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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白日之梦 “他们搬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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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六月的天了,热得蝉都不想叫。
午间云凡守着梓晨睡觉,空调声细细的,这周中考,云凡请了几天假期,专门照顾小孩。其实已经不能叫小孩了,但梓晨身上会透出一股孩子气,不是幼稚,不是天真。而是孩童纯真的那一面,他把自己所有美好的都留给了云凡。
“下午数学不要紧张。”云凡说,“认真审题,你老是看漏条件。”
“知道知道。”梓晨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双手环抱在云凡腰间。
“最后一题不会做就放掉,一定要检查。”
“嗯。”
在进学校考场之前云凡一句一句的嘱咐。
“哥,我睡午觉的时候做了个梦。”
“什么梦?”
“在草地上打滚。”
“噗。”云凡笑起来,“好了好了,进考场吧。”
云凡还说:“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平常的就行了。”梓晨说。
“好。”
户外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就这一会儿云凡都觉得汗流浃背。
几天后在江城的废品回收站,梓晨和云凡从里边走出来。
“哥,我的初中就值九十二块钱啊。”梓晨一边数着钱,觉得有些亏。
“你自己决定要卖的。”云凡笑着说。
梓晨一下子有些小失望。
“想好这个暑假要干什么吗。”云凡说。
“我想去外边看看。”梓晨说,“但是……”
“但是什么。”
“经费。”
“放心吧,你哥还能没钱?”云凡拉着梓晨手臂。“等你大学毕业了,我们把整个世界都逛一圈。”
“那会不会太费钱了。”
“我努力努力。”云凡说。
“那再等等,我们一起努力。”梓晨说。
晚上在卧室里,梓晨趴在云凡旁边,把头埋在云凡肩上。
“有事吗?”云凡问,“怎么感觉不开心啊。”
“哥,我在想,我们的事情怎么跟爸爸说。”
“你担心干什么,要说也是我去说啊。”
“哥,爸能同意我们么……”
“不知道。”云凡摇头。
是要继续这样的生活,还是挺身而出。未来支离破碎或是无能为力,同自己的感情抗衡。
崭新的世界,可一切还是熟悉的样子。
云凡在报社里的工作其实挺轻松的,对于他来说只是看看稿子写点东西。有时候做一下表图。
早出晚归。
晚饭时间总是云凡最放松的时候。
田江川回得早的话两人一起做饭,有时候田江川去钓鱼,那家里就只剩了云凡和梓晨。
二十来年老房子墙上的斑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岁月已逝。
“诶,你们单位上那个芳秀呢?”田江川问。
一家人吃完饭,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但田江川的心思不在电视上,云凡的心思也不在。
电视只是一个装饰,就现在来说,并没有实际意义。
只是梓晨盯着电视里放着的篮球比赛,心里想今年的总冠军会是哪一队。
云凡戴着眼镜,方便看电视,但现在只是盯着墙面那一片灰白的世界。
“芳秀是过来实习的。”
云凡跟梓晨坐在一起。
“爸,这些你别担心了,我有想法。”
听到这里,田江川挪到云凡旁边,碰了碰他的手肘,“谁啊?”
云凡拿脚撞了一下梓晨,没让田江川看见。小孩好像会意,起身去厕所。
“爸。”
云凡停顿了很久,内心很矛盾。
他不知道说出去之后会怎么样,但现在若是不鼓起勇气,他怕往后余生都没有机会。
“其实,他一直都在。”
“谁?”田江川似乎是年龄大了,他从茶几上抓住自己的眼镜戴上,尽管这与听力没有任何关系。但戴上眼镜总给人一种提起干劲的感觉。
“梓晨。”云凡轻轻说。
“什么?”田江川凑近了点。
“我说,我喜欢梓晨。”
那一瞬间,在那个充满燥热、蝉鸣、蚊蝇和风扇呜呜声的傍晚,一切仿佛崩塌了。
“他知道吗?”田江川问。
没等云凡回答,田江川抓着云凡肩膀,捏得紧紧的。
“知道。”云凡低头。
“那……你们?”
