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之地》莱年

4、废墟旧痕 天蒙蒙

　　天蒙蒙亮的时候，沙洞里的人陆续醒转。没有人睡安稳，一夜之间，不少人眼底的红血丝又重了几分。逃难的日子早已磨平了他们所有安稳心气，每一次睁眼，都要先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
　　张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易靖驰身上。他走上前，声音压得很轻。
　　“小仙师，真的要回去？镇子里面……真的太凶险了。”
　　易靖驰缓缓站起身，动作干脆，没有半点拖沓。他抬眼看向张伯，语气平静。
　　“要去。不查清楚，你们一辈子躲在这里，永远不敢安生。”
　　这话是说给张伯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支线任务卡在原地不推进，他永远拿不到任务点，永远卡在最低权限，前路只会越来越被动。
　　张伯嘴唇动了动，想说劝阻的话，最后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转头看向众人，沉声开口。
　　“愿意跟着回去看看的，随我们走。害怕的，留在沙洞等候。”
　　洞内一片沉默。大部分人连连摇头，脸色惨白，光是想起镇子当日的景象，身体就控制不住发抖。少数几个青壮年咬牙站了出来，还有一直沉默盯着地面的狗生，猛地抬头，往前跨出一步，态度坚决。
　　“我去。”
　　没人拦他。所有人都知道，这孩子心里憋着一口气，父母亲人全都埋在那片废墟里，他不可能一辈子逃避。
　　片刻之后，一行五人组成的小队，小心翼翼撤出沙洞，朝着胡桃镇的方向徒步前行。
　　路上没人说话，只有鞋底摩擦黄沙的声响。越靠近镇子，空气里的味道就越压抑，没有血腥味残留，却透着一股死寂的空荡，像是整片土地彻底没了活气。
　　半个时辰后，残破的镇口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断壁残垣倒伏在地，木屋梁柱焦黑开裂，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断裂的农具，一切都停留在惨案发生那一日，再也没有更新。
　　几个成年人站在镇口，双腿控制不住发软，迟迟不敢踏进一步。
　　“太安静了……太安静了。”有人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狗生攥紧拳头，死死盯着熟悉的镇子，眼眶通红，指尖微微发抖，却硬是逼自己没有后退半步。
　　易靖驰迈步先走，径直踏入废墟之中。
　　他没有被满目狼藉影响心神，目光快速扫过四周，视线落在路面痕迹、墙体裂纹、地面碎屑上。他没有修为，看不到灵力，却能靠着远超常人的观察力，一点点剥离表象，寻找破绽。
　　他弯腰捡起一块边缘整齐的黑色碎木，指尖摩挲过断面。
　　“不是火烧自然断裂。”易靖驰低声开口，“是术法灼烧，切口规整，温度极高，瞬间熔断木质。”
　　张伯一愣，连忙凑过来：“术法？那就是修士所为？可……可若是邪魔作乱，痕迹不该是这样？”
　　“邪魔戾气杂乱，破坏痕迹粗暴混乱。”易靖驰抬头看向四周倒塌的屋舍，“这里的破坏是定点、规整、有范围的，像是人为清扫痕迹。”
　　他一路往前走，目光锁定镇子最中心的位置。
　　那里原本是整片镇子最整洁雅致的院落，是所有人都敬重的沈仙师居所，如今只剩一片狼藉，庭院地砖裂开细纹，院里的花草尽数枯死。
　　易靖驰快步走过去，蹲身抚过地面裂痕。
　　裂缝深处，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阴冷气息，不凶戾、不狂暴，反而带着克制的封印波动。
　　他心里瞬间有了初步判断。
　　屠镇不是邪魔失控乱杀。
　　是有人先布下封印，封印崩裂之后，溢出怨念屠戮全镇，事后又有人用术法清理现场，抹去大部分痕迹，只留下一副邪魔作乱的假象。
