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之地》莱年

11、幻念旧镇 长老话

　　长老话音落下，灵光构筑的一座座独立结界依次亮起，淡淡的莹白雾气在半空盘旋流转。试炼者按照号牌顺序上前，踏入结界之中，消失在众人视野。周遭等候的人群安静不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忐忑，所有人都听过传闻，第二关幻境最是磨人，不少心志不坚之人困在执念幻象里，久久无法自行走出，只能被外力强行唤醒。
　　沈知鸢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易靖驰，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幻境不会造成肉身伤害，却会放大心底最放不下的执念，记住不要被幻象裹挟，分清虚实，守住本心，找到结界出口灵光就能离开。我们分开之后，结界之间互不连通，无法互相驰援。”
　　“我明白。”易靖驰微微颔首。
　　他心里清楚自己最大的执念是什么。来到这片浮录境之后，唯一的退路牢牢绑在主线任务之上，一旦试炼失败，便会直接被系统遣返回原来的世界，迎接原本注定的死亡结局。除此之外，胡桃镇那一场人为策划的屠戮，那些被舍弃的凡人，沈知鸢背负多年的血海深仇，这些见闻同样在他心底留下印记。
　　不多时，负责叫号的弟子念到三十七号。
　　“三十七号，易靖驰，上前进入结界。”
　　易靖驰和沈知鸢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言语，迈步上前，踏入莹白雾气之中。下一秒，周身灵光翻涌，眼前景象骤然变换，山门、试炼人群、高台之上的林砚舟尽数消失。
　　周遭不再是东山山脚，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小镇街巷。
　　青石板路面，两旁木屋错落排布，孩童嬉闹声远远传来，街边小摊飘着食物香气，正是记忆里尚未遭难的胡桃镇。
　　易靖驰站在街道中央，抬眼望向四周。
　　一切鲜活温热，没有断壁残垣，没有焦黑梁柱，没有满地血迹，小镇安稳祥和，仿佛那场浩劫从来没有发生过。
　　【警告：当前已进入幻境，场景由宿主内心所见、所探寻的胡桃镇旧忆构筑。所有人物均为幻象，不具备自主意识，切勿轻信幻象给出的选择。】系统冰冷提示在脑海响起。
　　易靖驰缓步往前走，目光扫过路上来往行人。这些人面容模糊，只能看见大致轮廓，他们笑着交谈，自在生活，全然不知不久之后等待自己的命运。他顺着街道径直走向镇子中心那座雅致院落，也就是沈仙师的居所。
　　院门敞开，庭院里面站着一名身着灰布长袍的中年男子，眉眼温和，正在打理院中花草，正是幻象化出的沈仙师。男子察觉到有人进门，直起身转头看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来了。”幻象沈仙师开口，声音平和，“我知道你想查明当年之事。玄真长老以维系神石存续为由，逼迫我交出全镇百姓，用作献祭祭品，我不肯答应，便注定要引来灾祸。”
　　易靖驰停下脚步，静静看着他。
　　“你明明可以带着家人、镇上百姓提前逃走，为什么没有走？”
　　“神石一旦彻底失控，溢出的怨念不会只吞噬胡桃镇，会向外扩散，波及整片区域无数生灵。”幻象沈仙师轻叹一声，“我留下来，是想拼尽全力加固封印，尽可能拖延神石崩坏的时间。我唯一放不下的，只有我女儿知鸢。出事那一夜，我拜托友人连夜将她送走，盼她能够活下去，不必跟着我们一同赴死。”
　　幻象抬手，庭院角落光影晃动，浮现出一小段幻影回放。
　　年幼的沈知鸢攥紧那根红绳，含泪回头望向自家院子，最后被人拉着快步消失在夜色里。那一幕，正是当年离别时刻。
　　易靖驰望着幻影里面小小的少女，想起方才在外面等候时，沈知鸢腕间那根磨损陈旧的红绳。这么多年，她一直戴着，从来没有摘下来。她活下来了，却背负着满门血仇独自蛰伏在仇人眼皮底下，日夜煎熬，步步小心，不敢暴露分毫。
　　“她这些年过得很难。”易靖驰低声开口。
　　“我知道。”幻象沈仙师目光柔和，“我不希望她被仇恨困住一辈子，可我也无权劝她放下。数百条性命，一桩冤案，总要有人去追寻真相。”
