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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唤何名 ...

  •   春色明丽,已是二月中旬,只是上苍又在落着絮絮的柳丝般的雪。天象甚怪。

      许焉弃坐在小亭子里,阳光正好照了他背部一块,暖洋洋的。身前是开阔的一角之地,原本的石桌石凳被皇帝裴珺叫人拆走了,好方便他在亭中挪来挪去。

      当昨日他沿路而来,落了一肩桃花与细雪,便看见裴珺指挥人搬走石桌石凳。他向来沉静不与人置气,然而这番,他却带着羞愤嚷道:“把除却后宫外所有宫中庭中桌椅、门槛、石阶,皆挪走罢。”

      纵裴珺好心,然而这一切,真真昭示他是废人了!

      那头忙活的明黄背影一滞,有些僵硬地转头朝他望来,却是回头吩咐了常伴在他身旁的侍官小常子几句,待小常子震惊地看许焉弃一眼而后跑开时,才慢悠悠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许是歉疚,许是不满,许焉弃一概不去揣测他的心思。他在他手上,料想是死过一回了。

      裴珺站在他身前,俯视他片刻,才在他倔强的眼眸里蹲下身子,与他相视,道:“当真不是朕所为。”

      他在朝堂演戏,言说要斩他,不顾是要引蛇出洞,好随着这“蛇”找到他的所在。

      许焉弃却笑了,灿烂如雪色里的晴光。“即便是陛下所为,焉弃又有何怨言?只是一句话的事,焉弃便可为了陛下奔赴黄泉。”

      死可,光明正大心甘情愿地死,他无憾。

      “焉弃,多少年来风雨,你该知我只愿你陪我擘画江山。”

      在他面前,若是无有外人在,裴珺向来只愿与他你我相称,他的江山,是他二人并肩夺来的,要守,便一起守。

      许焉弃狐疑看着他,却在抿唇无言良久后,才道:“莫做这些,朝臣们见了,又该指点。”

      “焉弃何时怕了?”他伸出手,却只是放在许焉弃膝上。

      “公然在上元节动手,陛下觉得,能是何人如此大胆?此时小心着些,总是好的。”

      除掉他有千百种方法,掳走他是一种。掳走他后杀掉他有千百种方法,让他闷死在棺中是一种,且是最难且愚蠢的一种。他深信,面前的帝王定然亦觉得这一连串行为很是熟悉。

      不错,在十年前那场夺权戏码里,他们干过。那一次的对象是六皇子。天道好轮回,因果报应他是受的,然而不是现下。

      “漏网之鱼”,他们心头徘徊的皆是此沉甸甸四字。

      裴珺站起,神色自若。然而从他负手不看他的举止上,许焉弃已然看透这位帝王又在心里计较着,便也不急,生疏地转了轮椅方向,与他一同看着小谭里游鱼逍遥。

      一条鱼儿转了两个圈,一下跃了起来,再跌回水里时,渐起了不令人为意的水花。

      “焉弃,”裴珺不看他,不知是不忍看还是不想看,“朕——选妃罢。”

      帝王二十又五,后宫空虚,只有楼阁殿宇,清心寡欲到令人怀疑。怀疑何事?不过是这国相当真“垂帘”罢了。坊间亦有闻,只是向来只传许焉弃不传裴珺,因为无人胆敢。

      “······好。”许焉弃拉了拉盖在椅上的薄被,垂下的头扯下了一缕发,遮住了神色。只听得他又道:“南疆多乱,徐将军镇守南疆,兵马众多,日前又立下平乱之功,朝臣百姓无不赞贺。”

      听到此处,裴珺了然。“他家儿郎已到弱冠,可入朝为官。他家小女,大约要及笄了,可选入宫中。”

      收在身边看着,一切为帝位江山服务。

      许焉弃又道:“许御史那女儿亦······”

      他未说完,裴珺便截然打断:“焉弃!”

      “若要平分秋色互相牵制,陛下以为,还能是何人?”

      裴珺浑身一震,转身脸色苍白如鬼。他肃然,又带着恳求般。“若她要进宫,你先进。”

      “我岂非已在宫中?”

      “你知晓是何意。”

      许焉弃叹口气,却笑道:“当真不怕‘彪炳史册’?”

      裴珺亦笑,恍惚如十数年前那少年。“我死了便死了,哪管那后世如何评说?庸人自扰!”

      “你身为帝王,死后可是要归位仙班的。世人不敢多评说你,可你也得念着我啊。”

      裴珺道:“那我便把你亦带到天上去。”

      许焉弃与他相视一笑,却在两人同时敛笑时,又道:“魏尚书如何?”
      “也成气候。”

      “那便如此罢。”

      后宫大事,牵扯着朝上政权争斗,就这般被他二人三言两语简简单单敲定了。身为帝王,不定要权力全数在自己手中,最主要的是,懂得如何权衡利弊、平衡势力,以御臣保己,稳坐江山。

      而况后宫一定,外头那些流言风语,相信能平息一阵子。

      这日许焉弃正由被裴珺放出来玩玩的小常子推着,见沐仙湖旁有小儿在吹着风车玩。怡然宁静。

      一双腿废了,他这阵子实在糟心得很,夜里百转千回,他不与任何人言说,可偏偏裴珺懂了他,让小常子陪他出来。

      他便让小常子将他推到湖边,静静坐着。将小常子打发走让他自个儿新奇去,便望着宽阔的湖面,迎着风,享受一番春日和美。

      在朝堂上波诡云谲惯了,他有时便怀疑自己是否还是一个常人,否则怎能禁住那样的折腾?勾心斗角,身心俱疲,差错便万劫不复。
      而裴珺与他不一样,他是人间一国之君,身怀龙气,精力自是常人不能比。故而处理朝政时,多数时候他累得趴在案上便睡了,往往迷糊间便感觉裴珺将他抱上床,才又坐回案前忙碌。

