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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困顿遇蛇 ...

  •   死寂。

      毫无生气的死寂。

      他幽幽转醒,睁开眼来,便见着这一片空洞洞的黑。他不知身寄何方,身上的束缚勒得他疼。动了动腕,却觉一股尖利的锐痛涌上他脑海。

      以这触感,怕是粗糙的、露着麻丝刺得疼的麻绳。

      虽说他对风言风语自带盔甲,然而他毕竟是官宦之家养出来的,一向细皮嫩肉,又是文弱书生,这麻绳一勒,便让他伤口撕着疼。相较于粗莽之人,这疼又得更上几分。

      可他是陪着如今的帝王踏着尸山趟过血海走到今日的,即便五年前差点死在疆场上,二十六年里,何曾恐惧过?

      他定了定神,尝试性抬了抬腿,庆幸于他手脚并没有与身体一同绑缚住,便挪着身子,在窄小的空间里让自己尽量弯折。当抵住手腕撕疼而触到脚踝上的麻绳时,他微微一笑,开始如盲人摸象般,仔仔细细地解着。

      麻绳打的结牢靠厚实,原本拉扯东西的时候是顶好的,然而目下却真真差点令他泄了气。

      忍着指尖的酸麻与钝痛,他将双手举在唇前,张开口便开始咬束在腕上早已勒入血肉的缚命索。

      咬着咬着,愈发觉得自己透不过气。待口中尝到了浓重的血腥,还未解放双手,便听得隐隐有脚步声朝他而来。

      耳聪在此时,像是更鼓声声,助他听生死的脚步。

      有人道:“大人说是可以动手了。”

      一阵窸窣声响起,许焉弃猜测着被呼唤的这人应是坐在一片草野上或是稻杆上。只听得这人道:“当真?”

      “嗯,失去了利用价值,便甚皆不是了。”

      “大人如何得知?”

      “朝堂上传来的。”一阵金属声响起,似是磕绊。“莫问这许多,动手吧。”

      “唉,可惜了绝代风华。”

      “媚主求官的下三滥,感叹什么?”

      两人无言,却有嗤噗嗤噗的声响传来。又听得一声狼叫,许焉弃彻底凉了心。他伸手贴在身前的“墙壁”上,只感到一阵一阵细微的颤动,伴着噗噗的声响。

      即便他发出声音,估摸着亦只被当做不曾在意的风声。

      他苦笑一声,已是知晓自己究竟在何处。

      在那地底下,将要入黄泉。

      一具死沉的棺木,一棵卑微的木头,就这般将他生死定论。

      呼吸愈发不畅,他掉下贴在棺盖上的手,合在胸前,曲了曲腿,俨然是婴儿怀抱住自己的模样。亦是往生的模样。

      然而他却不在思索自己往生的事,自怨自艾
      向来不是他性子。

      方才听那两人说是从朝堂上传来的消息,那么是朝臣的主意还是皇帝的主意?若是朝臣的,的确可在支开帝王后将他套入麻袋掳到这旷野。然而支开帝王的那臣子,定然必死无疑。朝堂之上,无人会用这般愚蠢的除了敌人还不自保的方法。

      可他真真切切是进了皇帝的红幛,这又如何解释?最不济的解释也该是,他被那一趔趄与那背影搅了镇定分了神,才全然不觉自己进错了红幛。

      思及此,他转念一想,而后自笑自言:“或可是,以‘国相’二字架桥亦无不可。”说一句“国相有请陛下”,不过区区两三条传令人的性命,这于那些大官们说,花的钱亦不过指缝流出的沙,不足一提。

