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云墨歌吟

71、冬的气息 小孩看着天

　　十一月。
　　沐阳的月考成绩不错，虽然中途有一周云凡没有来上课，但他还是凭着“自觉”的态度，闷在书里。
　　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梓晨会在有些时候觉得，有没有云凡，其实没什么的。
　　只是生活里缺了一个人，虽说很重要，但在时间之下，关于他的记忆，跟他在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和，会被遗忘。
　　秋天的江城容易下雨，别看是亚热带季风气候，嘴上说着冬季少雨，但在夏天和冬天之间的过渡期间，世俗的秋天却因为气温的原因，被人们称为冬天的早来。
　　雨一下就是四五天，下得小，却连绵不断。有时候上午下一阵，停了，下午又来一阵，晚上再来，像是无限续杯的果饮，带点酸甜，带着点冷淡。
　　“天气冷了多添点衣服。”云凡在某天周末对王沐阳说。
　　“嗯。”他搓搓手，按了下遥控器的按钮，“家里可以开暖气嘛。”
　　“你家里还装了暖气啊？”
　　身为南方人，云凡这还是第一次体会到暖气。
　　“那开始吧。”他拿出资料。
　　暖气一股一股吹向坐在桌前的两人，云凡穿得厚，还带了围巾。手心冒了点汗，他脱掉围巾和外衣。
　　“你热吗？”云凡问沐阳。
　　“有点。”沐阳说着，脱下了外衣和手腕上的护腕，一起扔到身后的床铺上。
　　光阴有很多可讲的地方，沐阳给云凡倒水的水杯里装着很多光。
　　他渺小又容易遗忘，漂浮且易于躲藏。
　　像是一首诗，热烈滚烫。
　　“那，明天见？”云凡看了眼时钟，“今天你家里大人也没回来啊。”
　　“嗯。”王沐阳有些失落，扭头看着窗外的日落，“哥哥，今天能不能晚点走？”
　　“啊？有什么事吗？”云凡已经穿好外衣，准备出门。
　　“我一个人在家太无聊了。”沐阳说，“好不好嘛？”
　　云凡有些无奈，“我学校那边……”
　　他沉思着，看着沐阳的眼神。
　　“可以多留一会。”云凡说。
　　“那，我们先吃饭！”王沐阳跑到厨房里。
　　“喂，你留我下来不会就是想让我做饭吧。”
　　“当然……当然不是啦。”王沐阳
　　然后两人吃着云凡做的牛肉盖饭，坐在空旷的客厅里。暖色的灯光让此时的冷淡显得温柔。
　　“话说一般你一个人在家都干什么啊？”云凡问。
　　王沐阳感叹着饭好吃的同时，指了指卧室旁边的书房。
　　“哥哥听过尘月吗？”
　　“你平常都玩这个？”
　　“嗯。”
　　王沐阳点点头，丢下一半还没吃完的饭，跑进书房里先把电脑开着，然后又回来吃饭。
　　“哥哥玩过吗？”他一脸兴奋。
　　“你平常在家除了学习就玩这个吗？”
　　“差不多——而且爸爸也不准我出去。”沐阳抱怨道。
　　碗筷堆在了洗碗机里，沐阳坐在电脑前，从杂乱的电脑桌面上点出一个文件夹。
　　云凡晃了眼，桌面上排列着各种冗杂的文档，大多是一些“设备购置明细”“移交档案管理工作”“渝新能源公司……”
　　直到电脑屏幕被那个熟悉的标志所覆盖。
　　一个灰蒙蒙的新月的图案。
　　随着音乐缓缓响起，云凡拿起手机，拍了个电脑的照片发给群里人。
　　世天时羽：新电脑吗？
　　云墨歌吟：在我家教的小孩家里。
　　时凌幻空：所以你就带别人打游戏？
　　苍天云龙：所以你就带别人打游戏？
　　澪梦知秋：所以你就带别人打游戏？
　　永恒冰封：所以你就带别人打游戏？
　　云墨歌吟：恼，教学时间结束，劳逸结合怎么了。
　　灯光照着小小的两人，云凡看着沐阳的双手在键盘上敲打，随后，闪过一模诧异。
　　“沐阳，我问你个事。”云凡说，“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话就算了。”
