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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盛宴流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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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裴珺在宫里密查那日发生在许焉弃观临斋的行刺事宜。一直风平浪静的,直到前几日朝堂上忽而发生更为严重的行刺事件。
当许焉弃坐在帘后看着裴珺在侍卫包围圈里气定神闲地撑着脑袋看着他时,他便知晓,这不过又是裴珺的另一场戏。
那时他在心里其实是觉得好笑的。裴珺行事如风无拘无束,在这肃穆正经的江山之上,倒是浪费了这裴珺的大好演技。
戏演完了,裴珺朝他丢下一抹得意的眼神,便站起,打了个呵欠,对着殿上大惊失色的朝臣道:“各位卿家真是好手段啊!”
大殿之上,有不少朝臣团在一起逃命,此时正惊愣,便见四处零散站着些人,无一不是侍官护着臣子。
然而这些侍官,名义上却皆是裴珺的侍官。哪怕不是裴珺的侍官,大殿之上不护着皇帝却死命护着那几位朝官,权当皇帝与其他官员是空气,无论如何解释皆不妥。只有一种解释,亦即,朝臣将眼线明晃晃放在他身旁。
纵然此是自古以来便有的摆不上台面的规矩,裴珺依旧给了他们一记冷笑。“那么,若无冤要诉,便就此解甲归田罢。”
他们脸上白了绿,绿了白,令珠帘后的许焉弃忍不住用袖子掩了掩唇。陈侍郎、赵仆射、王司卿、段司丞,从此朝堂上再无他们。
他目光微转,清风吹叶般轻飘飘飘到自家“爹”身上,见其一派惊疑又怜惜的神色,不禁挑了挑眉。坐得端正的身子一动不动,嘴上却道:“不知许御史有何见解?”
鸦雀无声。
众所周知,堂堂大靖国相从来未曾与许御史许长风搭过话。他们私底下便传着这般说法:许焉弃想要求官,便托了许长风借了姓算是定了约,再在许长风的暗中操作下接近了皇帝。于是乎,为了掩人耳目,便矫枉过正,两人从不搭一句话。只是到了必要的时候,比如升官、选妃、主张等方面,会有意暗暗搭一把手,所以许长风过往的很多主张皆被皇帝采纳,不论有理无理。
这传言传了有好些年了,老臣子们早便把它记得牢牢的,新来的亦略有耳闻。这般一来,许焉弃今日这一问,真真吓到了方才逃过一劫的众人。
在那四位被拉扯出政和殿官员的呼叫里,许长风只是定了定神,等那嘈杂小了,才垂首道:“陛下行事,未免乖张。原先宜托抚刑司,步步查实方是。”
“许御史直言敢谏,不愧清正之家的主心骨、朝堂众臣的榜样。你既认为该步步查实,那么,此事便交予你,领着抚刑司相关人员,办去罢。”许焉弃微微垂头,瞟了一眼最先回神坐回龙座上的裴珺,“若是查不出哪步不实······”他伸手撩开身前珠帘,清清静静扫一眼各自站回位置的臣子们,温和笑着,“皇上正寻思着要充实后宫,那许御史家的小女······”
话未说完,意亦未尽,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然而众人循着话头猜着,大概率是若查不出裴珺这一手段有冤屈,那么这许家小女亦不必进宫了。
此时,众人纷纷看向许长风,或幸灾乐祸,或摇头叹息。
只因许焉弃砸下来的这话,真真令许长风陷入了两难。
若是查出陛下有错,那么那四位朝臣是回来还是不回来?回不回来倒是其次,当真查出了错,敢不敢与裴珺对峙是首当其冲。这与谏言性质是不一样的,龙颜之怒,宛如雷霆,不讲道理的皇帝史上见得并不少。
若是查不出皇帝有错,那这后妃之位带给许家的利益便化了水,说不定还长了敌阵势力。
两头不到岸。