      思及此,他无奈叹息一声。一半给裴珺,一半给自己。

      “知辞。”

      很轻一声,甚而带着些隐藏得不够深的小心翼翼。

      许焉弃不叫知辞,只是当他听闻这道明明不曾听过却有些熟悉的嗓音时,他下意识便转了头。

      只是目前的却是一个黑衣男子,袖边衣尾绣着金白花纹。黑发丝缕飘飞,凤凰冠红得深重,一如此人,宛然浸泡在西湖的瘦石,有坚毅的风采,有清朴的华贵,有过往的沉厚。

      大袖下自然蜷起一点弧度的手指,白皙而苍劲有力。只是春风撩起袖子,露出了他左手腕上一圈殷红的绸带,拖着的两条尾巴露在指下。
      他不认得此人,神思一溯,却觉似是上元节那日被碰燃花灯那人。

      春风和煦,此时夹着些许微冷的雨丝,扑面生寒。

      许焉弃抬眼看他许久,才礼貌笑着,道:“公子可是上元节被许某碰燃花灯那人?真是对不住,许某在此向公子赔罪。”

      那人听他此言,又见他作揖,一瞬滞住。眼前那含笑眉目,多少年不曾见了。只是他们如今,却已是陌生人。碰燃区区一个花灯便如此,那他顾世书顾知辞让他千百年受困又该如何道歉?

      两人无言沉默间,一只黑狐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绕在那黑衣男子脚边,只听得那黑狐似在说话:“帝君。”

      那男子将它一抱,裹在怀里。“十殿阎罗那处如何了?”

      “安抚了,谈好了条件。”那黑狐睁着滴溜溜的黑瞳,望着许焉弃,续道:“十殿阎罗答应再让帝君逍遥一阵子,说是玩够了要回去了。”

      “岂有下属命令主上之理?”

      “······”黑狐不答,只因正忙着翻白眼。

      一声清脆的鸟啼,它睁开眼来,望着沐仙湖那头的山峦。只见那方气息杂乱,白的黑的紫的皆有,便道:“帝君是要助这人间?”

      男子道:“人间与我何干?”

      “那为何要来此?”

      “不来,岂能得那江练的仙子鱼?”

      “嗤,寻人便寻人,倒是借口多多。”仙子鱼,是那九百年前少年不断拿去晒月光的东西。没有人知晓,少年拿鱼晒月光究竟是何意。

      黑狐跳下地,一溜跑了。

      又剩他二人,只是这回小常子却从那头奔回来了。

      男子懒懒转回眸子,半垂着眼帘看着许焉弃,走过去竟伸手轻轻在他眉间小坑抚了抚,落寞道:“知辞,可寻着你了。往后——”他忽然不说了,只因他已然瞧见许焉弃横置在他手腕上的匕首,贴着他的手却如贴着他的心脉。这巨大的陌生与防备将他淹没,他溺在了里头。

      两百年的找寻,抵不过许焉弃此时目中生寒,厉声道:“许某不知公子是神仙还是妖怪,只望公子清白离去,莫叫许某请人来除了你。”

      他悻悻收回手,却微微歪头,双眸沉在黑潭照不进亮光里一般,只启唇道了个“好”字,便转身离去。

      渐行渐远的背影,莫名昭示着一种涌动着的落寞与愧疚,而那张开的白手,像极了积蕴着何等愤恨。

      神仙妖怪勘不破红尘,就唯有一条路,便是死。

      他收起匕首,眉头却微蹙。直到回到了宫,才记得吩咐小常子说那不过是一个见色起意之人,已被他唬走了。小常子信了,当裴珺问起的时候,他如实一说,裴珺却如临大敌般急急问道:“长何模样?”

      小常子看他着急,心喜道:“陛下果真吝啬他人多看国相半眼。”

      而后收到裴珺凌厉眼刀,他才回答道:“看不清,该是贵家官人,戴着红色的隆重发冠,像是微微展翅的凤凰。这人一身黑衣,看着很是神秘,神秘得令人害怕。哦,那人身上还有铃声,清脆爽朗,很是······陛下?”

      小常子看他出神而满脸怨艾愤恨,不曾见他如此怒形于色,疑惑着喊了他一声。他惊然看他,随即敛下失态,挥挥袖,道:“退下罢。”

      小常子退了出去,他便捏了拳,对着虚空咬牙切齿:“你这长虫,终是来了!”

      当晚,皇帝一道诏令下,宫中乃至内城,从今日起实行宵禁制度。一时如惊雷,炸得仙都震了两震。然而也只来得及震了两震,便被大街上逡巡的执戟兵士通通赶回了家闭门落户。有不愿回去的,兵士拿着一纸文书,便将其拘押在牢十五日。

      众人见此杀鸡儆猴的例子,纷纷哑口闭言。

      许焉弃亦不明白,只是还没出自己那皇帝寝宫后特意修的小庭院小木屋,裴珺便穿着华服来了。而小常子的手上,还捧着他就寝用物。

      许焉弃一愣,就那般坐在石阶上回廊里,不解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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