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云墨歌吟

68、他说你要慢慢长大 无花果没有

　　屋里，百无聊赖，仿佛失去了小孩子的欢声，这片城市便了陈静了下来。
　　高考完后的几天，云凡并不是第一次体会到。以前请假的时候也有过。
　　上学的日子，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不同于放假时候的窗外的声音——小孩的欢笑，广场上的吆喝。
　　而现在，周三还是周四，他已经记不清了。
　　这几天玩得太嗨，昨晚梓晨睡下之后，云凡又爬起来打了下尘月，好久没上线，更新了很多玩的，但已经习惯了以前的咸鱼时光，看着屏幕上未完成标记的红点，却突然感觉有些疲惫。
　　看看时间，在床上躺了一个多小时了，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每天就盼着梓晨放学，等他回家，有时候云凡回去接，有时候在家做午饭。
　　他起身，身上还穿着之前跟梓晨一起买的同款睡衣，深蓝色的衣服镶着白色条纹，窗外九、十点钟的阳光透过已经斑驳的玻璃，整个世界明亮起来。
　　走到客厅，打开厨房里的冰箱。
　　自从上次给梓晨做过饭之后，云凡就特别喜欢做点东西给小孩吃。
　　看着喜欢的人吃着饭，莫名会有一种幸福感。
　　梓晨盼望的周末好似遥遥无期，说好一起去逛街，看电影，爬山。
　　还想跟着田江川去一起钓鱼。
　　一直想要在这最后的夏天留住点什么。
　　云凡不喜欢春天，因为春天的蚊蝇太多。
　　也不喜欢秋天，萧瑟的风总会扫着落叶吹过他的脚边。
　　更不喜欢冬天，在近十年前那个支离破碎的家庭，还有刺骨的凉夜。
　　他喜欢夏天，不仅仅是因为夏天属于他，属于他们，更是因为在夏天里成熟的桃子，以及无穷无尽的欢声。
　　“哥！”
　　大门处传来了开锁的声音，梓晨拖着一身汗回家，看见拴着围裙的云凡，毫不犹豫抱了上去。
　　“擦擦脸。”云凡拉开他，用手指拂去他额头上的汗珠，“跑回来的？”
　　“嗯。”小孩喘着气，“十三分钟。”
　　“不是让你搭公交车吗。”云凡笑着说。
　　“公交车太挤了，有时候还没我跑回来快呢。”小孩辩解道。
　　“去洗个脸吃饭了。”
　　“嗯。”
　　“今天没做什么菜。”云凡身上还挂着围裙。
　　“慢点吃，我又不跟你抢。”
　　“好吃吗？”
　　“土豆丝我削了好久。”
　　“没，没切到手。”
　　“不累呀，喜欢的话等放暑假了我天天做都行。”
　　云凡看着梓晨夹菜，添饭。
　　那个以往跟桌面差不多高的小孩什么时候已经高到自己胸前，踮起脚尖能够得着自己嘴唇了。
　　“周末想好干什么了没？”云凡问。
　　“不知道。”梓晨摇着头，嘴里鼓鼓的。
　　“我想去看电影。”云凡说。
　　“看电影好贵……”
　　“没事，反正不是你花钱。”
　　“就是因为哥哥花钱我才心疼啊。”梓晨撇着嘴。
　　“约会哪有不花钱的。”云凡说，“而且，我不是跟你说我准备去打暑假工的么，会赚一点的。”
　　“噢。”梓晨放下筷子，“我吃饱啦。”
　　睡完午觉，梓晨又上学去了，云凡享受着下午的日光，期待周末。
　　“哥，快点。”
　　梓晨已经跑到了座位旁，云凡慢慢走过来，递过一桶爆米花。
　　“哥你是怎么想到看‘泰坦尼克号’的，都这么老的电影了。”
　　“电影院有个什么专门放经典电影的活动。”云凡划着手机，“票很便宜。”
　　“噢。”小孩吃着爆米花。
　　“而且，我们也没看过嘛。”
　　座位在中排靠后，没有多少人，爆米花放在两人中间，云凡喜欢拿着一颗，喂到小孩嘴里。
　　空间黑了下来，电影开始播放。
　　影院里静悄悄的，每个人都看不清别人在看什么。云凡拉着梓晨的手，手心轻轻在他手背上摩擦。
　　“哥你手汗好多。”梓晨没转头。
　　“太热了。”云凡说。
　　看完电影，走出影院。
　　外面灯火阑珊的大街点缀着繁星，他们看的夜场。从闷热的室内走到大街上，感觉空气都突然清新了好多。
　　“晨晨。”云凡叫住他。
　　“嗯？”梓晨拿下一只耳朵的耳机，尽管他跟云凡待在一起时音乐的声音都调得很小。
