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云墨歌吟

70、今夜乐园微冷 因为已经决

　　云凡从学校临近的车站坐上轻轨，来到一片陌生的街区。看着手机上的地图，明明就在两百米外，前方确实立交桥和各种弯路，好像还要爬一段坡。
　　“高档小区啊。”云凡挠挠头，在小区门口保安那里问了路，还差点在小区里迷路，兜兜转转了十多分钟终于找到路。
　　站在红色的大门前，看着这个接近两百平米的房子，突然有些紧张。
　　冷静一下，他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当云凡想抬手再敲的时候，大门的锁舌啪嗒一声开了。
　　一个男生，比云凡稍微矮点，头发留得很长，快到眉间，稍微还带着点婴儿肥，柳叶眼，睫毛很长。刚看见云凡的时候还有点疑惑，然后好像才突然反应过来，鞠了个躬说：“老师好。”
　　云凡有些尴尬的收回手，走近屋内。
　　他身上穿着很简约的一套运动装，短袖短裤，左手手腕上带着护腕，整个人挺精神的。
　　坐北朝南的房屋此刻正通透，正面是巨大的落地窗，左右分别通往卧室和厨房，装修精美，风格简约。
　　“老师来这边。”
　　“哦哦。”
　　云凡换了鞋，跟着他走到屋里。
　　“那个，你叫王沐阳是吧？”
　　“嗯。”他带着云凡到了卧室。
　　“老师你坐，我去倒杯水。”他指了下卧室旁的书桌。
　　云凡扫了眼书桌，大部分的书是教辅或者是教材。
　　王沐阳倒完水，拿着玻璃杯回来，杯子上贴着小人的贴纸，蛮可爱的。
　　“老师好。”
　　“能不能不叫老师，我听起来老是觉得怪怪的。”
　　“那……叫哥哥？”
　　“也行。”
　　说着话，云凡从包里拿出资料。
　　他最近这几天在图书馆的时候弄的，把近几年的高考题结合自己高中时刷过的各种卷子精挑细选，先试试水，没效果的话再调整。
　　“直接做题呀？”沐阳坐在云凡旁边，看着他拿出厚厚的一叠A4纸。
　　“我想想。”云凡在那叠纸里选了几张，摆在他面前，“先做套题吧，限时半小时，我看看你基础怎么样。”
　　“哦。”
　　王沐阳从笔筒里拿了一只紫色的签字笔开始写起来。云凡觉得这家人真的是户大人家，房子先不说，从孩子的教育就能看出来。
　　这边沐阳做着题，云凡看着刚才没仔细看完的书架。
　　书架三层，第一层是学习类的，第二层是一些小说，至于第三层太高了，不站起来的话很难看见，云凡正准备站起来就看见王沐阳盯着自己。
　　“有事吗？”他问。
　　“没。”云凡说，“我想看看书架上有什么。”
　　沐阳眼神闪躲几下，又看着题目，“老师……额，哥哥这里也要做吗？”
　　云凡这才坐下来，“嗯，都做。”
　　“有点多啊……”
　　“尽量做。”云凡坐下来看着他。
　　沐阳俯下身去奋笔疾书，卧室里光线很好，特别是这种下午时间。云凡看着他，光滑的皮肤在日光下更加白皙，纤长的睫毛盖在眼眸上，眼神中透出一股认真劲儿。
　　好像梓晨。
　　云凡心里想着。
　　“时间快到了哦。”
　　“嗯。”
　　王沐阳把笔放下，检查一下题目。他的字迹很整洁，字体也很好看，这一点与梓晨比起来就大不相同了。
　　“还可以。”云凡看完他做的题，“有点小错误，不过影响不大。”
　　“还有错啊？我以为全对来着。”沐阳说。
　　“有点粗心哦。”云凡敲了下他的脑袋。
　　沐阳有点害羞，撇过头去。
　　“基础还可以，简单题粗心，难题不会。”云凡说，“你们有过月考吗？”
　　“有，这周刚考完。”
　　“多少分？”
　　“五百八……”
　　“有目标大学吗？”
　　“C大！”
　　说到这里王沐阳双眼放光。
　　“哥哥你是C大的吧？”
　　“嗯。”云凡点点头。
　　“C大里是什么样的啊？”
