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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谱 (2) ...

  •   跟Melissa分了手,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我的心情。
      好像还是和从前一样,我上课,写作业,打冰球,盘算晚上吃什么,继续没心没肺,又好像常常走神,思绪飘去一些很没用的事情。
      这有点像刚出国的时候,我姐对君哥。当年脑抽,跟爸妈提要出国的是她,最后放不下的还是她,然后写一些很狗血的重逢剧情,面无表情但是念着念着就哭了地念给我听的也是她。
      写什么呢?“谷雨出国多年接到沈识君重病的消息赶回国见最后一面”,或者,“沈识君努力学习来北美上大学与谷雨重见”。诸如此类的题材。
      这种幻想,换做原来我想想都翻白眼,但现在我看着Melissa,我居然也开始幻想。
      她和之前一样,跟一些上课睡觉、下课听着饶舌抽麻的男生厮混。
      而我无法把我的注意力从她金色的头发,或者校服也遮不住的漂亮背影挪开,我曾短暂地拥抱过那个背影。

      当然,我比我姐有脑子多了。我比较现实,我不会想着等Melissa成年了,跑去和她复合什么的。
      我想的只是,走过去摔掉那些混混的音响,然后非常冷酷但一定有压迫性地告诉她,今天你必须来健身房。或者,今天来看我比赛。
      或者,稍微再不那么现实点儿:赢一场省级比赛,抬头看观众席,能看到她。

      也许是某天,某个瞬间,我幡然领悟到我姐最爱的这句话,Don’t blame gravity ,别怪地心引力。
      这不是一句浪漫的话。
      她一遍遍抄写,是在警醒自己,别轻易坠入爱河,那是深渊。
      深渊下的龙卷风旋转呼啸,不慎掉进风里,极速下坠,风中,渊底,全是回忆。其实那些我也记得,但她却每日亲眼所见,梦中遇见,往返教学楼和球场的日子。她记得沈识君喜欢好多年的皇马,和追韩国明星学跳舞的一样,偶像踢球,他也要踢球。她记得他上到初中,同学中也有人爱踢球,他就午休和放学踢球,跑得满头大汗。
      他熬夜变多了,看球赛,偶尔对我讲一些赛事,三句不离C罗,但我没什么兴趣。倒是我姐一个女孩子了解得比我还多。
      那时候,我姐不和他同校,但每逢君哥踢球,她总是在场,总能从自己的学校跑来这边的操场,哪怕灰尘多,甚至没个看台。
      她带一瓶水一块毛巾,铺一块野餐用的餐布,直接坐在旁边写作业。很简单。

      哪怕她从来不看他。

      他进球了回头找她的眼睛,她永远垂着眼学习,他就自己跑过去,主动说进球了讨夸,讨水喝,偶而也能讨到擦汗。
      “汗别滴到我作业本上了。”她边擦边嫌弃。

      不过有一次,君哥崴了脚,隔得远远的,我姐马上就知道。
      她立马不写作业了,扔了书冲到球场另一边。
      男孩子们都认识她,格子裙一尘不染、隔壁学费一年好几万中学的姑娘。
      都挺客气地问她,“嫂子,我们几个扶沈识君,你带带路?”
      也不知道这句话哪里说得有问题,我姐脸红了红,转过身,淡淡地答应。

      早两年我问过我姐,为什么放假不回国见君哥。
      “为什么回国见他,”她看着我说,可能自己都没注意噘了噘嘴,“我不回国是因为要认真学外语,现在课都半听不懂的。”
      “那假如说回国呢,见不见?”
      “不见。是他应该来见我。”
      “哦,你不想见他,但是你想他来见你,你讲不讲道理?”
      我忍不住吐槽她。
      她拿笔指着我点,点半天说不出话,索性狠狠敲在我脑壳上,“写你的作业吧。”

      跟Melissa分手后,又过了几天,我姐告诉我说,她有个同学喜欢我,问能不能认识一下。我愣了半天。
      “Betty……是谁?”
      我姐操起五百页的化学课本打我:“之前一起逛街的啊,她当时就说你很帅,当着你的面说的。”
      “啊……那,好啊,认识一下。”
      我都同意了,她居然又打我:“好什么好,她瞎了也就算了,你还不长脑子,心里有人的人能不能别想着祸害好姑娘啊?怎么,忘不掉人家,要找个替代品过渡?”
      “你自己不也找。”我控诉。
      “你胡说什么?”
      我耸耸肩。连着好几天我都在食堂看见她跟一个黑头发的混血吃饭。我没干涉,因为私以为那人不错,竞选过学生会会长的。
      “你跟那个Jeffrey……”
      “我们在一起准备数学竞赛,吃个饭,讨论,有问题吗?”
      “随便你。”
      她看了我一会儿,像是要讲什么。
      我没等她开口:“这事儿我没跟谁讲。”
      她脸上一闪而过被人看穿心事的羞愤。其实,她掩盖情绪做得越来越好了,所以只是一闪而过。
      “明天周末,Betty来家里写作业。”
      “你不是说不见吗?”
      “只是来写个作业。”