　　云凡的手掌抚上他的脸颊，捏了一下。
　　“哥——”
　　小孩有些生气。
　　“我本来想亲一下的，但是想到现在还在大街上。”云凡摸着梓晨脑袋。
　　“哼。”
　　一片云被吹走，天上的月光洒了下来，连带着星星的祝福，泛着涟漪。光洒在他们身上，告诉他，你要慢慢长大。这个世界还有这么多，还没去看过，好不容易来一趟，一定要看看。
　　六月二十四日，星期四。
　　云凡送完梓晨上学，慢慢悠悠走回家。
　　今天是高考查分，他却没有这么着急——昨晚上两人说好了要一起看。
　　窗外的鸟儿不知疲倦，混着知了的耳语在空气里安宁。
　　电脑开着，屏幕上挂着游戏界面，好友列表里一排灰色的头像，还有聊天框里寥寥几句晚安。
　　云凡揉揉脑袋，从床上起身，看到了时间，又该做饭了。
　　自从放假之后，规律的生活早就不见了。
　　点进查询界面，白色的柔光和身后的太阳比肩。
　　这个时间段网络拥挤，云凡试着输入考号，按下回车，然后显示网络繁忙。
　　他心想着果然，挂着界面起身准备午饭。
　　电脑上放着音乐，这几天已经听腻的单曲照常响起。
　　屏幕上加载的界面依旧，圆圈转了好久，终于在无人知晓的一刻进入了界面。
　　云凡自顾自的烧好菜，十二点十五分，小孩准时拿着钥匙开门。桌上已经盛好了饭，刚出锅的菜肴勾动着小孩的味蕾，他走到桌前，用手拿起一片菜吃下去。
　　“你洗手没，直接就上手啊？”云凡递给梓晨筷子。
　　小孩没接 ，转身说：“我去厕所。”
　　梓晨上完厕所，朝着卧室看了一眼，电脑开着，向云凡问道：“哥你成绩看了吗？”
　　“没。”云凡说，“吃完饭再看吧。”
　　小孩坐下来，刚挨着椅子，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云凡看了眼屏幕，是何钦敬打来的。
　　接过电话，开着免提，“有事么？”云凡问。
　　“你看成绩了吗？”电话那头好像很紧张。
　　“没，在吃饭呢。”
　　“还吃什么饭啊，赶紧去看一下。”
　　“这么急干嘛。”云凡吃着土豆丝。
　　“班级群里都在讨论，大家顺便排了个名次，就等你了。”
　　云凡看了眼梓晨，他好像也很好奇哥哥的成绩，两人放下筷子，慢步走到卧室电脑前。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电脑上正显示着成绩，梓晨只是“哇”了几声，何钦敬那边正催促着：多少多少多少。
　　云凡木讷地看着自己的分数，他知道这个分数代表了他不久前逝去的青春，他还来得及怀念的青春。
　　“六百七十七。”他轻声说着。
　　何钦敬忍不住爆了个粗口，然后挂断了电话。
　　云凡盯着小孩睁大的眼睛，走近他身边，一边笑着一遍捏上他的脸颊，“怎么？”
　　“哥哥好厉害。”梓晨说，但他陡然出现一股失落感。
　　两人回到饭桌上，云凡撇到一眼周盈的照片，自从那天喝完酒，和梓晨做了点事情之后，他从来没正视过周盈的这张照片。总会在眼神撩过的一瞬间收住。
　　梓晨刚从饭桌到卧室，看完云凡的又回到饭桌，眼神里却带满不同的忧愁。
　　“哥哥，你会不会去很远的地方读大学啊？”梓晨问。
　　“我想，应该不会吧。”云凡笑着回应。
　　所以，别哭了。
　　他抹掉梓晨眼角泛出的泪花，“不会的。”
　　额头上的肌肤触碰在一起，近在咫尺的距离即使云凡的近视也看的一清二楚，他的担心，他的害怕。
　　“真的不会吗？”小孩问。
　　“嗯。”
　　云凡点点头。
　　班级群里都在说他如何如何，国内的学校是不是能随便选了。
　　这些天，云凡都在家帮着小孩辅导功课，毕竟快要期末了。
　　“做题的时候不要慌，仔细审题。”云凡在校门口对梓晨说。
　　“嗯。”小孩点头。
　　夏日间的早晨，太阳斜照，迎着洁白的暖阳，他们在人间奔跑。
　　高考的排名，云凡在市前百，当所有人都以为他的选择是北上广的时候，他对他们说：C大。
　　志愿上是四个显眼的名字，从任何方面来说，云凡都不后悔。
　　录取通知书准时送到，这意味着有一人将远走高飞，也意味着这段神奇而又扭曲的感情将会在七十千米的距离下，经受时间的冲刷。