　　“啊？”王沐阳回过头来，“什么事？”
　　云凡按着沐阳双肩，带着他起身，电脑被抛在了一旁。
　　“你手腕……”
　　时间好像停顿了一下。
　　书房里没开暖气，临近冬天的气温让人不寒而栗。
　　王沐阳低着头，他刚从深沟里翻出来，正躲避这那些阴霾，正频频经受着风吹日晒。
　　终于在半途上撞见一个能让自己释怀的。
　　“我自己割的。”他说。
　　云凡的手指抚上那条黑色的伤疤，弄得沐阳有些痒。
　　“你要说我傻也好，心疼也罢。反正，我本来就是该死过一次的人了。”他抽回手，背对着云凡。
　　“能跟我讲讲吗？”
　　“我不想讲。”
　　我想逃。
　　“说出来吧，会好点的。”云凡拉着沐阳的手，听到了他的抽噎声，听到了泪滴落下，滴滴答答打湿地板的声音。
　　“我说了，你还会来吗？”沐阳擦掉眼泪。
　　“来？”云凡不知道他指的什么。
　　“我说了，说过很多遍。”他转过身抱着云凡，“但是，但是——又能怎么样呢。”
　　过往收敛执念。
　　跟着时光的倒叙，让模糊变得清晰。
　　那时的我还太幼稚，以为分离就是遥不可及，直到世界变得晦暗，才知道，那才是一切。
　　王沐阳在书房，就在他现在站的这个位置，用那把说不上锋利的水果刀，抵着自己的左手腕，对着他爸一阵苦笑。
　　血液蒙着眼睛，他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已经不重要了。
　　本来还以为，可以就这样轻松了呢。
　　他总会怕什么都没改变，但好像什么都没变的是自己。
　　“说完了。”他坐在云凡旁边，好像是赌气一样，把事情的始末全说了出来。
　　“感觉好受点了吗？”
　　“没有。”
　　“但是没哭了啊。”
　　王沐阳愣了一下，“我只是，只是觉得都高中生了还哭就有点……”
　　“没事的。”云凡拍了拍他的脸，“就算你跟别人都不一样，总会找到同类的。”
　　“不会的。”他蜷缩着双腿，倒在书房的椅子上。
　　“你在椅子上睡？”云凡问。
　　“不想动。”王沐阳闭着眼说。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被抬了起来。
　　“这么轻啊你。”云凡抱着他，打开书房门，慢步走回卧室。
　　卧室里的暖气开了好一阵，从外面进来就像是从冰天雪地来到了七八月份的南方。
　　把王沐阳放回了床上。
　　“别自暴自弃了。”云凡说。
　　“我没有自暴自弃。”沐阳反驳，“学习没落下，在学校也交朋友，经常帮老师干活……”
　　“我说的不是这些。”云凡拿着被子捂在他脸上，“就算喜欢男人又怎么样？你就准备这辈子不谈恋爱？准备随便找个合适的就这么过完一生？”
　　“那能怎么办！”
　　王沐阳也不知道从哪儿使出来的力气，拖走云凡手上的被子把自己蒙住。
　　“反正，没办法的。”
　　云凡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受伤的小小少年。
　　“你之前不是能接受你自己的身份吗。”
　　“对！”王沐阳吼着，“就为了这个，死了两个人！”
　　云凡知道，两个人，有一个指的是王沐阳自己。
　　“你觉得，为什么会有同性恋这种东西呢？”云凡问，“是上天的惩罚？还是你自己的基因？”
　　沐阳没有回答。
　　“王沐阳，我告诉你。我也是同性恋，那又能怎么样呢？”
　　“我还没出柜的时候，总是想着，‘这个人知道我是，那个人知道我不是。’谁应该知道，谁不知道，总是处理得小心翼翼，我出柜之后，带着一身轻松以为不用再为此焦虑。”云凡看着因为惊讶，双眼瞪大的沐阳。
　　“后来我才发现，这种轻松永远是片刻的。出柜根本不可能一劳永逸，因为每一个新认识的人都会在周围建一个新的柜子。”
