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他是何人 ...
-
八方来风,卷起庭院花叶。窗子啪啪了两声,寂然下来。
只是眼前一黑,烛火竟全皆灭了。
许焉弃坐在床上,呆呆望着那持剑站在他身前的裴珺。月光清寒,从无声无息逐渐拉开的窗子里透进来,一时照在那剑上。
裴珺却不动,只是漠然看着那提着红灯的玄衣人用手顶着窗,方便那条威武大蛇顺着月光滑进来。
许焉弃认得,是那棺中那蛇。那被冥仙地鬼称作“王”的妖物,抑或是神仙。
上次是它救了他,他承恩。只是目下来看,若是这蛇与这挑灯人要对他二人不利,他是断断不能手下留情的。
他悄无声息从椅垫下摸出雕着龙凤的沉黑匕首,默默双手交握,将匕首藏在袖中。
然而他此番举动,全然落在那盘踞在窗前桌案上的大蛇眼里。信子一吐,却只立着脑袋,一动不动。
双方对峙,沉默中似已在交战。
许焉弃不敢乱动,唯屏住呼吸。
这时裴珺一吹腰上挂着的小竹笛,便把竹笛一扯,扔了。只是转眼,便听闻屋外踢踏的脚步声,纷乱中自有某种秩序。想来不过片刻,便已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裴珺往后退了一步,更是密实地挡在许焉弃身前。他道:“来者何人?”
他这话说得奇怪,语调里丝毫不含疑问,反倒藏着厚重的讥讽。
那挑着灯的黑衣人容颜如刀削,叫人一见便生寒。他将那雕着奇异长蝶的红灯一移,照亮了那盘踞的长蛇。他不苟言笑,只道:“裴仙家,帝君望你能离开片刻。”
“哦?这般说来,来者竟是那无间酆都大帝么?可《浮生记》上分明记载,年轻的酆都大帝却是一条鱼呢,岂是这长虫?”
那玄衣人灯上蓦地蝶影翩翩,只是那蛇却甩了甩尾,发出一阵铃响,玄衣人便收了术法,挑着灯退在角落。
裴珺与这蛇相望对峙。
这蛇却在月光夜风里霎然一立,立出个翩翩佳公子。红冠,玄衣,赤绸,脸色苍白。是那种不见天日的白,许焉弃认得这种白,在他年少时光里,他极度讨厌这种白。
许焉弃歪着头,看到了他几分面容,便认得是今日湖边之人,顿时目光一冷,手中握着的匕首已然露出一寸刀锋。
若是被神仙妖物缠上,他这辈子便不得安生了。
快刀斩乱,自九岁入宫以来,学得最好的一招。
这“王”将他骤变的神色收在眼底,一时垂了垂眼帘,才张开薄削的唇,道:“是鱼是蛇又如何?裴珺,让开。”
他似乎本来便话不多,几个字出来,透着坚硬的生冷与浓重的疲惫。
“要带他走,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我寻了他两百年。”
“你囚了他三百年!”来人不作声了,裴珺却长剑一横,怒极控诉:“他被仙家欺侮时,你在何方?他被三界追围绝情岭时,你在何方?他到冥界去寻你时,你在何方?他在天官冢置上红妆时,你在何方?你永远皆在你自己那处。拒绝,入簪,囚困,哪一件令他万劫不复的事非出自你之手?温素倾,你入了无间令自己生世不得安生,是罪己还是为谅己?罢了吧,他已抽取长生诀,稀里糊涂又失了前尘,你便放过他又如何?”
裴珺说着,失了帝王的仪态与稳健。听似伤人肺腑,然而对于许焉弃来说,不过是听旁人的故事。裴珺口中的人,不是他!
他何人皆不是,他只是许焉弃,一个被父母算计而后抛弃的孤儿许焉弃,哪怕是“许”之一字他亦愿斩掉的许焉弃。
他呵呵一笑,将双手露出衣袖,匕首就这般明晃晃被他放在膝上。他轻轻拍着掌,抬头对着回头看向他的裴珺笑道:“我竟不知陛下当真是天上的仙家,如此一来,鲸吞天下,易如反掌。”
“焉弃?”他觉得他疯了。
可许焉弃却活得明明白白的。“山川草木,自是有灵。山野逸事,自是悱恻。我信我之所见,我信你们所言。只是我却有一处疑惑,众生苦楚,轮回之时,是开始亦是结束,否则生世记下来,岂非苦死了?既如此,为何还提那前尘往事?此生此世,我不管你们究竟是何人,我只认,”他一一指过去,“你是蛇,你是灯,你是裴珺,而我是垂帘国相许焉弃。此世骂名我担,风流我担,功名我担,与过往了无干系。”
经过一夜折腾,御军退去,裴珺离去,那蛇那灯归去。去去去,一切皆枉然,只余留他一人坐在庭中积水空明处,无言静默。他已浇过了花草,喂过了池鱼,才满身清寂挪着轮椅,回房歇息。
只是窗外月光照处,他仿佛仍见着那寥落追寻而来的红冠玄衣人,立在凤凰树上看着他。
他蒙头将锦被一盖,睡死了过去。梦中有何人正惬意地叹气,睁开眼时,只见盛夏荷塘就在目前,而头枕着的大腿,清凉无比。他转头朝上方看去,却是长发一遮,遮住了这人的面容。
他伸出手,挑了挑那人领口处的赤铃。一声铃响,恍觉熟悉。
冷汗涔涔撑坐起,他犹记梦中赤铃,雕着苍山暮雪的暗纹,像极了数年前某日夜里在池旁踢到的铜铃。他只一转赠裴珺,裴珺便将其锁了起来,只言笑说要好好收藏。
目下想来,这或许是与他前尘有关,方被他锁起罢。而大蛇能寻来甚至是放他一命,约摸着与它问的玉佩亦有关罢。思及此,他垂下眼帘,望一眼枕旁的绯红鱼形玉佩,蹙蹙眉,一把将它捞起,狠狠朝窗外扔了出去。
噗通一声响,他终于定了下来,继续盖头大睡。
少了那些阴阳怪气的东西,他倒一觉睡到天亮。然而这日,他却发现无人来唤醒他叫他早朝。
一凝眉,放下茶盏,对小常子道:“陛下下朝了?”