　　“先把课讲完再说。”云凡打开他的教材，认真讲起了知识点。
　　或许就连王沐阳自己也没注意到，自己看云凡的眼神，从初见时候的陌生，经过短短的几小时，已经变成了渴望。
　　“话说你家里大人呢？”云凡问。
　　“他们忙。”沐阳低声说。
　　“我小时候也是。”云凡说。
　　“哥哥小时候也这样吗？”
　　“嗯。不过，有点不同。”
　　五点钟的时间已经过了，按理说，云凡的家教时间也结束了。
　　不过他还没走。
　　或许是为了看看这个小孩，也许也只是不想这么快回到寝室。
　　“什么不同啊？”
　　“我爸妈在我小时候就离婚了。”云凡很平静的说着。
　　“啊？”沐阳一下子担心起来，“抱歉……”
　　“没事的。”云凡笑着。
　　“哥哥你不回去吗？”沐阳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表。
　　“你家里人还不回来吗，都快六点了。”
　　“他们今晚应该不回来。”
　　“那你晚饭呢？”
　　“外面吃或者我自己做。”
　　“唔。”云凡想了一阵，“那我的工资呢？”
　　“啊。”沐阳一拍脑袋，“我忘了。”他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钱递给云凡。
　　“抱歉啊。”
　　“那我……”云凡站起身想要离开，突然与沐阳的眼神对视。
　　他不出意外的躲开了。
　　“我帮你做个饭？”
　　沐阳没有回答。
　　“厨房在哪。”云凡拍着他的头。
　　“客厅右边。”沐阳小声说着。
　　厨房里的冰箱没放多少东西，打开灶台的明火，锅碗瓢盆也不知道放哪了，找了小半天，只有几颗鸡蛋还有一点剩饭。
　　沐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厨房前，看着云凡做饭。
　　“哥哥你在做什么啊？”他问道。
　　“你家没什么东西，只能做个蛋炒饭。”
　　云凡熟练地颠勺，厨房里香气四溢，“我做个家教还要帮你做饭，是不是得多点工资。”
　　“唔……”
　　沐阳好像很怕生，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云凡端着饭到饭桌上，两个人一起坐下来。
　　“哥哥你呢？”沐阳看到饭只有一盘，问道。
　　“我等会回学校路上买点就行了，家里饭少，做两份的话太少了。”
　　沐阳拿着勺子，舀了一勺饭吹吹凉伸到云凡嘴边。
　　云凡摇摇头，把勺子推回去，看着王沐阳吃饭。
　　“好吃诶。”
　　“那我走了？”云凡起身。
　　“诶——”王沐阳拉着云凡衣服，“哥哥等等。”
　　他慌乱的从衣服里拿出手机，“能不能加个微信呀，以后付钱我微信上发你。”
　　云凡想了一阵，“好。”
　　两人加完好友，在门口说完再见。
　　王沐阳看着空荡荡的家里，偌大的房屋显得无比冷清，桌上还有一盘热饭，落地窗敞开着，吹着涌进来的陌生的风。
　　他看着手机里云凡的好友界面，在十月份中旬的天气里，手脚凉得发冷。
　　云凡在小区又绕了一阵才终于从另一个小区门口出去，一路回到寝室之后却没有人在。
　　云墨歌吟：你们人呢。
　　岸：在外边吃饭，你来吗？
　　云墨歌吟：怎么突然到外面吃饭？
　　岸：系里有个什么大会，你来吗？
　　云墨歌吟：在哪。
　　付封发了个定位给云凡，就在大学那条街旁边，不远。
　　跟着定位，绕着山路到了一家小巷子里的火锅店，还没进门就已经问到了一股子辣椒味。
　　“云凡来了。”冯鹏飞坐在面对店门的方向，抬眼就能看见。
　　桌上十来个人，有男有女。云凡找了个空位置坐下。
　　“怎么突然来聚会了？”
　　“文学社的社长办的。”付封说，指了下前面的男生，“今年大三的社长，也是我们系的，顺带就请社里几个文学社的人吃个饭。”