许焉弃仍旧笑着,而那头的许长风已然领了命,抬头一瞬,冷如冰霜。许焉弃落了珠帘,转头朝裴珺道:“陛下若无他事,便请来观临斋一叙。”
一叙?朝臣们听闻,内心是有想法的。天天见还得叙,是怕他人不知他们“黏糊”?然而在小常子宣读圣旨时,众人神色如拨开云雾见青天——皇帝终于将选妃提上了日程。只是可怜这许长风,进退维谷。
接下来一段日子,朝臣们便紧锣密鼓地操办选妃事宜。
而那温素倾倒亦自觉,竟当真不曾再在他面前出现。许焉弃是许焉弃,他眼里的前世如今只在他眼里。
许焉弃是很明白的。温素倾要的是那个令他爱慕追寻的魂,不是他。
正如大靖祭司、他名义上的师父常常劝解他的,往事不必回首。那隔世的追寻,便更加没有意义了。
可他却不知道,祭司江练是医者不自医。
此时,丹台一侧,他名义上的师父江练正握着白扇步上祭坛,莫名打了个喷嚏。他皱了皱眉,冷清眸子霎然一眯。“知辞——”
此时丹台硕大的圆形白石祭坛四周绕着插了一圈竖挂的旗幡,猎猎风中,飒沓招展。
旗幡上的符文,在坛中白衣人的咒念中,虚浮游移,如龙似蛇,恍若出游于空。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三生亭兮柳拂身,阴阳道兮白骨盟。纳天地兮扬太清,覆红尘兮晓以明。”
衣袂飘逸,扇开凌空。两指从身前过,素白扇面现出紫光一道,迅疾如电一闪而逝。折扇旋转间,风骤强。天雷滚滚,惊动了北溟仙都平静的春日。
人声逐渐闹了起来,惊疑这千年古境天雷现。
而丹台内,白衣祭司江练脚下,盛开了以他为中心绵延旋转的伏羲八卦阵。阵起之后,两条阴阳鱼虚空中绕着他浮游。
游了几圈,两鱼相触而融,一时黑白二光缠绕升腾,终至看不见的青冥深处。
两光消失,素扇一横,托住了无端出现的一条纤细琉璃项链。项链中颗颗琉璃秀珠皆藏着一抹色彩,光华绚烂。而吊着的那颗指头大小的赤铃,若是对着光,可见其中流光泠泠,贮了水似的。
祭司江练将项链拿过,若有所思垂眸了一阵,才颇有意味地笑道:“百索铃,铺满尘封的记忆,此是何等执念!”
“大人。”
江练循声转身,恰好见了那还在用一只手撩着旗幡的朱色人影,头上笠帽白纱垂至肩下。他问来人:“你可准备好为他们唱一曲《牡丹亭》了?”
“大人为何……要如此对国相?”
此时的江练脸色阴冷,迎着风将百索铃丢给来人:“世上诸多为何,若你思量不出个所以,便要知,你不该知这‘所以’。我希望当你知晓他是何人时,不需再问。”
“······”他垂下了手,旗幡在他身后落下,“那叙情先去了。”
“去罢。”
江练负手,身前飘着个如云似雾的圆镜,里头正是许焉弃与裴珺在观临斋里密聊。他手一挥,镜消人去。
许焉弃其实与裴珺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直觉今日殿上许长风表现些许不对。许长风城府极深,向来不露声色。今日见那四位朝臣被定罪之时,却是惊疑不定,虽则只有短短片刻,却堪堪被许焉弃抓住了。正是瞧见他不对,许焉弃才破天荒问了他一句再布下了陷阱。
的确是陷阱,便看许长风如何行事了。
又过了数日,许长风还没有进展,宫里趁着暮春时节举办的例行夜宴便已醉了人。
许长风自然是向裴珺告了假,毕竟“正事”要紧。
外城月轮高挂,被吵醒的红灯盏盏掩着寂静。而皇城之内,却是推杯换盏,丝竹绕耳,燕舞娉婷。
盛世气象,不过如此。
许焉弃坐在裴珺身旁,百无聊赖地对着烛光看书卷。他一头华发垂下遮了脸,顺带屏蔽了歌舞喧哗给了他一方清静。烛光在他脸上跃了跃,他莫名心有所感,抬起头来看着那轮圆月。
圆月清澈,仿若地上埋了雪的冰河。
一阵夜风吹来,月旁那朵灰扑扑的云,便朝着月靠近了些。此时歌舞停了,他却不知晓。唯花园深处渐渐传来铃响时,他才蹙了眉,转而问裴珺:“可是那大蛇?”
裴珺放下白玉夔纹酒杯,嘴里已有了微薄酒气,他便从小常子递来的托盘上拿过清水,漱了口,才摇头道:“那大虫来时会有难闻的恶臭,岂是此等清香?”
