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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最爱你的时候(1) ...

  •   我姐曾经跟我说过,她不想成为像我们父母那样的家长。
      为什么?因为只顾着自己开心,不关注孩子的成长和教育,不像话。

      要我说,我反而感觉挺好的,父母和孩子双方都有充足的自由,这样的成长环境才健康。我常常同情Jeremy被他老妈看管得像劳改犯,但凡他妈在家,完全别想喝酒开Party,而Oliver家虽然氛围不错,但是大人们总拉着孩子参加他们的活动,搞得谁也没有独处的时间。
      我家完全不存在这些问题。

      我姐激烈反驳。她说,这就好比做化学实验,别的组已经知道答案了,他们要做的只是检验结果,而我们要一遍一遍地试错,最后才能得到和别人相同的结果。

      这我可真是不明白,“你觉得试错不有趣吗?”
      “我觉得跟别人比起来,我们会浪费很多时间,不公平。”
      “可是为什么要和别人相同的结果?”
      “那是老师给的正确答案。”
      “人生有正确答案吗?”
      她像看智障看我,仿佛答案显而易见,“当然有。”
      人生当然有正确答案。

      聊这段天的时候,是夏天,我们坐在家门口的绿地野餐。阳光很好,我躺野餐布上,晒得暖洋洋的,还能时不时跟过路的邻居打招呼唠几句。
      遛狗的人路过,狗跑上草坪,让我挠它的下巴。
      “去他奶奶的吧,” 我边挠边说。狗很快乐,挠下巴就会快乐的快乐程度,因为它们从来不思考乌七八糟的人生,去他狗爷爷的。
      我姐去不了。没有任何东西,能随随便便从她面前经过去自己奶奶家,也不能去爷爷家。
      因此,等狗走了,我姐不依不挠地把话题拉回,“你知道为什么我说人生有正确答案吗?”
      “哦,为什么?”
      “因为我感觉,我的人生是不对的,我一点儿都不快乐。”
      “正确的人生是快乐吗?”
      “对。”
      我翘起二郎腿,惬意地眯眼,“那我觉得咱们爸妈过得挺快乐的,可你说你不愿意变成他们,这就没办法了。”

      此时此刻,谷雨和谷立秋快乐的爸妈正在欢天喜地地采购挂圣诞树的装饰。
      我推着车踱到了蔬果区,抬起一箱芒果扔购物车里,问我姐,“够吗?不够可以给你再来一箱。”
      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攥着手机,孤魂野鬼似的晃悠。
      切,根本没仔细听我说话,有心事,绝对有心事。
      我抬起第二箱芒果,往购物车里扔。
      去排队结账时,老爸问,“两箱芒果,谁吃?”
      我指了指我姐。
      她皱眉看我,“你有病啊,一箱够了。”
      “我问你了啊,然后你点头了。”
      “喂,当时谁知道你在问什么。”
      “那谁知道你长了两只耳朵,却听不见人讲话。”
      可能早晨起床穿错了鞋,我今天非要跟她硬吵。
      我们你一言我一句地吵起来。前面排队的有个人出列,回头望过来,长发金灿灿的。
      我姐大概也发现她了,默默地看我一眼。我撇撇嘴,不再讲话,把一箱芒果搬回去,搬了好久,直到他们都结完账进车里了,我才从商场出来。
      我打开门,我姐坐在门边,主动让给我一点位置。
      “谢谢您嘞,”我说。这一趟出门真是倒霉。
      她按暗了手机,没睬我。我余光瞟到关屏之前的页面是□□。
      我也打开手机点进□□翻了翻。君哥上次发空间的半句诗删了,后面也没再发什么。备战高考的高二比勤劳的小蜜蜂还忙(什么破比喻,真该补习中文了),一刻不停歇。
      刷了两下空间,我划出,点进君哥的资料卡。从两个月前,我姐开始单曲循环《Talking to the Moon》那会儿,君哥的□□签名恰好改成,“那些属于我的,我一定一个一个要回来。”没再动过。
      会的,会的,我想跟他说。