　　“那我不是文学社的啊。”云凡小声说，“来蹭饭是不是有点……”
　　“没事，你前几天不是还给文学社投了申请吗。”
　　“这哪前几天啊，都十多天了。”云凡吐槽道，“我都以为我没通过呢。”
　　“今天下午就过了，你没看手机？”付封说。
　　“我下午在家教啊。”云凡说。
　　“那现在都七点多了，你还没看手机是吗。”
　　“咳。这就看。”
　　“说起来，家教那孩子怎么样？”
　　“挺有礼貌的。”云凡回想起来。
　　“你明天也要去吧？周日呢。”
　　“嗯。”
　　一场饭局，云凡其实没多上心，互相熟识了一下，来劝酒的理所应当被拒绝了。
　　从店里的吵闹走出来，与江城的灯火阑珊不同，这里仿佛是一座不夜城，晚上也是金碧辉煌。立交桥上还有着车流，路灯的瓦数好像也比江城大许多，整个路上都是亮着的。在这样的路上走着，被灯光照耀投下的影子仿佛也是一种罪过
　　梓晨还在埋怨云凡一条消息三小时没回复。他六点放学就发了，到现在快九点也没回。
　　小孩的世界很小，所以一件小事都会很大。
　　刚回到寝室，王沐阳拍了道题过来问怎么做的。
　　云墨歌吟：这么勤奋吗？
　　沐阳栉雨：哥哥帮我看一下嘛。
　　云墨歌吟：这里你还没学到吧。
　　沐阳栉雨：我预习了一点。
　　云墨歌吟：那明天我就给你讲这节吧，提前预习一下。
　　沐阳栉雨：好。哦对了，我们十一月有月考……
　　云墨歌吟：怎么，想让我加班吗。
　　沐阳栉雨：也不是……
　　等云凡切出聊天的界面，才发现梓晨发了消息过来。
　　云墨歌吟：之前有点事。
　　梧桐星：什么事啊
　　云墨歌吟：家教的小孩问题。
　　梧桐星：哦。
　　梧桐星：那你下个月还回来吗？
　　云凡到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十一月回去的话沐阳这边的家教得先放了，不回去的话梓晨和自己也难受。
　　梧桐星：忙的话不用回来的。
　　云墨歌吟：没事，不怎么忙。
　　眺望天际线的微微红光，云凡突然想起梓晨的背影，在桥底下时，夕阳早逝，还没结束的夏天在他脑里重现。
　　第二天云凡去沐阳家里时，开门的是个男人。
　　“付封？。”男人问道。
　　“不是，我是他室友。”云凡回答。
　　“进来吧。”
　　云凡看了眼男人，感觉好严肃的样子，沐阳房间是关着门的，在男人带领下开了门。
　　王沐阳看了眼云凡，透露出一股开心，瞥见旁边的男人，又有点害怕。
　　“老师好。”他说。
　　云凡感觉到现场这诡异的气氛，站在沐阳旁边说：“昨天的题我看一下。”
　　沐阳没有说话，从旁边一叠资料里找出卷子。
　　云凡看了眼男人，他好像没有要出卧室的意思，反而是坐在床沿上。
　　沐阳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认真改完了昨天的错，云凡开始讲今天计划的课程。
　　三小时的课，后面的人就坐了三小时。
　　布置完家教的作业，云凡回头与那人对视了一秒，然后撇头与沐阳告别。
　　出门之后拿着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云墨歌吟：你爸爸吗？
　　沐阳栉雨：嗯。
　　云墨歌吟：好严肃啊。
　　云凡这么想着，坐上回学校的公交车。
　　沐阳的消息定格在那一句“嗯”上，直到云凡回到寝室。
　　这一周的最后一天竟然是这样度过的。
　　秋蝉叫得愈发浓烈，叫得再大声，也是会容易被忽略的背景声。
　　付封还在图书管里，另外两个人也找不到踪影，宿舍里云凡一个人看着手机，看着尘月的游戏群里那群认识接近七八年的网友们聊天，突然翻身下床。
　　坐在床下桌子上，从旁边一叠纸里抽出一张，手上提笔准备写字。