　　梓晨的暑假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开始了，但云凡的暑假工也开始了。
　　家教，对方是个准高三的学生，何钦敬介绍的。本来说好一天三小时，下午一点半到四点半，一小时五十，对方家长听何钦敬说了句“区状元”“市前百”之后，又多加了五十。
　　一天两百，持续一个月。
　　梓晨这个月里都在埋怨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当家教，两人玩的时间都没多久了。
　　这些天里，以前的同学还能最后聊几句话。
　　何钦敬也选了C大，但跟云凡不是一个专业的；白迅上了本地的美术学院，云凡在震惊他没去培训专业课的分竟然也过了；胡浩成绩不高，刚好过了摄影的专业线，选了摄影的某个学院；梁艳选了师大的师范专业，好像想去当个老师；白玲玲上了四川传媒……
　　一个月的时间飞逝，云凡的暑假工结束，带着小六千块钱，给梓晨买了些东西。
　　衣服，手机。当做小孩的生日礼物。
　　给梓晨办了张手机卡，这样两人以后联系就很方便了。
　　趁着暑假还没结束，云凡带着梓晨回了一趟老家，田兰岚要准备考研，所以这个暑假没回来，住了几天，也就回家了。
　　兜兜转转，无论梓晨想要怎么留住的时光，终究，会从指缝流逝。
　　江城到市里，七十六千米，三小时的车程，对云凡来说，这是承受不住的，所以先坐车到邻区，然后转火车。
　　是的，江城还没通火车，仅有的一条铁路，是煤矿运煤用的。
　　在出门前，云凡对田江川说：“梓晨不能吃辣的，做饭少放点辣椒，早餐不喜欢吃鲜肉的包子，晚上有时候会饿肚子，不喜欢吃苦瓜胡豆，腊肉也吃不惯……”
　　“知道了知道了，我还不知道吗。”
　　在汽车站里，田江川朝着云凡挥手告别，梓晨的眼泪从昨晚上开始就没停过。
　　云凡对小孩说：“我一个月回来一次。”
　　梓晨曾经在脑海里想过好久，想过他们分别的时候，预演了无数次，可真到这时候，他却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拉着云凡的衣袖，随他走到汽车前，在少年登上车阶的一刹那，他松手了。
　　在此前，他把衣袖拉得很紧，很使劲儿。
　　感觉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用力过。
　　“又不是见不到了。”云凡这么安慰他。
　　眼泪顺着眼角，哭红的眼眶，却没有任何声响。
　　“想我了就打电话吧。”云凡说。
　　他所期待的另一头却没有回应。
　　汽车慢慢远离，从车窗望去，车站的景物，停留在站内的汽车，梓晨，还有车站本身，都随着震耳欲聋的汽车轰鸣声，拉成了一个个小点，连同车站本身，也都消失在了那遥远的地平线处。
　　云凡嚼着嘴里的无花果干，一种描述不出的味道发散开来。
　　无花果没有花期，它的开花就是结果，但无论如何，它的一生中有一部分的时光，被抛弃了。
　　花草依依，车窗外从耕地变成农房，从农房变为高楼。
　　半小时的汽车，然后又是九十分钟的火车，一路颠簸，风尘仆仆，一路上电话没有响过。
　　云凡的是，梓晨的也是。
　　他们两人都在忍受，忍受遥远却不长久的分别，忍受自己的孤独。
　　下了火车，恰巧手机来了电话，云凡欣喜接过。
　　“到了没啊？”
　　“爸，到了，现在打车去学校。”
　　“好，到了学校人生地不熟的多交点朋友，多出去走走……”
　　云凡一阵应答，提着行李箱，又颠簸了好久，长这么大，这还是他第一次出这么远的远门，还是第一次离开家门。
　　这座城市的喧嚣与江城截然不同，汽车鸣笛，人声鼎沸，钢铁的森林同样在夏天早间的烈阳下。
　　云凡望着天空，那里没有一片云朵，苍白的一整片盖在整座城市身上，然后，品尝由生活所带来的酸楚。
　　但，请珍惜一点。
　　将生活带给你柠檬般的酸楚，酿成犹如柠檬汽水般的甘甜。
　　苦中作乐。
　　门口很多学生，提着各色的行李箱，拿着相同的录取通知书。
　　学校是临江的，斑驳的楼墙之上竖立着大字，桥梁横跨江面，江面碧绿，反射着日光。