世界沉静了下来,时钟滴答滴答走过一圈。
云凡点点头。
“啪!”
这是在云凡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挨打,眼镜随之掉落。
“你这样对得起妈么!”
田江川指着客厅旁周盈的遗像。
但下一刻,他冷静下来,“我把梓晨当亲生的。”
他抱着云凡,“就不能换一个吗?”
“爸,我试过。”云凡捡起刚才掉落的眼镜。
“你去看着你妈,再说。”
但云凡不敢。
“你们到哪一步了?”田江川问。
“该做的都做了。”云凡说。
时间很长,长到梓晨从厕所里出来。
看见云凡坐在旁边。
“哥,爸爸呢?”
云凡摸着梓晨脑袋。梓晨很少看见他哥流泪,但他明显的听见云凡轻轻的哭泣声。这一刻梓晨觉得他们是平等的,不是哥哥和弟弟,也不是攻防关系。
“哥,我之前一直觉得我们这样不对。那时候我觉得男的和男的不能在一起,所以我才跟你提分手的。”
“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只是喜欢你而已。只是刚好喜欢的人也是男生而已。”
“哥。”
云凡抱着梓晨,欣慰的笑了笑,“我知道,我都知道。”
“爸爸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云凡擦掉脸上了泪痕。
这几天梓晨在家里,但不知道是刻意还是无意,除了吃饭的时候,他没见过田江川,也没看见云凡。
抬起头,昂首向前。
“晨晨,收拾一下,我们搬出去住。”
几天后云凡跟梓晨说。
“啊?”
“明早就走,房子在新区那边租的。不大,六楼,还有个小阳台。”
“哥,那……”
“说好了,别担心了,你到那边也方便上学。”
新家也就六十平的样子,一个主卧,一个客厅兼厨房,一个厕所,小阳台上房东养着很多花草。六楼的视野肯定不如十二楼的宽阔,但也绝对不会相同。
更贴近地面,贴近低层的门市。每每阳光显现,门市开始热闹起来,面馆生意兴隆。因为过了一条街就是川中的高中校区,所以文具店也有几家,便利店更不用说。
小区是新建的,环境也很好,住户虽少,但不冷清。
“小伙子,你弟弟吗?”
“小朋友长得帅呀。”
在电梯里或者小区街道上,云凡带着梓晨时,邻里的住户都会这样寒暄。
来来往往,大家也都熟悉了。
对门的张大爷一家很友好,有时候从乡下带了农蔬会分给云凡一些。
八月底梓晨军训,云凡买了很多会用到的东西。小风扇,防晒霜,痱子粉什么的,都让梓晨带上了。
“就七天,没什么的。”云凡说。
“我怕晒黑。”
“没事的。”他拍拍小孩背部,把他送进了学校大门。
依偎在树下共赏夏秋,站在阳台一旁观赏日落,车水马龙的街道仍然喧闹,站在同一颗星辰下祈祷。
不知不觉,一天随着一天。小鸟的声音如此美妙,就像在刚认识的时候,慢慢接近彼此。过去了三千多个日夜,让一切的时间才有了意义。
在某个周末,云凡把梓晨叫醒。
“我们去看看妈妈。”云凡说。
梓晨刚醒,跟在云凡后边。
九月下旬的天气还没转凉,江城又只有夏天和冬天,中间的过渡时间可能只有短短两三天。
太阳努力辛勤的工作着,在那个墓碑前,云凡打着太阳伞,抱着梓晨。
现在的梓晨,已经不是来一次就哭一次的小孩了。把花放在坟前,慢慢退走。
时过境迁。
随着年岁慢慢长大,对于时间是会越来越模糊,小时候天天期盼的放假、过节,到了二十多岁的年纪,反而会觉得:时间过得好快,一晃又是新的一年了。
十二月底,给梓晨买了一件羽绒服,但是他好像不怎么喜欢穿,说穿起来感觉人很胖。
云凡叫他穿毛衣。
但梓晨又觉得毛衣穿起来很痒。
最后还是屈服于寒冷。
