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观察记录》林风生

18、沈识君的三封信（1）

　　“考试花了二十分钟猜测黎曼和是个什么东西，最后发现创立一个学说真的太难了。”

　　我捧腹大笑。
　　黎曼和？问谷雨呀。我心想道。
　　点了个赞，划过去。

　　当人不再一脚陷在过去，会发现好多人与自己的交际就变成完完全全的平行线，此生望到头，此生都不会遇见。
　　我很久不再跟沈识君打游戏，也不会在私信说生日快乐、元旦快乐。
　　也许十年后，我会在看皇马球赛时想起认识的第一个美凌格。二十年后，在我亲姐姐的婚礼上，想起她的前半生曾把一人当成毕生挚爱，非他不嫁，甚至差点终生不婚。

　　沈识君给谷雨的第一封信，断断续续，写了十四年，是我见过最细致入微的情书。
　　从开篇的一颗糖开始，他写兔子、冰激凌、大古队员的衣服、下雨天的伞、足球场、圣诞贺卡。
　　小学时他们没机会坐同桌，只有一回，班主任要录一节公开课，挑选了几位形象比较好的同学跟她去录制，允许他们随意选座。
　　谷雨坐在沈识君身旁，一向口齿伶俐的她在发言时，近在咫尺的他回头望她，望得她全然忘记要说什么。

　　她知道他文采，求他写情诗。
　　“朱颜轻凝惊胭脂，瑶台一见恨逢迟。凭此劣语作芹献，只愿我心君可知。”
　　他漂亮的楷书写出来了，给她看，她嘲笑他前半段痴汉凝视，后半段酸唧唧。
　　背后却小心翼翼将诗作保留至今。

　　我始终不知道，为什么你那么喜欢一个人，你偏要离开他。
　　多年后再问谷雨，她说她也不知道，大抵是年少中二魂作祟，觉得喜欢谁，谁就是软肋。这怎么可以！无人该知道你的软肋是谁。
　　而且，那个时候，她从来不觉得距离会让两个人分开。异国又怎么样？她只是想要过国外的生活，她想上国外的大学，反正爸妈有矿，怎么胡闹都行。
　　反正他们相爱。换个地方，又不会怎么样。
　　反正，他也是想出国的，几年的事情而已，她先出来熟悉一下，到时候他再出来，也多一些方便。
　　当时，是这样想的。

　　有时候，她会做作得过分，把她跟朋友牵手的照片发到空间，等来等去，等到沈识君点了个赞。
　　她生气地找当事人控诉：你怎么都不吃醋！
　　他笑：看来我情绪控制得很到位，没让你看出来异常。
　　她服软：我以后不作妖了。
　　而他却仍然平和地笑：没关系的，其实我不在意这些事情的。我知道……你有分寸的。

　　他的平和，是她一切不稳的源头。

　　沈识君的第一封信，搁笔在何时，无人知道。也许，就在一次接一次，毫无结果的，隔着屏幕的矛盾中，他停笔了，连“完”都没提。
　　射手座的感情诚然长情，但下头也是突然下头。下头以后，那个人就再也不是第一顺位了。
　　大概是一次争吵和冷战后，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夏天，两人比平日里多了些交流的时间，沈识君才提起他是如何屡屡感到疲惫和渺茫，又是如何让一个有谷雨的梦把他拽回来，动弹不得。

　　“忽而幽风拂案来，吹冷薄汗梦不成。”

　　异国恋是什么？
　　谷雨身边有谁，心动谁，试探谁，沈识君都不知道。
　　反之亦然。
　　在谷雨出国后，他们还谈着这场恋爱的几年里，沈识君身边，也不是没有过人。
　　他也不是没有对自己说过，反正，反正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别坚持了，算了吧。
　　他做不到。一个梦回，一个惊醒，他睁开眼睛就什么都想不了了。
　　只能坚持，总能相见的。

　　也不是没认真计划着相见，但总有太多不可控制的事情。要学习，要高考，后来是疫情。
　　仍然是高考前的那个夏天，那时谷雨的状态也不算太好，直言不讳地告诉沈识君，“我很痛苦，因为爱你而痛苦，因为我找不到爱你的感觉了。”
　　而沈识君说，“我知道我喜欢谷雨就好了。”
　　我知道我喜欢谷雨就好了。至于……那种感觉，可以慢慢找啊。我可以一直等你啊。不要着急啊。先过好自己的生活，这样的话等我们再见的时候，肯定肯定会很幸福的啊。

　　也许，就是在那天，沈识君的第一封信，写完了。
　　你找不到爱我的感觉？
　　其实，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