　　云凡写作的时候习惯开着窗户，没有思路的时候便会停下来望向窗外，看着户外的明景稍微放松思想，然后重新寻找灵感。
　　但今天没有这样，今天的思路格外清晰。
　　或许是因为沐阳的事情。
　　小说的题目叫《乐园》。
　　一个，关于家庭矛盾的故事。
　　从黄昏到夜晚，付封中途回来过一趟，看见云凡在写东西便没有打扰，另外两人好像没有回寝室的打算。
　　看了眼手边的时钟，不知不觉就已经写到了十一点，看着手底下写得满满当当的四五张纸，云凡欣慰的笑了下。
　　虽然付封很多次劝过自己用笔记本电脑写会比较方便，但自己还是喜欢笔纸这样的写法。虽然速度慢了许多，但感觉到每一个笔画从自己的笔尖流出，总会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感觉自己正在创造一个世界。
　　而这个世界所有的运行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下，但人物不是。
　　当你赋予了人物感情与性格，他们会在这个你所创造的世界活下来，他们有什么行动，有什么选择，你只能给出建议，你不能决定。
　　再说了，云凡经常会断思路，如果在笔记本上写，可能让他干坐在电脑前一小时都写不了多少，而趴在桌上，用纸笔写，慢下来的速度还能方便思考后续安排。
　　虽说这样写还要再把写出来的东西誊到电脑上……
　　第二天又花了点时间把小说写到了电脑上，然后给文学社那边发了过去。
　　这篇小说云凡本来打算写个短篇的，但灵感有点多，他也顺带多写了一些。
　　望着夜晚的天空，学校里也有些暗处，这些楼段没有路灯，也是情侣们喜欢去的地方。云凡在散步时不知不觉间也路过这里，坐在清凉的石板凳上，梓晨那边发了句消息过来，就这样在这里聊了起来。
　　夜已经沉了，王沐阳看着窗外，望着C大的方向，伸手仿佛就能抓住窗外遥远的风的讯息。他希望这讯息能带来他所期望的味道，前几天的降温让温度降了好多，原本的短袖也加成了长衫。但窗外的风从袖口灌入，不知道风此刻正在想什么，但沐阳此刻想着自己的手机。
　　云凡刚走他爸就把手机收了，不会真有家长以为收了手机孩子的成绩就会上去吧？
　　而且没了手机沐阳也不知道怎么联系云凡，平常问这问那的更不方便了。
　　看着路上的行人们，他叹了口气。
　　今天的题做完了，他踩着凳子，刚好到第三层书架的高度，随便拿了一本书下来。
　　目前为止，这些书还没被爸发现过。
　　不对。
　　就算发现也不知道这些书写了什么。
　　但迄今为止他藏的很好，不是因为这个位置，而是因为他爸压根就不会去翻这些，每天从早到晚都是公司公司，还有公司。
　　前天好不容易有半天的休息，结果盯着自己盯了一下午。
　　沐阳翻开书，袖子不经意间滑落，手腕上的伤疤露出来，他抬手拿下旁边的护腕带上，恰巧遮住这一条长长的伤疤。
　　身体又颤抖起来，会想起那天的恐惧，还有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记得那年冬天下雪了，在这南方的城市里少有的下雪的天气，那天他失去了许多。
　　失去了朋友，亲人，和爱人。
　　友谊能缝补，家庭或许也能缝补，爱情好像也可以？
　　但他在生死边缘游走的那一片刻，是从容的。
　　因为已经决定了死，所以才会从容至极。
　　可能他命大吧，在他喜欢的季节，他没能离去。
　　也可能是因为和别人约好了“在夏天到来的时候去海边看看”。
　　他还记得他坐在自己身旁的背影，无论是“感谢”“抱歉”还是“再见”，都没说出口。
　　醒来后那几天他喜欢坐在医院楼下的院子里，看着黄昏渐渐染遍夜空，试着喃喃低语说出没能说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