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男观察记录》林风生

17、在透明时光（5）

　　谷雨来耶鲁探望受伤的Betty之后，我再次见到她，是来年的春假。
　　这个女的，彻彻底底成为了合格的学术人，一生除了研究和烟酒，无牵无挂。
　　屈服于地心引力地生活着。同时，不碰任何地心引力无法掌控的事情。

　　三月，雪化得早。年年比年年早。曾经觉得总熬过不去的冬天，现在随随便便就过去了。
　　我们开车北上游玩，去多伦多，特意从尼尔加拉瀑布路过。
　　那瀑布不高，但是极宽，一半是美国的，一半是加拿大的，掩在水声和雾中。

　　据说有个笑话，问为什么加拿大和美国的游轮上，一边的旅客穿红色雨衣，另一边穿蓝色雨衣？
　　因为如果游客不幸落水，可以判断是谁家的。

　　谷雨带的一位健谈的同学讲出这个不冷不热的笑话。Betty接了一句笑话。我用另一个接上。谷雨叹了口气，说你们真幽默。
　　车上放着摇滚乐队的歌，气氛很轻松，四个人都很喜欢尼尔加拉镇，临时决定当晚在这里留宿。
　　傍晚吃完饭，我与Betty去瀑布边散步，谷雨跟同学带着电脑去酒店的SPA开视频会议。他们打开旅行箱，一半都是文献。
　　我说你们认真的吗？那位健谈的同学此时推了推眼镜，不苟言笑：搞学术刻不容缓。
　　至此，终于明白物以类聚。我姐能带什么人一起出来玩儿？任他外表多么放荡不羁，终极内核不外乎学术狂魔。

　　Betty说想看第二天的日出，早早睡了。在实验室看日出跟在瀑布上看日出，感觉是不一样的。
　　我早上开车，下午在车中睡了个好觉，权当休息，却没料到会因此半夜睡不着。
　　凌晨三点，我穿着睡衣在过度供暖的酒店走廊上踱步，脑海中在想接下来几日的路线，想研究的课题，还有Betty提出的毕业后去西海岸生活。她到底是更钟意温暖的气候。
　　意识流的思绪，流过即过。
　　身后一扇门突然打开。我回过头，跟谷雨面面相觑。

　　谷雨单独住。我走进去，她的床上散落着一堆资料。
　　“你睡了吗？”
　　“一直没睡，在搞这个，”她把一摞纸拾起来，又扔回床上。“刚搞完，出去透透气。”
　　“你真的有点病。”
　　“也不是非要做研究，就是，不困。”
　　她给我用茶包泡了杯热水。英国早茶，凌晨三点，迎接新的一天。
　　我手指了指隔壁，“你跟那位，Lucas，有什么情况吗？”
　　“没有。”
　　“这两年完全没谈吗？”
　　她盘腿坐在床上，她那一堆纸张中间，揉了揉眉心。“没有，感觉有点无聊。”
　　“你是不是懒？总该有感兴趣的人，但是你懒得处。”
　　“确实有几个感兴趣的人，”她点点头，“但是，不管多感兴趣，只是一时的。我知道多巴胺分泌只是一时的，过了那几天、那几个月，再加上生活里其他的事，自然而然就不再感兴趣了。每次都是这样，没有例外。”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补充：“这不是悲剧，只是……一种现状。”
　　“透明时光。”
　　“嗯？”
　　“我之前觉得，我会跟Betty一起过二十年跟对方羁绊着、不跟对方谈恋爱、也不跟任何人谈恋爱的日子，我把这种日子称之为透明时光。”
　　“你们现在已经不透明了。”
　　“我不干净了。”
　　“细节不必让我知道。”
　　“没想让你知道，寡王。”
　　“哈，寡人很享受自己的透明时光。”

　　很多外国人总觉得中国的茶喝来喝去也就那样，淡得很。
　　实际上，那是因为国外市面上的茶包，都不是茶叶，而是边角料的碎末，卖的便宜，一大盒一大盒，自然没有味道。
　　真正的茶叶，是香的，有层次的，可品的。
　　当然，我手里的这杯茶，并不属于好茶的行列。
　　像是涮茶杯的白开水，喝着让人空虚。

　　“你的透明时光？不真诚。你不是透明的。”

　　在胃里空虚的状态下，人的大脑会格外清醒，思考能力速攀巅峰。
　　透明时光？
　　我想起从前读过的一段话，不记得原句怎么说。“他拒绝了她的表白，理由是性冷淡。他很少说谎，但这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扯的谎，扯了很多年。”
　　“他不是性冷淡。他是有人了。”

　　她是有人了。
　　所谓的“透明时光”，是纯透明的，空无一物，像白色的果冻，空气胶囊，水。
　　她心里却好端端地，住着一个人，谁也拿不走，包括她自己。
　　我们总觉得人生好长，我们还会走很长的路，遇到很多人，遇到冥冥之中，上帝为我们选择的，唯一契合的灵魂。
　　但其实，我们早就遇见了。此生走得再远，都不会再遇见更合适的人。

　　谷雨说，她曾想，合适到底是什么标准？是三观，还是生活习惯，兴趣爱好，亦或者有着相似的人生目标？

　　我无法回答她。
　　我理解的是，合适的人，就是此生唯一想爱的人。
　　没有什么合适到永远不会分歧的爱情。可因为那个人是此生唯一想爱的人，所以，争吵就争吵吧。丧失浪漫就丧失浪漫，卷入柴米油盐、衰老和生活，吵架打架失去热情，浪费爱意就浪费吧。
　　倒回无数次，我还是要遇到那个人，留住那个人，与那个人蹉跎一生。

　　谷雨什么时候会牵住那个唯一契合灵魂的手，她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在时光的奔流中，她将前行，六年或六十年，怀揣着深爱，装透明。

　　在谷雨的房间，关上灯，拉开窗帘，我们断断续续地讲话，我们很久没讲过话。
　　窗外，天转雾霭蓝。瀑布落。云散。料峭春寒。
　　谈话间，我们记起。遗忘。最后，只剩爱意。

　　我是Q，我是谷雨的亲弟弟，我们都是凭借爱意生活下去的孩子。我最知道她。她也知道我最知道她，像是看镜子，所以，她才对我说话，希望我告诉她，活下去的办法。

　　Bruno Mars的那首歌，你曾经常常用音响播放，是Talking to the moon，对月亮说话。可你知道，月亮会说什么吗？
　　“月亮说什么？”
　　“相爱之人终会重逢。”
　　她沉默半响。
　　“可的确是他将我放弃了——”
　　“会重逢的。”

　　月有阴晴圆缺，但月相兜兜转转，终能回到原点。
　　会重逢的。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