　　“但同性恋没有什么不好的，只是喜欢的人恰好跟自己性别相同而已。”
　　天黑了，夜深了。
　　天也会亮，但不是现在。
　　其实早就该走出来了，从没有光亮照进来的无底的深渊里走出来。
　　这是一个夜晚，风儿缠绵，宿星点点。
　　“沐阳，你不是一个人。”
　　说得对啊。
　　灯光忽明忽暗，思绪一阵阵想着深深的回忆。
　　“算了吧。”王沐阳靠着床头，“反正，我爸的观念永远都是这样。”
　　“你要好好学习，什么事就没有了；大学了就去找个女朋友，毕业了把证领了，赶紧生个小孩，以后养老……”
　　“别跟这个人玩，别跟那个人走，听老师的，不可能害你。听起来是这样而已。”
　　他想着，他们会又一次在一起，一种不被世俗束缚的方式。
　　只是，他没过去。
　　有人拉了他一把，这个人蒙着面，穿着白色的大衣。
　　“你爸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有他电话吗？”云凡问。
　　“他忙得很，基本上不会接的。”王沐阳把自己手机递过去。
　　电话打通，但显然没有人接。
　　“看吧。”沐阳拿回手机，“这边有个会，那边的数据有问题。一天忙着忙那，公司就跟他的命一样。”
　　“不管怎样，只有你自己接受了，才有资格去让别人理解。试着重新开始吧。”云凡说，
　　“而且，也不要否定父母的努力。”
　　比起咒骂着“早该死了”，不如说“早该活着”。
　　“那，我回学校了。”云凡按着沐阳的脑袋，他的头发挡着视线。
　　“哥哥！”沐阳撩开头发，“能不能……留一晚？我一个人好怕。”
　　“不是说，都高中生了吗？”
　　“高中生也是小孩子啊！”他随手丢了个枕头过来。
　　“好好好。”
　　云凡揉着他的脸，“阳阳乖哦，不怕。”
　　本来以为王沐阳会生气，但他反而笑了。
　　“阳阳，我印象里只有我妈这么叫过我。”
　　“有个问题，我睡哪？”
　　“就这呀。”王沐阳往后挪了挪，腾出一块位置。
　　“跟你睡一起啊？”
　　“都是男的有什么。”他问道，“还是说你不想和我睡一起啊？”
　　“你家这么大，就没客房？”
　　“没有。哎呀，就陪我睡一晚嘛。”
　　云凡看了沐阳一眼，卧室里的光线看不见他的眼神。但云凡想，那双眼神，应该会是明亮的，比冬天里的雪还亮。
　　被窝里很暖和，既有暖气的原因，也有王沐阳的原因。
　　在明天的太阳升起之前，世界仍然会一成不变。
　　有人向孩子伸出援手，记忆里残留的只有反复默念的“原谅我”。
　　世界是美好的，它故步自封，日复一日地循环往复。
　　就像站在十字路口，试图在这个喧闹的社会里寻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容纳自己。
　　这个世界上生命依偎着生命，鸟儿与枝丫认识，只有人与人之间各自建立起孤独。
　　那些洒落的泪花会使自己更加坚强，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善恶，有的只是人性。
　　但人性本身，总有转机。
　　轻柔的风，轻柔的雨，轻飘飘的落在地面上。
　　云凡下周到沐阳家的时候，吓了他一跳。
　　“你怎么把头剪了？”
　　王沐阳剪了个寸头，丢掉了以前那个自己，把遮住自己视线的东西剪掉了。
　　“我想着能不能重新开始，所以，先从‘头’做起嘛。”
　　“好帅。”云凡捂着嘴笑。
　　“我刚剪完也觉得难看。”王沐阳摸着自己脑袋，“但看习惯了还是可以的。”
　　“我没有说你难看啊。”云凡说。
　　冬天的夜里又苦又甜，对坐在闪烁又冒烟的炉火前头，听着远方遥远又迷离的回忆，映着茫茫雾气中徘徊歌唱的铜钟。
　　也许今天是美好的一天，又是美好的一天，如果今天是个好日子，也许明天也是。
　　已经快十二月，盘算着快新年了，云凡进小区的时候发现绿植上都点上了彩灯，夜晚降临，华灯初上，显得浪漫无比。
