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之地》莱年

3、人心可兑，良心不可赊 易靖驰

　　易靖驰跟着张伯一行人在沙地里步行，脚下黄沙松软滚烫，每一步都踩得踏实沉稳。他没有多余动作，也不主动搭话，耳朵却全程立着，将身后幸存者细碎的低语尽数收在心底。这群人个个面色枯黄、眼底带惧，嘴里反复念叨着胡桃镇灭门惨状、凭空消失的沈仙师一脉，语气里满是挥之不去的阴影与绝望。张伯一路压着声音安抚众人，脚步匆匆，明显是想尽快离开这片容易出事的荒漠开阔地。一行人不敢停歇，咬牙赶路，全程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抵达沙洞入口时，张伯率先停下，伸手拨开层层干枯树枝与破旧帆布，露出一处勉强容人通行的洞口。他侧过身，抬手示意众人压低动静，嗓音压得极低。
　　“都慢些进，别出声，洞里老人孩子都睡着了，别惊扰到旁人。”
　　众人纷纷点头，弯腰依次钻进洞内，动作轻缓拘谨。易靖驰跟在最后，踏入洞口的一瞬间，洞内昏暗的光线便将他笼罩，数十道目光齐刷刷从四面八方落来，沉甸甸的，带着审视、疑惑，还有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期盼。
　　守在洞口的老者最先起身，他年事已高，面色憔悴，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杖，步履蹒跚地走到张伯面前，目光死死锁在易靖驰稚嫩的脸庞上，眉头紧紧拧起，语气满是难以置信的质疑。
　　“张伯，你一路上说找来的是樱井阁仙师，就是这个孩子？”
　　张伯连忙上前一步，微微抬手，挡在易靖驰身前，神色郑重，态度坚定。
　　“李老，修仙之人不论年岁高低，能独自在陨落之地荒漠行走的，绝非普通孩童。我们如今只剩下这最后一批人，已经没有退路了。”
　　“可他实在太小了。”李老轻轻摇头，眼底满是颓败与无奈，“当初沈仙师坐镇胡桃镇，修为高深，尚且护不住整座镇子，落得一脉尽灭的下场。凭一个半大孩子，怎么可能查得出屠镇真凶，替我们报仇雪恨？”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所有人心里最大的顾虑，洞内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细碎议论，原本微弱的期盼彻底消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无望。有人低声叹息命运不公，有人暗自埋怨不该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孩童身上，人心浮动，慌乱渐起。
　　易靖驰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神色平淡，没有辩解，也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底细，无修为、无靠山、无自保之力，所谓的仙师身份，不过是这群绝境凡人自我慰藉的错觉。他从不是什么心怀大义的救世主，当初随口应下查案，从来不是心软动容，只是为了系统颁布的支线任务，为了赚取任务点、提升权限，为了抓住这唯一的活命机会。他所求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活下去。
　　夜色彻底沉落，荒漠彻底陷入黑暗，狭小的沙洞内渐渐安静下来。奔波逃亡多日的幸存者身心俱疲，再也撑不住疲惫，三三两两靠在冰冷石壁上沉沉睡去，平缓的呼吸声填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易靖驰独自靠在最偏僻的角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缓缓闭上双眼，在心底轻声开口。
　　“闹够了没有。”
　　熟悉的冰冷机械声立刻在脑海中响起，不带丝毫情绪。
　　【闹够了没有为您服务，宿主请下达指令。】
　　“调取胡桃镇屠镇案相关线索。”易靖驰语气平静，直奔主题。
　　【权限不足，无法调取案件档案、凶手信息、现场残留痕迹。请宿主亲自前往胡桃镇废墟实地探查，方可解锁支线任务进度。】
　　“完成这条支线，具体奖励多少任务点？是否有额外加成？”
　　【支线基础完成奖励：300任务点。触发特殊机制：可叠加对应关键人物好感度兑换加成，好感度可一比一百转换为任务点，兑换后目标人物好感永久清零，双向回归陌生态。】
　　易靖驰心底了然。任务点是他现在唯一的依仗，升级、解锁权限、获取技能、保住性命，所有活下去的资本，全都依托于一次次完成任务积累点数。在这片规则残酷的陨落之地，他一无所有，唯有步步为营，不敢有半分差错。