      冬天的气温很神奇,阳光耀眼时那叫个天寒地冻,阴天反而好些。今天就是个阴天,不用戴手套就可以装扮圣诞树。
      吃完午饭——入冬以来最像样的午饭,谢天谢地,有三杯鸡,清蒸鱼,醋溜土豆丝,麻婆豆腐和牛肉羹,四菜一汤!——我跟老爸开始干活。
      我们从邻居家借了楼梯,搭圣诞树的树干上。这树大概有四五米,黑绿黑绿的,到深夜咋一瞅瞧着怪瘆人,急需装扮。
      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绕完了彩灯,我爸还要说挂星星和铃铛,我说等会儿。
      坐在家门口,我姐给我一块KitKat,我说我还要热可可,她丢我一记眼刀,我说我脚疼啦嘛求求你啦姐。
      她骂骂咧咧地去给我泡热可可。
      我脱下靴子转着脚。扭伤好了没几天,又隐隐作痛,拜托别落下什么旧伤复发的惨案。

      我妈估计在整理行李箱。这两位神仙打算在家整顿一番,过完元旦再出行。
      她走过来,递给我姐一只盒子,问我姐本来说要送人的,怎么最后没讲到底寄哪儿,只好带回家给她了。
      我姐小声含糊,“没送人,就是我自己要的。”
      我抬头瞟了眼,“钢笔?”
      她瞪我,转头瞧回房间的妈妈,压低声音,“你闭嘴。”
      我摊开手表示极其无辜,“我问是不是笔而已,笔又怎么了?” 边说边透过盒子,看了看里面,“这上面镶的,真钻?”
      “我还不至于买假钻。” 我姐说,极其嚣张似的。
      然后随手把笔扔在了鞋柜上。
      “你不送了?”我问。
      “送谁?”
      “沈识君,”我戳破她蹩脚的谎话,“12月17号,射手座,这我还是记得的。”
      非常得意地说完,紧接着我的后背挨了一脚,差点从家门口的楼梯上滚下去。

      君哥嘛,学习好,踢球好,文笔好,总之厉害的事情很多,但是最令我姐佩服的,第一当然是写字。上初中时,君哥班讲台悬挂的一副毛笔,就是他写的。
      我姐的字好看,也是因为君哥字好看,她才很不服输地买了字帖练字来着。

      热可可撒了一地。我无故被人偷袭,十分气愤,刷地站起身接着干活去,一下午没理她。

      老爸说,我太瘦了,要多练练肌肉。我说,在练了在练了,健身房没少去。
      站在楼梯上,我接他递上来的挂饰,由上转下,勾在树梢。
      半响,我问他,假期结束之后我就要打比赛了,估计就在一月中旬,看场比赛吗?
      他当然不会看。我在想什么呢。
      “那不巧,我们已经安排一月初去新西兰了。下回你早点讲。”

      虽然我觉得,我爸妈,嗯,生活得很快乐,但君哥诚然更像我爸。每次我跟他讲,要打比赛了,他都能扔个语音或者视频过来,给我扎起,“爸爸我不能到场,但爷的心和儿子同在!”诸如此类的。
      所以我充分理解我姐对爸妈有一层我并没有的怨念,毕竟作为姐弟,我仍然有个给我父爱的人,而她没有。
      开个玩笑。

      圣诞树装扮完毕,夜幕降临,打开彩灯后的节日气息十足。再熬一周即可开启快乐假期。
      我给君哥发消息,生日快乐。
      那边已经是18号早上了,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回复。从今年暑假开始,他头像灰得越来越久,我感觉他已经快变成按需求下载软件的那种人,三个月下载一次□□,未读消息回完了,立马卸载。
      但也许是父爱使然吧,他不出十分钟便回复了我,说谢谢立立。
      这小名着实久违。
      我心潮澎湃地问,你逃学呢?
      “马上上课,为了回我儿子消息才开的机呢。”
      “孙儿真孝顺。”
      “真上课了啊,中午才能看手机了。”
      我见状,连忙飞速打字,“中午有空吗?给你打个电话。”
      “十二点半可以。”

      第二天我跟我姐都要早起上学。我估摸着她洗漱完学习完了,猫着她房间还没熄灯,赶紧敲她房门。
      在听完我的提议以后,她陷在椅子里,冷冷地看着窗外。
      因为和临街邻居的窗相隔两个后院的距离,再加上正常人到了晚上总会拉窗帘,导致我姐反而省得拉窗帘。
      今天不飘雪,从她的窗户看,能看见平平无奇的白雪,覆盖草地,游泳池和栅栏。暗红色的天像干透的血。
      我有点困,但不着急,手中把玩着手机,上面有一道裂痕,我记得是开学第一天骑自行车摔的,转眼间我已经习惯了这款裂得独一无二的手机。
      身躯带伤,手机破碎。不错,我已经要成为真正的男人了。

