　她迷迷糊糊看着太医们鱼贯而入，看着母后流泪，看着父皇眼中抹不去的伤感，看着尹维安对父皇说公主遗言愿被水葬，再看着将自己放到护城河的竹筏之上，这才明白尹维安竟是存了偷梁换柱的念头。她不知父皇为何不阻止，皇族公主过世后皆葬入皇陵，且此事从头到尾漏洞百出，尹维安似也无刻意隐瞒之意，到底是为何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她挣扎着起身却如何也起不来，她大声呼喊着尹维安也无济于事，眼睁睁看着两男子将自己的“遗体”挪上了一叶扁舟，向东驶去，便失去了意识。
　　瑾微恍然像是做了一场大梦。梦里，她见那山风，支离破碎，凌乱不堪;梦里，她见那月影，飘飘荡荡，难得团圆。
　　瑾微梦里有一位女子。
　　她看着那女子跌跌撞撞冲出一个小院，那女子一直跑一直跑，山的光影被甩到身后。她看着那女子似乎在穿过一个看不见的、狭窄的缝隙，那女子在大口大口的喘气，瑾微自己也似乎感觉全身都在被那个不知名的缝隙挤压，像极了她在床上昏睡的那段日子。月光越来越近，背后的山影远了，暗了。瑾微也感觉身上的压迫感越来越轻，接近于无。却不想，那女子似乎没了力气，倏的瘫坐在地，精致旗袍拖曳在地，被星光染上银影，恰如一轮山月。一身刻意的精致，早已被狼狈的通通剥落。瑾微自己竟也一脸潮湿，心口绞痛。
　　“他没有来。”一只手将瘫倒在地的女子扶起。
　　女子打了一个哆嗦，许是冷的，连声音都有一些颤抖，“我知道。”
　　那男子又道：“你……又是何苦。”
　　“我知晓，我不会再等，也不能再等。”那女子苦笑道，“他虽年年为我停留，却也终究是倚舟每每飘过。酸甜苦辣，我只能含笑和酒，一杯饮下。只是终究，对不住你了。”那女子转过脸，与瑾微对视一瞬，瑾微顿时呆若木鸡，那张脸，竟与她一模一样。
　　瑾微毛骨悚然，颤声问道：“你……是谁？”你是谁，怎能与我这般相似。
　　那女子只笑不语。
　　瑾微不由自主地向那女子走去，两人之间像极了互相吸引的磁石，在那女子迷离的笑影中，二人越来越近，瑾微想那女子之所想、感那女子之所感、为那女子之所为；庄周晓梦，庄周是蝶，抑或蝶是庄周
　　恍然间，那女子启唇：“我是阿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