　　就在他暗自思索明日探查计划时，一道极轻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少年身形瘦小，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熟睡的众人，最终稳稳蹲在易靖驰面前。
　　是狗生。
　　白日里他还当众出声质疑易靖驰的能力，满心不服，觉得一个孩童根本担不起查案报仇的重任。可此刻，少年眼底所有桀骜与倔强尽数褪去，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沉甸甸的隐忍悲伤。他双手紧紧攥着，掌心托着半块干瘪发硬的粗面馍，这是他仅剩的全部干粮。
　　狗生抬眼看向易靖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颤抖。
　　“你真的能查到害死全镇人的凶手吗？张伯他们都不敢回去，可我想回去看看。我爹娘、邻居、镇上所有人，全都没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易靖驰抬眸看向他，眼神平静通透，没有安抚，没有许诺，只是直白道出事实。
　　“我会去查。”
　　简单四个字，却让紧绷多日的狗生微微松了口气。他抿紧干裂的嘴唇，毫不犹豫地将手里仅存的半块馍往前递了递，认认真真看着易靖驰。
　　“我没有别的东西能给你，这个你拿着。我信你一次，你要是能查到真相，就算拼尽全力，我也跟着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系统提示音骤然炸开。
　　【检测到关键人物狗生对宿主产生真挚善意与信任，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1。】
　　【触发兑换选项：可消耗本次好感度，兑换100任务点。】
　　【兑换后果公示：好感度永久清零，目标人物今日产生的信任情绪彻底消散，后续相见回归普通陌生人状态，无特殊态度偏向。】
　　易靖驰心头微顿。
　　一百任务点，对现在的他而言，是无可替代的诱惑。有了这一百点数，他足以解锁初级探查权限，明日前往胡桃镇废墟，便能轻松捕捉残留灵力痕迹、隐匿线索，不用盲目摸索、冒险探查，能最大程度规避未知危险，大幅推进支线进度。这是眼下最轻松、最划算、最利己的选择。
　　代价仅仅是抹去一个少年纯粹的信任。
　　他前世十八年被困病榻，日日与病痛、绝望相伴，见惯了人情凉薄、世态功利，从来都深谙利己之道，从不追求所谓的高尚道义。穿越至此，他唯一的执念就是挣脱必死命运，好好活下去，为此他可以隐忍、可以谋划、可以步步算计。
　　可唯独这一次，他做不到。
　　求生没错，利己没错，但拿别人纯粹炙热的真心，当做自己续命牟利的筹码，太过卑劣，也脏了他唯一的底线。
　　易靖驰抬手，指尖轻轻抵住馍块，稳稳将少年的善意推了回去，语气平淡却异常坚定。
　　“你自己留着吃，好好保存体力。”
　　狗生愣在原地，怔怔看着他，眼底满是不解。
　　不等他追问，易靖驰已然开口，字字清晰，落得干脆利落。
　　“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回胡桃镇。所有危险我来探查，你们只需要在外围等候，不用冒险。”
　　狗生通红的眼眶微微一动，沉默几秒，乖乖收回干粮，用力点了点头，默默退到不远处靠墙坐下，安安静静不再出声，眼底却多了几分真切的笃定。
　　【宿主主动放弃好感度兑换，好感度完整保留。】
　　【特殊行为已录入系统档案，将持续记录宿主抉择轨迹。】
　　机械提示音匆匆消散，洞内重归寂静。易靖驰收回目光，重新靠回石壁，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清冷通透的清醒。他可以为了活下去步步谋划、谨慎求生，可以看淡世间虚名道义，但他始终给自己留了最后一寸底线——人心可兑功利，良心绝不赊账。
　　夜深沙寒，晚风透过洞口缝隙吹入，带着荒漠刺骨的凉意。就在所有人深陷睡梦之时，洞口外侧的黄沙之上，一道极淡的黑影飞速掠过，身形缥缈，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易靖驰神经瞬间紧绷，猛地抬眼望向洞口，眸光锐利，神色警惕。
　　刚才那绝对不是风沙扰动。
　　他立刻在心底急促呼叫：“闹够了没有，刚才洞口闪过的是什么？”
　　【检测到微弱高阶残灵气息，溯源权限不足，无法识别具体目标、无法查询相关信息。】
　　又是权限不足。
　　易靖驰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沉了下去。消失无踪的神秘老者、转瞬即逝的诡异黑影、层层上锁的系统权限、被刻意掩盖的胡桃镇惨案、莫名覆灭的沈仙师一脉。这片看似只有黄沙与荒芜的陨落之地，藏着无数被封禁、被掩埋的秘密。
　　他很清楚，明日踏入胡桃镇废墟，查到的绝不会只是一桩简单的屠镇血案。
　　所有暗流、所有阴谋、所有被掩盖的真相，即将一点点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