　　周围的绿树发出季夏的味道，蝉还在鸣着，仿佛想留住最后一点盛夏。从校门朝里望去，整座校园仿佛是建立在森林之中，绿色从来不会从眼里消失，无论望到哪里，都是一片绿油油的。
　　“呃……你好。”
　　有人拍了下云凡的肩膀，他回头望去，看起来不大，如果不是在大学的校门，都会以为是个高中生。寸头的发型，却不违和，丹凤眼，穿着白体恤，可能有些近视，带着薄薄镜片的眼镜，眉眼很浓，鼻梁挺拔。云凡第一眼的感觉，很帅，很清爽。身高一米八左右，算上鞋底，陪着这漫天的阳光，会让人心情莫名好起来。
　　“那个，你也是大一的新生吗？”他问。
　　“是。”云凡回答。
　　“太好了。”他松了口气，“我外地来的，这里老师好像都说本地话我听不懂。”
　　“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外地人呢。”云凡反问道。
　　“啊？”
　　“没，我本地。”云凡笑道。
　　“能不能带我一下？”
　　“好啊。”
　　就这样，云凡带着这个同级的校友，开始了报名之旅。
　　两人的闲谈交流中，云凡了解到，这位“外地”的校友，是河南那边的，略微带着点口音。
　　“对了，你哪个系啊？”他问。
　　“中文系。”云凡回答。
　　“哟，这么说我们还是同系了，说不定还是同一个宿舍呢。”
　　云凡摇摇头，“概率不大。”
　　报了名，两人正式分别。
　　“啊，好像忘了问名字了。”云凡才想起来。
　　当朋友挺不错的，应该。
　　一路问这问那，终于问到宿舍楼，找到自己宿舍和床位，云凡才歇了口气。
　　自己好像来早了，宿舍里还没有其他人，先把床铺收拾好。
　　一间宿舍是四个人，上铺床，下铺是桌椅，开窗通风，吸一口气，感受整个喜夏天。
　　时间，刚好临近中午，去食堂办了饭卡，和高中的味道差别还是挺大的。
　　期间田江川又来了一次电话，无非是关心。
　　“梓晨呢？”云凡问。
　　“出去玩了。”
　　电话那头的关怀，对云凡来说，没有太多的安慰作用，甚至，还不及小孩的一句话。把手机界面切到通讯录，梓晨的号码被云凡排在第一个，犹豫了好久，还是不敢拨通。
　　从户外回到寝室，室内只有一个人。
　　“怎么是你？”
　　“啊。”
　　那人感叹一声。
　　“还真是一个宿舍啊，你叫什么来着……嘶，我们好像没问过名字。”
　　他挠着头，“我叫付封，你呢？”
　　“田云凡。”
　　“加个微信吧。”付封说。
　　云凡点开微信的界面，聊天背景是梓晨的一张照片，两人扫码的时候被付封瞥到一眼。
　　“这是？”
　　“我弟弟。”云凡说。
　　“挺可爱的啊。”付封凑过来想再看看，云凡手快直接把手机锁屏。
　　然后两人相视一笑。
　　另外的室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跟付封把学校转了一圈，稍微熟悉了点，然后就回寝室了。
　　另外两个室友叫冯鹏飞和阮程，两个人在云凡吃午饭的时候到了寝室，然后出去转去了。整个寝室四个人，被无意之中分为两个小群体，田云凡和付封，冯鹏飞和阮程。
　　晚上临睡时，云凡给梓晨发了条消息，简单讲述了一下大学的风景，今天发生了什么事，认识了几个朋友，还有，云凡到现在才发现，他认床。
　　他还记得梓晨来家的第一天，他睡到沙发上，一会儿就能睡着，现在躺在寝室的床上，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天花板，习惯性的侧身，旁边是镂空的护栏，把一只手臂搭在上面，摆荡在空中，摇摇欲坠。
　　到了现在，云凡才想起来，何钦敬也在C大。
　　赶紧给他发了条消息过去。
　　云墨歌吟：什么时候有空啊，我们去转转。
　　¤（何钦敬）：怎么你这么闲啊，不赶快卷起来吗。
　　云凡也不知道何钦敬这个符号名称到底什么意思，他现在整个脑子都是空空荡荡的。
　　大学的生活很快，他在寝室，教室，图书馆三个场所来回不停歇。
　　仿佛已经遗忘了梓晨，但每当想起，就会有无数的思念涌上心头，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