　　“你爸不是不准你出来吗。”
　　“他又没回来，我出不出去他又不知道。”王沐阳跟着云凡。
　　“那你出来是想干什么？”
　　“散散步，天天在家里快闷死了。”
　　“你也没有天天在家啊。”云凡说。
　　“那我就想出来看看。”
　　冬天在云凡的印象里一直都是萧瑟、肃杀的。不仅仅是因为江城的阴冷，还有很多原因。
　　但从这几年开始，尽管他脑海里的那个人的面庞有些模糊不清，即使不能自由地高歌，即使相遇的方式是最差的，但他还是会喜欢着。
　　小时候的那个梦想，到底是为了谁才去不断实现，或许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已经决定好了。
　　王沐阳和云凡走在街上。
　　“我饿了。”沐阳说。
　　“饿了回家吃饭啊。”云凡说，“嘶……才吃完没俩小时你怎么就饿了。”
　　“哎呀，去店里坐会儿，街上太冷了。”
　　“那你还不如不出来呢。”
　　“咳。”王沐阳咳嗽一声，指着那家店，“我想吃可以吧。”
　　云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一家居酒屋。
　　两人走进去，屋内装潢比较像日本江户时期的风格，木质的桌椅上仿佛能闻到历史的气味。
　　“想吃什么？”云凡问。
　　“哥哥你点吧。”
　　“不是你想吃吗。”
　　“想吃日料又不知道具体想吃什么。”沐阳拖着脑袋，“你点吧。”
　　这让云凡想起了他与梓晨在某年过生日的时候，也是在一家日料店里，不过，就不是居酒屋这样消费层次的地方了。
　　云凡看着账单，感觉没点多少，但自己这一周的家教钱就付出去了，不禁咂舌餐饮行业的暴利和黑幕。
　　十二月初的时候云凡没有回家，快要期末，他也得抓紧点。
　　“作业呢，做完没？”
　　“还、咳咳、咳、没。”梓晨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传来。
　　“怎么感冒了？”云凡问。
　　“没。”梓晨解释道，“喉咙痒而已。”
　　“鼻音太重啦。”云凡笑着说，“擤擤鼻涕。”
　　然后梓晨把手机放下，扯了张纸巾，背过身。
　　云凡还是听到一些微小的声音。
　　“还说没感冒呢。”
　　“没有嘛。”梓晨说。
　　“吃药了没？”
　　“还没。”
　　云凡现在就想赶到车站，然后买一张回江城的车票。
　　“不是告诉过你生病了就跟爸爸说吗。”他有些生气。
　　“我刚开始以为只是小感冒嘛。”梓晨委屈。
　　“你站到电视机前面。”
　　虽然不知道云凡想干什么，但梓晨还是乖乖听话。
　　“看到下边的柜子没有。”
　　“嗯。”
　　“左边的柜子里有感冒药吃一颗，还有一个抗病毒冲剂也是，咳嗽的话去药店里买瓶枇杷膏。”云凡说的很急，他真的很担心。
　　“听到了没？”
　　“嗯。”
　　“发烧吗？”
　　梓晨摸了摸自己额头，感觉挺烫，但他还是对云凡说，“不发烧。”
　　“头晕吗，有想吐吗？”
　　“哥，我都快十二了……”
　　“要不这周我回来？”
　　“不用。”梓晨说，“我能照顾好自己。”
　　“好吧。”云凡冷静下来，“先把药吃了明天看看严不严重。”
　　“嗯。”
　　“要请个假吗？”
　　“不用。”
　　云凡不知道他这种担心出自什么。哥哥对弟弟，还是恋人之间的关联，他说不清。
　　“哦对了，新年想买什么东西吗？”
　　“不用啊。”梓晨说。
　　“没事儿，我不是找了个家教的活吗。”
　　“没什么想买的。”梓晨说，“哥，你都这么累了，别担心我了。没事的。”
　　小孩看着天边，泛着夕阳的余光的天际线，几片云朵遮住了视线，然后，他能望见云凡，看见自己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