这短短的半年里,云凡除了带梓晨去过周盈的墓之外,自己去过好几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可能就像高中时候向往操场,在特定的地方可以缓解自己的压力。
云凡之前一直不敢面对周盈,不敢面对一个已经老旧的墓碑。
而他现在想明白了,或许周盈早就知道,她只是不说,只是默默的。
过年的时候,云凡一个人回去了一次,去探望一下爸。
尽管家门的钥匙还在自己的钥匙扣上,但他没有用钥匙,只是用手轻轻敲了敲门。
“来了。”
里面的人答应。
咯吱一声。
当父子二人互相看见彼此时,都是松了一口气。
这半年来谁都没事,都好好的,平安无事。
“爸。”
云凡站在门口说。
而田江川把眼镜带好,打开昏黄门廊的灯光。
“我现在敢去看我妈了。”
云凡继续说。
“我觉得,如果她还活着,可能,还会跟我们说声新年快乐。”
田江川没有回话,云凡也没有进屋。
“新年快乐。”云凡说。
随后,他转头,走出门廊,关上了门。
梓晨选了文科,跟云凡一样的。成绩不偏不倚,正努力追上云凡当初的成绩。
高一升高二的那个夏天,他们第一次外出。
去了海边。出了那个满眼群山的江城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如此可以一望无际的天际。
两人携手一起走在海边,回头望去,过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浪潮冲没,脚底湿滑。
看见大海的光怪陆离,在海边的落日下,一切都是闪亮的。
青春是血与火的交融,这个平凡又不平淡的人生里,凡间的一切时时刻刻追逐着星辰,而星辰回以微笑,回以拥抱。
人间四季来了又去,花开花谢,地球绕着公转轨道转了好几圈。
“哥,我好紧张啊。”
梓晨在高考前几天说。
“哦?”云凡放下手上的书,“我之前问你不是说不紧张吗。”
“我哪知道啊。”梓晨坐在云凡旁边,“问的时候不紧张现在紧张了。”
“那你想想,你考完了是不是能玩两个多月?”
“嗯。”梓晨点点头。
“还紧张?”
“还紧张。”
云凡转头看着书架,“那想想你未来的生活,憧憬一下大学。”
“还是紧张。”梓晨脑袋埋在云凡肩上。
“嗯……我想想,还记得我们去福利院做志愿者的时候吗?”
“嗯。”
“等以后我们领养一个怎么样。”
“嗯?”梓晨望着云凡,“能吗?”
“唔,好像要三十还是三十五岁来着。”
“啊?那得好久啊。”
“反正不久。”云凡摸着梓晨脑袋,“等我们环球旅行回来可能就行了。”
他转头,看见梓晨枕在自己肩上好像睡着了。
云凡捏了下梓晨鼻子。
“哥,我困了。”梓晨说。
“那你睡会儿吧,这几天养好身体。”
“嗯。”
高考前两天刚好是端午节,云凡跟对门的张大爷一起包粽子。
“诶,小田啊,你这几天单位上放假吗?”张大爷问。
楼道里满是粽叶的清香味。云凡还买了点艾草,房梁上挂着一簇呢。
“啊,我工作比较特殊。”云凡一遍看着张大爷包粽子的手法,一边看看自己,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云凡接着说,“我工作很自由的。”
“哦。”张大爷看着云凡,“你这粽子没包好。”
云凡看了眼,果然自己无论怎样手工都不怎么好。
中午梓晨回家,身上的校服写满了同学的名字。
“这校服你打算不要了啊。”云凡拉着梓晨衣服问。
“今天学校开出征仪式呢。”梓晨脱下衣服,“得给我高中三年的青春留点痕迹。”
“行行行。”云凡把衣服收拾好,看梓晨裸着上身,“你不穿衣服吗?”