      分针无聊地旋转好几圈。
      似乎过了很久,久到我差点忘记自己进她房间里的目的是什么,我姐双手捂起自己的脸,说,没有办法继续了,真的没有办法了。
      宁愿从来没有出现过在彼此的世界里。宁愿没认识过。宁愿出国以后,就没再坚持过。

      如果少年爱情,应是抽丝裹温暖的茧,那么异国恋的青春,是在太平洋上抽丝的青春。易断,易消散。哪怕最当初一意孤行地要爱,最终,总是要说这一声,累了,没有办法了,还爱你,但是没有办法了。
      Q所谓的初恋,只爱了两个月不到,已经仿佛走完了一生,厌倦一生,卡在瓶颈处,焦躁而无趣地松手。
      而Q面前的这个人,爱一个触不到的人,坚持了三年。
      很好了,姐姐,就算今天彻底结束,你也问心无愧吧。

      但是最终,她从我手里拿过手机,说,离十二点半还有四分钟。
      嗯,四分钟,所以呢?
      够听一首歌。
      《Talking to the Moon》吗?
      “不听那首了,”她笑了笑,“要听一首让人即便没有办法了,也想再坚持一会儿的歌。”

      爸妈已经睡了。她打开蓝牙音响,将声音调至最小。

      “That I should have bought you flowers and held your hand.”
      “Should have gave all my hours when I had the chance.”

      我应该为你买花,牵你的手。
      我应该在有机会时,给予你我的朝夕日夜。

      钢琴伴随歌声,从窗台上的音响中流淌出,不知名的情绪灌满鼹鼠洞似的房间。
      我突然有些沮丧,为了我自己的失恋。
      不,并非为了失恋本身,而是为了,我没有为失恋感到特别沮丧,而沮丧。
      今天在商场,我将芒果送回货架,然后打算在商场里完全漫无目的地晃荡一圈,却还是冤家路窄地碰到同样返回商场内的Melissa。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我还是心慌了,而且,她似乎就是为了找我而来的,这更令我心脏突突直跳。
      她开口,“Q,我们要不要当做,那件事没发生过?”
      我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魅力,能让Melissa,Melissa诶,全校最漂亮的金发姑娘,过来跟我讲这个。
      过道人来人往,无人在意我们。我随手拿起货架上的麦片,看了看,仿佛正在忙于挑选。
      然后,忙中抽空,回她的话。
      “不能,”我说。

      那一刻,我突然,完全平静。

      最喜欢她的时候,已成过去。刚巧昨天有一位喜欢我的人来家里做客,所以我不缺人喜欢,而我以后必定遇见比喜欢Melissa更喜欢的人,所以,“当做那件事没发生过?”当做你奶奶的,我早忘记是什么事了。人生路长得很,谁要傻不拉几花时间破镜重圆,你奶奶的。

      为此,我沮丧。
      我沮丧,自己无法像我姐一样,长久地喜欢一个人,像喜欢芒果一样,哪怕反季节,哪怕花力气去超市,哪怕她明明最嫌切水果或者剥皮麻烦。

      当喜欢融入生命中每个小习惯里,当她的做作,认真,悲伤,无感,偶尔的浪漫,全部是因为缝隙中掺入这份喜欢才鲜活地存在,这大概就是爱。
      因为爱才快乐,因为爱才痛苦。她却渴望绝对地快乐,从一开始,这愿望就是无解的。
      但至少当她快乐时,我相信她一定比大多数的人更快乐。

      此时此刻,十二点半,歌唱完了,她点击暂停。我困得精神恍惚,脑袋埋她被子里,瞥见她用我的手机打开□□,还有恰好跳出的消息,“我刚下课。”
      拨了电话过去,几乎是秒接通。那边,君哥似乎在外面,有风声,他说儿子,你还没睡呢,什么事?
      我在睡梦中大声告诉他,不,你儿子已经睡了。不不,你才儿子呢。

      “叫谁儿子呢,嗯?沈识君。”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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