许焉弃对他的有意挤兑不放心上,眼前此时才现出个绯红色的身影,他便笑道:“原是佳人。”
“一伶人罢了,当是礼部呈书上所言来唱《牡丹亭》的。”
“情之所至,生可以死,死可以生。死而不生者,情之未至也。”许焉弃微微一愣,而后一笑,“那大蛇既是用情至深,那时怎不可令我不死?这可比起死回生简单多了。”
他说完,左手拿着书卷,右手将案上杯子拿过,一饮而尽。酒入空肠,愈发令他醉了。拈起一块桂花糕吃下,才又垂了头看书。
只是当伶人开唱之时,他却觉伶人身上藏着的铃声甚是聒噪。他心神不定抬起头,正准备挥手让其退下,却见大臣们听得津津有味,便只能撤了手。
裴珺大约是注意到他的不耐了,便朗声打断道:“唱得好!来人,赏。”
那伶人看他打断,以为是要遭罪了,却不料却是赏他。他惊愕一番,才后知后觉伏地叩谢。只是当他站起时,天边蓦地亮了。
有人讶然道:“是流火!”
流火不断,一条条划过夜空,仿若是入水的游鱼,马不停歇奔向更深的大海。
如此磅礴瑰丽,直叫人忘了呼吸。
美得惊诧,凉得亦惊诧。许焉弃只是看了一眼,便低头再饮了一杯酒。众人正沉浸在惊喜激动里,原本已经渐渐消歇的夜宴,又再度生机蓬□□来。
伶人领了赏,才要退到一边,走了几步,身上那铃声又响了。
许焉弃耳聪,即便铃声在众人欢声里显得极其微渺,他亦微微不耐地抬起头来看着那多此一举的伶人。他不知他挂着铃是想吸引何人注意,但显然吸引了他的“不怀好意”。
他又好奇究竟是何等金铃可发出这般清脆的声儿,便让小常子阻住他离开。然而才吩咐了半句,余光便瞥见这伶人面前蓦然站着个玄衣人。玄衣人头上戴着朱红凤凰冠,与那红衣伶人站在一块,倒看着像拜堂似的。
他听得玄衣人道:“此声是何物所发?”
那伶人像是吓了一跳,良久才抖了抖声道:“我身上挂着的铃。”
他看见伶人从衣领处挑出一个赤铃,距离太远,他看不真切。只见温素倾托着那赤铃,又问:“从何而来?”
“娘说,它是与我一同降生的。”
此时,许焉弃看向他们的目光一紧,正好与朝他看来的温素倾对视。他慌忙移开目光,假装镇静地对裴珺道:“流火现,我明日便请江祭司开坛。夜已深,我先告退。”
说完,转了轮椅离开。
当他由侍官推回观临斋时,便见温素倾正坐在他书房里。身后是树影白月,还未见荷的塘子里逸出些早蛙浅鸣。而温素倾则坐着半倚在窗棂上,正沉静看着荷塘。
他悠悠滚进来,吩咐侍官掩门退下,才冷声道:“来此做甚?”
温素倾转过头来,沐着冷月光,显得他更白得诡异了。然而他撑着头,一眨不眨地柔和看着他。直看到许焉弃脸上毫不掩饰地有了嫌恶,才一字一字慢慢道:“可惜你没有百索铃。”
他不知百索铃为何物,但以“铃”之一字猜测应是方才那伶人身上的赤铃,正如温素倾脖颈上挂着的一般的赤铃。便道:“焉弃所有,唯自己尔。你走罢。”
“那我便······寻错了。”温素倾站起,挡下一片月光,让房间一下暗了下来。他一挥衣袖,烛火一燃,朝他徐徐走来。
一步一步,似踏在他心上,他屏息凝神,右手摸到了椅垫下。
温素倾自是看到他所为,知他又摸上那把曾经抵在他手腕上的匕首,先是一笑,而后在他两步外停下,道:“予我两年可好?”
“······当真是冥顽······”
“便当是报我一恩。”
此时,许焉弃宁愿那条大蛇不曾撞破他棺木阴差阳错救了他,亦宁愿那日那支箭矢一把将他射死了。他放在膝上的左手握紧了拳,久久不语。
不知何处一声鹧鸪啼响,他才抬眸,眼里冷如冰霜,静如寒潭,无不昭示着对他的厌恶。“两年后又当如何?”
“我自是消失。”
“好。”他低下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历来流火璀璨,大事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