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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离谱(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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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城市的冬天很容易叫人抑郁。自从铲雪车铲断了花园里的矮灯,我姐的情绪崩得极度离谱。
是的,铲雪车。这件事情说来就离谱,本来一下大雪,我们两个自己随便铲铲,路也能走,偏偏那两个睡在旅行箱里环游世界的土豪每年都要订什么铲雪套餐,积雪一过二十厘米,马上有铲雪公司的车会开过来帮你把从门前人行道到花园里的雪全铲干净。
雪铲又没眼睛,雪一厚,花园里甭管是什么都能给你铲掉。
我姐从冻得发硬的土地里拔出矮灯的下半节,哐啷哐啷扔进垃圾桶。
“铲什么花园,难不成大冬天还想种花栽树。”
她面无表情地用陈述的口气说。
她哭我不怕,发脾气我也不怕,我就怕她毫无情绪,因为这说明她在压制着情绪。女人堆积情绪是很可怕的事。
我索性早出晚归,主动包揽一些家务,避免跟她有交流。
而且我这次真的懒得管她,因为我在跟Mel交往。交往诶!
虽然我表面风轻云淡,但每天心里都有暗爽三百遍。
我们最近放学去健身房,然后去图书馆,我给她讲数学题,或者一起背诵历史。之前跟Jeremy他们一起学历史,不知不觉总会开始嘲笑某某国王是个憨批,再扯到某某老师也是个憨批,或者上网查个资料还能顺带开一把游戏,天黑了你走回家仔细想想,发现啥也没学。
Mel会 “咯咯” 笑,说 “不是吧,书里真的这样写的?他为了能生个儿子换了六个皇后?”
她笑的时候眉毛扬起来,眼睛弯弯,像月勾形的蓝宝石,笑完又会略加严肃地回到课本上,多画两句重点。她认真起来也是漂亮的,一点儿都不书呆子,是很灵动的聪明美人,考试的时候考到我们一起学过的内容,我脑海里都是她的音容相貌。
她问过我三次,周末要不要一起过,我前两次遗憾地说不行,我要打球。这是真的,但是第三次我答应了,翘了球局去学校附近的公园找她。
小山坡上的滑雪道已经铲出来了,我们跟着一堆小朋友上山,两人坐同一个轮胎滑,滑到一半没坐稳,抱着她滚下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公园里有一个供休息的小木屋,后院有个大叔到了下午会摆出卖枫糖的摊子,温热的枫糖浆淋在新鲜的绒雪上,然后等糖浆半冷却,拿木棒一卷就可以吃,两块钱一根,我和Mel可以连着买好几根,但总是要分食同一块儿,她一口我一口,末了我还要去舔粘在她头发上的糖丝,她笑我恶心,我还要吻她,从她嘴里抢糖吃。她的嘴比枫糖还甜。
Mel过生日那天,我买了一支口红想送给她,她却没来学校,打电话问她,她说她爸妈亲戚陪她回老家过生日,过几天才回来。
我把口红收进柜子里。室外冰场开了,中午可以打球。
Jeremy和我坐在长椅上穿冰刀。
“我不想多嘴啊,不过Melissa有被人包养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的朋友们谁也不赞成我和Mel在一起,跟我姐一样。
他穿好冰刀了,我还差一只。
我索性一脚踢了穿好的那只,抓住他领子把他抡地上。
“你再造谣?”
“我闲得蛋疼才造谣!Oliver昨天都亲眼看到了,Melissa跟一个老男人,你可以自己问她去!”
我们谁也听不进谁的话,在雪里你上我下地打架。棉袄很厚,拳头落在身上,闷闷的疼。
我不知道要不要问她。
我也没机会问她,因为非常不出意外地,我打球出意外了,杀得眼红,居然一脚踩在扁平的冰球上,冰球滑出去,我摔得差点把冰摔碎裂,扭了脚踝。
就离谱。
在医务室敷了冰,我把下午的课熬完,被Jeremy和我姐扶回家,虽然这两人都不理我,我也不理他们。
他俩倒是聊得热火朝天。我姐听闻Jeremy喜欢她圈子里的一个女孩,非常热心且八卦地跟他提了许多建议,之后又得知Jeremy选中的一个演讲课题她去年也选到过,于是把自己当时的ppt拿出来给他看,最后还留Jeremy吃了晚餐才走。
反倒是我一直瘫在沙发里,受伤的脚搁在茶几上,话也插不上,动也动不了,活生生孤寡儿童。
我记得我打了几盘游戏,吃了两块披萨,然后望着窗外,望着望着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整个家里静悄悄的,客厅的落地灯开了一盏,我姐坐在茶几上,给我按揉脚踝。
我拿起手机,下午我给Mel发消息,她说要我好好休息,就没别的了。
“你干嘛啊。”我烦闷地收了收腿,被我姐拽回去。
“按摩复健。”
“你别给我按残了。”
她毫不客气地掐我的小腿,我疼得直抽搐,只好老实地让她按。
“你怎么力气这么大!”