　　话音刚落，庭院之外天色骤然暗沉，狂风卷起沙尘，原本祥和的小镇景象开始崩塌。远处传来修士号令声，混杂着妖兽嘶吼与百姓哭喊，屠镇那一夜的画面，一幕幕在幻境之中上演。
　　易靖驰站在原地，静静看着眼前幻象流转。他清楚这一切都是虚假构筑出来的画面，可心中依旧沉甸甸的。高高在上的樱井阁高层，为了维持神石力量，轻描淡写舍弃一座小镇所有凡人的性命，将活人视作可供消耗的祭品。
　　这时，另一段幻象自侧边浮现，画面切换到樱井阁阁楼。白衣的林砚舟垂手站在玄真长老面前，躬身领命。
　　“长老放心，我会驻守镇外，确保封印破裂之后，无人能够逃出胡桃镇，事后清理所有痕迹，对外宣称邪魔作乱。”
　　玄真长老坐在上位，缓缓点头：“做得干净一点，不要留下把柄。沈家那丫头若是侥幸存活，日后多加留意，一旦发现，尽早处置，不能留隐患。”
　　这段对话落入耳中，易靖驰眼底冷意加深。
　　所有策划，所有部署，全部都是提前安排妥当。从一开始，胡桃镇的结局就已经被定下。
　　【幻境执念核心浮现：你可以在此处做出幻象层面的选择。其一，放任冤案封存，装作一无所知，安稳入阁，不再追查旧案，平安完成主线任务；其二，坚持追查真相，后续将会持续面对玄真长老与林砚舟带来的巨大风险。注意，该选择只影响幻境走向，不会直接改变外界现实结果。】
　　系统弹出提示，两个选项摆在面前。
　　易靖驰没有犹豫。
　　他踏入樱井阁的初衷，本就是为了完成主线任务活下去，可看过废墟物证，见过沈知鸢隐忍多年的模样，亲眼目睹幻境还原的谋划，他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要继续查。”
　　随着这句话落下，周遭崩塌的幻境剧烈震颤，无数碎片四散纷飞，胡桃镇、沈仙师幻象、林砚舟与玄真长老的画面尽数消散。前方虚空之中，一道柔和的金色灵光缓缓浮现，那便是幻境出口。
　　易靖驰迈步朝着灵光走去。
　　就在即将触碰到出口的刹那，身侧光影再次一闪，幻象化作沈知鸢的模样挡在他身前。这个幻象不是方才那个隐忍冷静的内门弟子，眼底翻涌浓重恨意，握着短刃，声音带着颤抖。
　　“证据很难搜集，玄真长老权倾樱井阁，林砚舟心思缜密，追查这条路九死一生，你大可不必卷进来，这是我沈家自己的仇。”
　　易靖驰看着眼前幻象，平静开口：“我不是专门为了你而来。只是不该被掩盖的真相，不该永远埋在废墟下面。”
　　幻象沈知鸢静静凝视他片刻，随后缓缓侧身，让出通往出口的道路。
　　易靖驰不再停留，抬手触碰那道金色灵光。
　　下一瞬，强烈的失重感袭来，眼前幻境景象彻底褪去，重新回到东山平地的结界之外。
　　外面天光已经接近正午，不少试炼者已经完成幻境陆续走出，有的人神色恍惚，还没有从幻象之中缓过来，有的人脸色惨白，显然在幻境里面经历了极为难熬的考验。
　　易靖驰站稳身子，抬眼四处张望，很快看见不远处的沈知鸢。她也刚刚走出结界，面色略显苍白，似乎也在幻境之中见到了不愿回想的往事。察觉到易靖驰的目光，沈知鸢转头看过来，轻轻朝他微微点头。
　　高台之上主持试炼的长老清点人数，片刻之后朗声宣布。
　　“第二关幻境试炼结束，存活并且成功走出结界之人，全部通过本次外门试炼，正式成为樱井阁外门弟子。”
　　话音落下，平地之上响起一阵低声欢呼，不少试炼者长长松了一口气。
　　林砚舟站在长老身侧，目光扫过一众新晋弟子，视线精准落在易靖驰与沈知鸢两人身上，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温和浅笑，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易靖驰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闪。
　　试炼落幕，他们成功踏入樱井阁山门。
　　但这不是终点，而是一场漫长博弈的开端。阁内暗流汹涌，玄真长老高居上位，林砚舟暗藏杀机，当年屠镇的卷宗、神石献祭的秘密，还有沈家沉冤，所有真相，都藏在这座光鲜巍峨的仙门之中，等待他们慢慢挖掘。
　　沈知鸢缓步走到易靖驰身侧，压低声音，只有两人听见。
　　“接下来，我们就要在樱井阁里面，小心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