　　狗生跟着冲进庭院，看着熟悉的院落变成废墟，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我以前经常来这里，沈仙师很温柔，会给我们小孩子分糖，他从来不会害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易靖驰没有接话，手指抚过一块压在泥土下的残破书卷。书卷大半焚毁，只剩边角几行字迹勉强可辨。
　　他一字一句轻声念出。
　　“神石衰，怨念溢，封不住，恐引天倾……阁中禁言，不可上报。”
　　短短几行字，字字惊心。
　　张伯瞳孔骤缩，脸色瞬间煞白：“阁中？是……樱井阁？”
　　易靖驰指尖微微收紧。
　　真相的第一层薄纸，彻底被戳破了。
　　胡桃镇出事前，沈仙师早已发现神石衰退、怨念外溢的隐患，他一直在独自镇压，甚至留下手记提醒危机。
　　而樱井阁，知情、禁言、不上报。
　　换句话说，他们眼睁睁看着隐患发酵，看着整座镇子步入死局。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院外的狗生突然低低开口：“不对。”
　　易靖驰转头看他。
　　狗生咬着牙，指着庭院外的一条小路：“那天出事之前，我看到过穿白衣的修士路过这里，不是沈仙师的衣服，是樱井阁的弟子长袍。我当时还以为是来帮忙的，很高兴……”
　　少年的声音陡然发颤。
　　“原来不是帮忙。是来杀我们的？”
　　易靖驰垂眸，心底一片冷彻。
　　没有意外，没有天灾，没有突如其来的邪魔浩劫。
　　胡桃镇的覆灭，是一场被默许、被放任、甚至被刻意推动的牺牲。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底开口。
　　“闹够了没有。”
　　【闹够了没有为您服务。】
　　“更新支线进度。”
　　【支线进度更新：25%。已确认屠镇非自然天灾，存在人为干预痕迹，关联樱井阁高层隐秘事件。】
　　“解锁初级探查权限需要多少任务点？”
　　【需要200任务点。当前宿主任务点60。任务点不足。】
　　易靖驰眉头微蹙。
　　不够。
　　他现在手里的点数远远不够解锁探查，想要继续深挖，只能靠自己。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扫遍整片废墟，试图寻找最后一点残留证据。就在视线掠过沈仙师居所墙角时，他看见一块深埋土中的旧木牌，大半被埋，只露出一角。
　　他走过去弯腰拨开浮土。
　　木牌刻字模糊磨损，却依旧能辨认出四个字——【禁祀神石】。
　　底下还有一行极小的刻字：【沈家世代守镇，不献祭、不活人祭。】
　　易靖驰指尖猛地一顿。
　　不活人祭。
　　这短短四个字，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
　　神石需要力量维系，樱井阁选择用凡人、修士献祭续命。
　　唯独镇守此地的沈仙师，坚守底线，拒绝活人献祭。
　　所以他被放弃，他的镇子被牺牲，他的一脉被彻底抹除。
　　所有温柔、坚守、悲悯，最后换来满门覆灭、全镇屠戮。
　　易靖驰沉默良久，低声发问：“沈仙师可有后人？”
　　张伯身子一震，茫然摇头：“不清楚……当年出事之后，沈家所有人尽数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所有人都说沈家一脉彻底绝了。”
　　易靖驰眸光沉了沉。
　　绝了吗？
　　不一定。
　　若是真的彻底断绝，这片土地所有痕迹都会被彻底销毁，不会留下手记，不会留下木牌，不会留这么多破绽。
　　有人活着。
　　有人藏在暗处，带着沈家血海深仇，隐忍蛰伏，默默看着这一切。
　　就在他思绪翻涌的瞬间，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
　　【检测到距离宿主极远位置，存在同源线索气息，微弱匹配中……匹配成功。】
　　【线索关联人物：樱井阁内门弟子。】
　　【关联未知，身份未知，善意未知，危险未知。】
　　易靖驰骤然抬眼。
　　樱井阁内门弟子？
　　和沈家旧案有关？
　　他心底瞬间绷紧一根弦。
　　暗处藏着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