      所以我说,女人尤其奇怪。我姐最奇怪。

      刚巧再过两周就要圣诞了,周六一早我跟我姐一人搬了半盒麦片和果汁到社区服务中心。难民潮,这座城市今年需要圣诞食物篮的家庭比往常多。
      太阳很大,气温却冷得要死,搬完东西,我们哈着热气去公交车站找Betty。
      我见到她就想起来了,是我姐班里的小姐妹,法国人,长得不算漂亮,皮肤很白有雀斑,棕发超级卷,好多洋娃娃长的那种。
      我嘴唇冻得讲话大嘴巴,跟她打了个招呼,走在她俩前面回家。
      中午时,我姐说要做菜,让我们离远点,到客厅去,别打扰她。
      好烂的借口。我已经沦落到我姐要以这么烂的借口给我制造相亲机会的地步了。
      我看到Betty跟她撅嘴,装作没看见。我俩坐在客厅里,我甚至主动开口,跟她聊了两句。
      “你爸妈都是法国人?”
      “嗯。”
      “哪里,巴黎吗?”
      她摇摇头,棕色的卷发也跟着她摇晃。我突然想起赫敏,当然只是有点像。艾玛沃森的眉宇比她英气很多。
      或许她更像安妮。安妮,还是安娜来着?
      “我父母来自图卢兹。”
      “哦我知道,在法国南部,很适合度假吧?”
      “你们姐弟可真像,” 她笑,两个浅浅的梨花窝,“Yu也说过,图卢兹适合度蜜月。”
      我不动声色地后悔没录下来,没想到我姐还有这点浪漫细胞呢。
      “她跟谁度蜜月,黑头发那位吗?”
      法国姑娘疑惑地缩起下巴。“Yu在中国有男朋友的呀。”
      “是哦,”我勾勾嘴角,决定假装不知道她已经分手的事,说不定君哥自己都还不知道呢。“诶,Betty,你说她男朋友知道,他们要去图卢兹度蜜月吗?”
      我闻到厨房的香味了,居然是拉面。她居然在煮拉面。这个等级和蛋炒饭是不相上下的。
      “她男朋友好像想去西班牙。” 她说。
      “对,他好像想去西班牙。”
      我姐喊,午饭好了。

      我主动在厨房装盘。我姐一边切芒果一边跟我再次纠正我的中文。是方便面,不是拉面。
      都是卷的,不都一样吗?我反驳着,瞟了一眼Betty。我瞬间找到最合适的形容词了,她的头发像拉面。方便面。拉面。差不多。
      我们讲的是中文。Betty趴在操作台另一边,不解地歪头。我说Betty,你吃冰冻红梅吗,我自制的。她说好。
      我姐注意到我瞄Betty头发的目光,立刻懂我在想什么,抬起刀在我脖子上晃。我绕过她去开冰柜,接着跟Betty讲话,“Betty,这不是法国人的名字吧。”
      “我全名是Beatrice。”
      “怎么读?”
      “Bea,trice。”
      我学了一遍,用上了只有我会,我姐不会的小舌音。
      Betty就笑,说我发音好。

      送完Betty去车站,天基本黑透了。我姐躺在暖气片旁边算数学。她最近不怎么在自己房间里学习。
      我也不在自己房间里,饭桌很长,铺满我们的课本其实绰绰有余。
      刚分手的人会产生孤独情绪,于是,再怎么看不惯彼此,也比一个人待着强。
      我好孤独啊,我想。
      “我好孤独啊,”我说。
      “要找个女朋友吗?”
      我转了一圈笔。“也不是不可以。Beatrice的胸还是很大的。”我故意夸张地说她的法语名字。
      我姐躺在我椅子的后面。我话音刚落,感应到风声,歪了下头,她果然要拍我,没拍中,第二次更加用力地拍我的后脑勺。
      “她比Melissa好太多了,你配不上她。”她说。
      “可她偏偏喜欢我诶,你管得着吗?”
      她翻白眼,去厨房打开冰箱站了一会儿,没什么起伏地说,“没有芒果了。”
      “哦,明天买。”
      “爱情也这样吧,没了也可以再买。”
      我对她的脑回路感到不可置信,“他奶奶的,又不是说要买苹果,买梨,买香蕉,只不过买个芒果而已。芒果没了,就再买芒果,没说再也不能吃芒果了。”

      窗外逐渐响起巨大的噪音,隔着窗户听不清,大概是铲雪车。

      “你说,没了,还可以再买。”
      她转过身看着我。我也抬起头迎她的目光,挑衅似的。
      “买,给你买,哪怕弗罗里达发大火,芒果涨到九百一磅都买。”

      窗外的嘈杂更大了,仿佛就在我们家院子里。

      “什么声音?”她问。
      “铲雪车吧。”
      “雪都冻成冰了,铲雪车能这时候来?”

      屋内的空气安静了几秒。我站起身,挪动到灯光开关那儿,一按,室内瞬间一片漆黑。
      拉开窗帘的一角,我们凑在窗前暗中观察,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原本平坦空旷的前院,一夜之间,已经种上了一棵高大的圣诞树!
      那树摇摇晃晃的,还没种稳,好几个人正在填坑,对面路边还停着一辆干净到发光的白车,天窗冒出两颗脑袋,正在从远距离观赏新植的树。
      我姐舒了一口气。我去把灯打开,她去打电话,响了没两下便接通了,电话另一边传来高分贝的嗓音,我恍惚同时从听筒和窗外听见了。
      “快,出来看!我们提前回来了,给你们一个Surprise!”
      我穿上自己的棉袄,把她的棉袄扔给她,问,“爸妈?”
      “不是,”她平静地说,“两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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