“没用力,只是给你活动淤血。腿抬一下,我给你转转。”
“哦。”
“之后你自己靠墙做一些脚部活动,我回头告诉你怎么做。”
“怎么听着挺专业?”
话音刚落,我自己的思绪打开一扇门,踏入贴满足球队海报和旗帜的房间。
“你别动,我在图书馆借了中医按摩的书,这样敲打,这样按揉……”
“我没事的,谷雨——诶疼疼疼,别掐。”
“你闭嘴就行。”
她可能也走进了这间房间,但不知道我也在里面,只说,“死不了的。”
确实死不了,甚至好得还挺有速度。过了两天,我刚能走路就去找Mel了。
很遗憾,Jeremy没说错,她的确是跟老男人玩。
不过老男人不算包养她。老男人是她爸。
我站在她家两条街以外的公交车站,她化了很浓的妆,穿着穿了跟没穿一样紧身又短小的JK制服,很痛快地向我承认。
“生日当天没回老家,在家玩角色扮演,玩上头了,只好陪他再玩几次。”
她一点没露出被逼无奈之下那种委屈的神情,像只是说自己得了感冒一样解释为什么连续三天没有上学。
我能走路了,不代表脚不疼,此时此刻尤其疼。
我疼得脑袋空白,咬咬牙,问她,“你把我当你什么?”
“男朋友啊。”
她理所当然地说。我愣了愣。
“那他知道你有男朋友吗?”
“知道,”她偏过头,有些不耐烦了,“从我小学五年级的男朋友就知道了。一开始搞得我跟他都很痛苦,不过现在,我们都无所谓了。”
无所谓了。
因为爱吗?极端的父爱,因为太爱了,无所谓女儿跟谁在一起。
那我大概不爱她。我失望又愤怒地想。
我憋出几个字:“这要报警。”
“你不是第一个要报警的,”她没慌,笑笑,“可是你要养我吗?”
她忽然变得很陌生,金发束成双马尾,过浓紫色的眼影,过亮的粉色唇彩,让我一点儿话都说不出来。
“我恨透他了,”她还笑着,笑不达眼底,“但是我现在离不开他,我等成年了,自己搬出去,然后亲手杀了他。”
她不为我着想,不为她的父亲着想,也不为任何人着想,哪怕所有的男人都说爱她,想着要钓她。
我姐针对射手座的钓鱼法,大概是射手座亲自骗她的。
现在我脑子里有两个问题,“你可以等等我吗?”以及“分手吗?”
让我感到无力的事,可能无论我问哪个,她都会说,“好呀。”
我只能说,“车来了,我得走了。”
她说,“好呀。”
我回家,我姐大概从窗户看见我了,提早把门打开。以前可不会有这么好的待遇,按门铃都不会有人应的。瘸子的福利。
她在厨房里,跟着手机里的菜谱走,也不知道靠不靠谱。
“你做什么?”
“糖醋小排。你过来,”她提着一把刀说,“帮我把排骨切了,我切不动。”
我过去试了试,也弄不动,上网找怎么切排骨的视频,搞了十几分钟,最后也切不动骨头,只能沿着骨头切成大块的。
“下次要让卖肉的大叔用机器削它。”
“我哪知道,我以为用刀切一切就断了。”
两个生活白痴交流完经验,她调酱汁,我拌蔬菜色拉。
我姐做菜蛮有天赋的,除了盐放得有一点儿多,本质上是好的。糖醋都有,油炸过的肉和骨头很香——当然,我指没焦的部位。
“还挺贤惠。”我吃完饭,包着保鲜膜说。
“闭嘴吧。”
她一定是不好意思了。
我一点儿都没透露我这出门一趟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是我姐毕竟是我姐,洗碗洗到一半,她若无其事地问我,“Q的初恋无疾而终了?”
无疾而终,这个词用得好。
“算是吧。”
我以为她会说什么,“早就跟你讲了啊”,或者“你收杆太快了没钓着。”
却听见她说,“我的也是。”
我的初恋刚刚无疾而终,我一点儿都不想听别人的初恋是怎么无疾而终的。
她注意到我捏着碗顿了顿,倒是没有继续说下去,聊回我的事,“你真的很喜欢她?”
我想一想,“好像已经不喜欢了,但还是不爽。感觉浪费了很多时间。”
“嗯。”
“我觉得她不爱我,我也不爱她,不然我就会无所谓花了多少时间的,是吧?”
“爱是怎样都无所谓。”
“对,爱应该是无所谓。”
晚上,我姐又在放《Talking to the moon》。
她房间里没别的声音,歌反复循环,把我们的记忆,我们的房间,我们的人生包成茧。
我知道她在哭。她情绪崩了太久,早该哭了。
我也哭了,听到那句“Or am I a fool, who sits alone, talking to the moon”,喉咙发紧,眼泪毫无征兆地滴在课本上。
如果爱河是河,那一定是咸的。眼泪的河。
我溺在河里对月亮说话,还以为你能听到,到头来只是个,独自坐着对月亮说话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