      若是主意是皇帝所出,那他只能认命,认“飞鸟尽,走狗烹”的命。

      他与皇帝,虽则同袍同泽,生死过命,可他坐稳了,要除掉他以免成为将来的掣肘,亦不过是一时心狠便可决定的了。向来帝王心,无情冷漠,不知恩义。

      他也看得开。只是要他就这般死去,他却不甘。

      他抬起手,继续用牙齿撕扯着手上麻绳。不知过了多久,许是连自己的牙齿都出血了,酸软得要催人放弃之时,他终于散了结。

      而耳畔,早已无了一丝风声。

      他手脚用力,或撑或推,然皆白费力气。此时若说他不恨自己一介文人,不恨朝臣杀其后快,不恨帝王寡淡薄情,那是假的。他恨,却亦只能心里恨。他看苍生,一如看他自己。不是博爱,不是怜悯,而仅仅只是他把这一切作为来到人世间的价值罢了。

      人生的价值,有时无关自私的喜恶,而是满足睥睨时的意气风发。哪怕仅是一瞬。

      空气愈渐稀薄。他在棺木里,耗尽所有气力,掏空身体藏着掖着的少许空气。

      他奄奄一息,万念俱灰。他能感受到愈渐扁塌的身体,仿佛体内剩余的空气连同灵魂皆一同被黑白无常勾走了。逐渐涣散的眼瞳依旧看不清面前棺盖是何模样,他却已将所有往事摆在了目前。

      出生时,被作为侍郎的爹送到远方一处农家。三岁习礼,六岁诗文,可他无法上私塾,无法像其他孩童一般走在阳光下。到了九岁,某天夜里,他的“亲父母”将他给了一个黑衣人,而后他来到皇宫,伴着那母妃被打入冷宫病死的失宠九皇子。在那荒凉的日子里,他们学会自立,学会暗藏心机。

      没有人知晓为何当年的侍郎如今的御史大夫要如此做,把一切早有预谋地压在那时还未出生的九皇子身上。也或许是,他的亲爹并没有唯一的“九皇子”,只是九皇子恰好来了而已。

      一场腥风血雨,惊世骇俗,沉寂过后,一切宛然又如此寻常。帝王之家,向来如此。

      可等他终于站在阳光下,他却发觉愈加荣贵的许家从来没有他的名字。百姓们说,许家只有一位公子,如今年不及二十。而他“许家大公子”,从此成了“无爹无娘”的孤魂。他便差点摔了如今还挂在腰侧的绯红鱼形玉佩,只是看它伴他这许多年已然习惯,才自私地作罢罢了。

      他实在是不能“露面”的人,纵使众人皆知当朝国相一头白发,俊俏有加,甚而见过他。可于他与天下来说,他是不曾出生的孩子,在离开娘亲肚子前便夭折了。所以他们说他媚主求官,那是他们看到了意气风发成功夺权后的他。

      他改了名。他已忘了他曾是何名。皇帝十年前登基时唤他,他只道:“如今陛下手握天下,可否允臣改名换姓?”

      很简单,然而皇帝莫名执拗地不允他换姓,他亦执拗地由此冷淡对待皇帝。终是一日,他自己想通了。姓许何其多,全当是不知故乡的飘萍人便是。确实,一生那般短,何必为不必要的浪费光阴?故而,他便改了名,曰“焉弃”。

      焉弃啊——何能弃?

      何物何事不能弃?他在神思虚浮里,至今濒死亦想不通透。

      耳畔一阵窸窣声,他已没有精力去辨别是福是祸。而后又是一阵猛撞之声,当他好不容易凝了些飘散的神魂,才发觉原是一条蒙头小蛇撞了进来,扰了他这生死一线之人踏入黄泉。

      那蛇滑过他耳畔,从衣襟交合处钻进他身子。冷冷地滑过肌肤,撞到腰带上,又转了两圈爬了出来,才顺着他的身子滚过他的衣物,直至最后缠上了他的脚踝。
      他叹了口气,灵神仿若飘在棺盖上,他犹能听见自己默默说了一句——有你伴着,死亦不孤单。

      生而为人,与畜生一同葬去,却也不愧他“垂帘国相”之名,毕竟一样荒天下之大谬。

      他闭了眼,让自己瞑目。

      蓦然间,恍觉夜风乍猛,睁眼所见旷野映起了红烛光。只见黑衣青面小鬼开道,旗幡招展,生灵避让,十一辆车驾凌空而来。

      仓惶中明了,眼前竟已是勾魂的黑白无常在漠然看着他。他一惊,魂魄往后一飘,不料无钩的鱼线如剑朝他刺来,一下便打中他,刺入他魂魄里。他忍痛正要扯拉断线,却仿佛听到何人一声轻叱:“还不退下!”