“有点热。”梓晨看着厨房,“哥你煮的什么啊?”
“粽子。”
“你确定?这是……粽子?”
梓晨看着锅里那个由粽叶包起来的不明几何物体,突然觉得如果把这个几何体放进高中数学的几何题上,到是蛮合适的。
“能吃就行了。”云凡关掉灶火,拿着夹子把粽子夹起来。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包出来的,但还是拿了把剪刀,剪开上面红色的丝线,递给梓晨。
他咬了一口,突然吐了出来,“哥,没熟。”
云凡笑了下,打开灶火,“第一次,不知道要煮多久。”
六月七日,上午七点。
梓晨起床,看见厨房里云凡刚端出来早餐。
“鸡蛋和汤圆。”云凡说,“吃完好好考试。”
“不应该是油条和两个鸡蛋吗。”
“爱吃不吃。”云凡把勺子放到梓晨面前。
梓晨已经习惯了这种小打小闹,还是拿起勺子。
先把鸡蛋戳开,舀起一半喂给自己,另一半喂给云凡。
“不要想太多,别紧张。”云凡在校门口外说。
“嗯。”
“准考证和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笔袋呢。”
“带了带了。”
梓晨检查着书包里的东西,“哥,我同学叫我呢。”
“去吧去吧。”云凡伸出手,两人碰了一下拳。
云凡看着梓晨的背影远去,从学校走回家,一路上蝉鸣吵闹,大汗淋漓。
一连两天,最后一堂英语考完,梓晨从学校里飞奔着跳到云凡身上。
“考得很好嘛。”云凡说。
“不是,我只是庆祝一下我解放了。”梓晨说。
“下来下来,我快抱不动了。”云凡说。
不知不觉梓晨都快成年,个头也跟自己差不多了。
不过云凡一米七六,梓晨一米七四。差了两厘米,还是有优势在的。
“哥,我们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要不下馆子?”
“我想吃你做的。”梓晨笑着说。
“好。”
随着夜幕渐低,云凡关掉家中的灯光。
点上蜡烛,在梓晨有些憋不住的笑容里,两人吃了一顿别样的烛光晚餐。
“昨天语文考完的时候我还看到有家长拿着花呢。”云凡说,“如果我给你送花的话你什么感觉?”
梓晨嘴里吃着东西,一边想。
“可能,没什么感觉吧。”他说,“最多感觉,有点小浪漫?”
“哦?”
云凡递了张纸给梓晨,他接过,擦掉嘴角的污渍。
“就是那种……”梓晨想了想,“老夫老妻的感觉。”
“噗。”云凡抿了抿嘴唇,“谁是妻啊?”
“那老夫老夫!”
随着梓晨高中生涯的结束,他们的人生应该会迎来一个小小的改变。
六月二十三日。
梓晨成绩出来了,考上了心仪的学校。
学校在一座海边的城市。
但梓晨有些失落,他说,如果去那边读大学就见不到云凡了。
云凡双手揪着梓晨脸颊,说,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到那边租个小房子,就像在这边一样。
张大爷在这个夏天,清晨六点起床锻炼,却没有听见平常云凡所租的房屋传出做早饭的声音。
他敲了敲门。
没有人答应。
旁边房东从电梯上来。
“哦,你说他们俩吗。”
“他们搬走啦。”
日落时,云凡一个人骑着单车去看海。夏天的海发了疯,每一滴海水都怀着诱惑与热情,裹着咸湿扑上来。伫立在海边,深吸一口气,他哼起曲调。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老,这老却又吸引着他,因为到老,他仍然是自己的少年,他是他的少年,在自己的梦里邂逅。然后,永生是个少年狂与追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