只见小常子抬头看了看苍穹,点点头,道:“下朝了,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
“为何不唤醒我?”
小常子顿了顿,才低下头回道:“陛下说,昨日夜里你亦累了,需要好生歇息。”
这话放在他国相身份上,简直讲得直叫人听了浮想联翩。他沉默了一阵,才道:“走罢。”
“国相?”
“去政和殿,陛下大约又和朝臣对上了罢。”
却见小常子噗通跪下,恳求道:“国相聪慧,陛下亦知小常子定会露马脚,只是陛下还是要小常子以命保证,绝不让国相在他下朝前出现在政和殿。国相,请······饶了小常子罢。”
这对主仆当真是无赖,竟以此来要挟他。只是他又知裴珺为人刚绝,若是当真让小常子为他而死,倒亦是不必的。他便再次捧起茶盏,波澜不兴地度日,只稍等裴珺前来。
他捧了书卷,看了会儿便打起盹来。正是清梦之时,耳畔一声慌叫惊醒了他。在小常子看向自己身后的惊慌失措喊声里,他亦朝后看去,却只见一支完完整整的箭静静躺在地上。
他还未回神,小常子便忙跑来。“国相没受伤罢?”
“箭不曾触身,无碍。”只是心头一凛——果真是潜进宫了,看来裴珺需好生查一查究竟是潜进了何人。
上元节宫中亦是热闹,侍卫们难免疏漏,一不小心放进了那些个心怀鬼胎的藏在偌大的宫中,亦不是不可能。
只是若是真要对他下手,这准度似乎差了点。日光下一只燕子穿梭而过,留下一道翩翩黑影。
“小常子,你看到了甚?”
小常子惊慌未定,磕磕巴巴一通说来,却是无端一支长箭不知从何发出,他发现时已近在咫尺。只是蓦地,那凌厉奔来的箭矢却刹停了脚步,铿锵落了地,仿若被何人及时一拉一掷似的。
此时,他已明了。环顾周遭一番,不见该出现的不该出现的,便随意对着虚空说道:“焉弃感谢相救之恩,他日若要相助,尽可来提。只是此生许焉弃便是许焉弃,若要当那些个他人,来世罢。”
他说完,自顾低头,叫了小常子推着他,回到房中。
当他掩起了门,对面殿顶屋脊上的一仙一狐才现出身来。
那仙道:“大司命,回冥界告诉十殿阎罗,予我两年。”
那狐立在他一侧,双眼微眯望着底下那座小屋,黑衣覆体,冷如罗刹。“帝君就那般放不下?”
“大司命毕竟是狐鬼。”
此时大司命莫追命提的灯晃了晃。“狐鬼也,挑灯照世,唯辨善恶,不知······七情。”他说到最后,不敢偏头偷望,只敢把目光注在那平静的小屋上。“给仙子鱼晒月光,说不定只是九百年前那少年的有意糊弄。这数百年来,您晒死的仙子鱼还少吗?”
有执,便少了理性,放不下,哪怕一开始便是错。
“不少。然而你亦瞧见了的,那丹台祭司祭祀三生,所为不过等一魂前来相认。我与知辞羁绊比他二人深,如何能轻言放下?”
“岂是轻言?”
“去罢,去与十殿阎罗说罢。”两年,他能做何事?补偿而已。然而补偿最是薄情,他最想要的是耳鬓厮磨的陪伴。
陪到沧海桑田,陪到地老天荒,陪到所有诗词里都不曾抵达的海枯石烂。等他们枯骨成朽,再度转生,他们依然守在别江之外的无忧岛里。
一袭明黄出现在他眼里,他顿了顿,旋身离开。
有裴珺在,顾世书顾知辞便可平安无事。他是承认的,他承认裴珺可以很好地保护他。只是他私心作祟,他是断断不愿看着他二人举案齐眉而他终究只成了那个最是令人伤怀着追念的过客。
过客什么的,毫无意义。
他要毫无意义的自己做甚?他要的是真真切切如那时般醉倒在他怀里、枕在他腿上的顾知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