      顿时黑白无常回退,站在一辆沉黑而装饰着深紫绫罗、四角吊着赤色铜铃的车辇旁。

      然而黑无常仍旧凌厉盯着他这魂魄,道:“此魂红服,定是恶厉之鬼,不可放过!”

      白无常却一手拍在黑无常嘴上,正了正高帽,嘟嚷一句“正事要紧”,才作揖不悦道:“十殿阎罗亲自来请,王还嫌闹不够么?”

      王?许焉弃当然知晓自己不是那王。只是眼皮往下一垂,却见自己棺木稳稳拔土而出,甚至不曾发出一丝声响。

      棺盖猝然开了,眼前所见不过是自己的身躯与一条慵懒如死去的小蛇。说是小蛇,实则亦有拳头粗大。黢黑的鳞甲在月下泛着森冷的光,那三角的头却人畜无害地搭在他腿骨上,连信子都懒得吐。

      等了许久,这黑蛇才抬起蛇头立在他腿上,松了他脚踝,移到他腰间绯红鱼形玉佩旁,黑豆眼森森望着他这一魂魄,道:“此物你如何得来?”

      许焉弃沉默了半会,才道:“窃来。”

      “何人身上?”

      “那人——已被我打死了。”

      断绝一切,查无可查。世上不存在生来便携着红玉的许家公子。

      忽而阴风阵阵,透骨寒凉。许焉弃能感受到十一辆车驾与旁人那沉静的无声寒颤。

      此时只见那蛇甩了甩尾,发出叮铃铃的响声。

      许焉弃想,原是条响尾蛇,倒是成了精了。

      “王,可——”声音自发沉了下去,所有人皆在等待,等待这大蛇表明喜怒。

      然而这蛇却在久久后,丢下一句“让他活”便钻进泥土,溜走了。

      许焉弃活了,他知道自己是被闷死的,却不知自己究竟如何活的。一切恍如一场不胜悲喜的大梦。当他坐在旷野上的棺木里,由着萤火虫环绕,仰头默问苍天的时候,他才觉心头发麻,背上瞬间冷汗涔涔。

      向来凡人遇着妖鬼,不是死便是傻。如他这般久久才后怕的,着实不多。他想用梦催眠自己,然而幕天席地,他无法说服自己。

      便这般心思浮沉坐了许久,实际上什么亦不曾想透,万事不过在他心头掠过了一个影罢了,抓都抓不住。

      远远有人声传来,他转过头去,却见是黑衣,不知善恶。

      只是他耳聪,当中一人说了一句“见鬼”,他认得这声儿,便立马从棺木爬出来,忍着疼跌跌撞撞跑着。

      奈何终是被抓住了。

      他看着他们乱棍而下,他就倒在山坡上,让他们殴着脚。为何殴脚,或许只是为了让他不能跑罢,哪怕日后变了鬼,亦是那腿脚不便利的鬼,追不上人。

      夜月洒下一片寂凉,他紧咬牙关,不露一声悲呼与哀求。骨骨相连,他听见自己的腿骨在某一棍下,咔擦断了。

      疼得撕心裂肺,天地在他眼里变了形。哪怕是原本低微的草,在此时他的眼里亦如人那般身影。摇摇摆摆,人便更多了。

      有人终于向着他天灵盖举棍要把他打死。

      才逃死劫,便又要历生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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