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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她给自己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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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给自己做了一份孕期计划表,只有两件事,上午去医院产检,下午进行胎乐演奏,这是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具意义的生活方式。
为了刨去多余的等待时间,她从七点开始就等在医院门口,雷打不动,暴风雨也不曾绊住她的脚步,除了剖腹,这也是唯一可以见到笑笑的方式,尽管看上去像是一只蜷缩的小怪物,却无损她与生俱来的美貌。
而胎音是一天里最深动的情调,随着时间的增加,感染力愈发的强,有时一天能接触到100次,她将每一次的呼唤根据强度与间隔记录下来,绘作一张张起伏有致的曲线图,并用五线谱呈现出一首首或长或短的简单曲调,最后以吉他弹奏而出,称不上是音乐,也不见得有多悦耳,却每每泪流满面。
她十分沉迷于这个滴滴答答的世界,因为每一场雨都是从心里溢出去的,虽然很快又会被填满,但是这种流淌的忧伤,给予死寂以浅浅的波澜,她很喜欢。
从睁开眼的那一秒开始到结束,她都沉浸在这种温和的情调里,她以为自己会一直沉默在里面,城市和自然元素只是它精致的伪装,四季的冷暖变化也不过肌肤上的一阵风,直至死亡——不是伪装的死亡,才得以解脱。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路边的野花野草争相跳出来,逼得她不得不侧目,不得不停驻,那是往事湿润的碎片,全是温暖的记忆,即便以歹毒之心片面曲解,依然令她在每一天清晨的阳光下怅然若失。
尤其是林越,不管她如何丧尽天良的为难奚落,他跟疯子似的统统当成是人世间最大的幸福,孕期时光,他几乎寸步不离,虽然他的皮一向温雅,但这段时间的热情简直与沙漠无异,只要能博她一乐,简直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吹毛求疵的达成她所有的无理要求。
面对这样的攻势,只要还尚存一点儿人性,便足以脸红脖子粗,她几乎不敢抬头,尤其是他对孩子的期待,从五官到轮廓,从尿布到约会,常常让她沉浸在他绘声绘色的描绘中而忽略那些关于他的伤痛过往。
她是真的在遗忘,时间魔法原来并未改变,那座颠倒的世界已然褪去了至死方休的狰狞,当然还是会痛,它留下的阴影似是在罄竹难书的罪恶状中按下的红色印章,林越就是那枚印记,总是在顺流的伤痛与逆流的潮湿中来回移动,吵嚷不休,她只能尽量避开,或者漠视,以模糊一切多余的情感。
怀孕七个月,她的肚子开始萎缩,尤其是肚皮的沉重感,不依靠体重秤也能感受到它的清减,然与之相反的是她的食量,几乎能吃下一头牛,反正特别容易饿,也特别得挑剔。
程明华和林越绞尽了脑汁,变着法儿的鼓捣各种美食,汤品补粥,小吃甜点,水果饮料,流水似的摆在她面前,这些是她避无可避的记忆,一天24小时,不论何时醒来,总能对上他们二人或者其中一人笑吟吟的脸,她一度怀疑自己被装了监视器,几乎任何响动都逃不过他们的雷达,她只好利用孕期特权,找各种理由,尽可能远地打发走林越,却无法逃开程明华的贴身看护。
除了她的孕期计划,程明华也制定了一些列养胎计划,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散步,且这项运动每天由林越陪同,这是一天里最难熬的时间。由于肚子问题,她几乎看不见自己的脚尖,所以林越总是一手拿着茶壶,一手托着她的腰,引领着前行。
三月的天意义上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实际上呼出的气还是白色的,走不了几步就觉得冷,她很想终止这项运动,撒泼打滚、寻死觅活都尝试过,可是每每无疾而终。
她不得不叹服林越的耐心和执着,她说冷了,他就递上热水,或者干脆将她圈入怀中,她说累了,他就抱起她放在路边或者凉亭里的长椅上,并蹲下身不轻不重地揉捏她肿胀的脚踝,他总是一边按一边心疼地说:“辛苦了,老婆。”
而当她以各种理由抗拒这种关切时,他会蹙着他那深情的眉对她说:“对不起,阿璌,让你受苦了。”
她只好言辞犀利地问他,做这些事儿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周萱萱,每到这时,他的回答就好似路边整齐一致的两排槐树,先是震惊,接着沉默,最后找借口消失。
这个终极绝招只要亮出便一击必杀,绝对能清净一整天,然起初,唐璌用得并不多,因为它尚是一把双刃剑,伤人也伤己。可后来,她几乎一天用一次,因为林越实在是变得很黏糊,有时不分场合,每每令她面红耳赤羞涩难堪。
他会在清晨未浓的阴影里以一种流氓的轻佻唤醒她沉睡的梦境,他会在阳光洒下的余晖中落下偷袭一般的深吻,他会在不经意间抱起她,卖羊肉串似的在她耳边说起甜蜜肉麻的承诺誓言,他表现得如同一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幸福男人,亦毫无保留的给予回馈。
在斩杀了他无数熠熠生辉的笑容后,她的锋刀开始变钝,终极绝招也扭扭捏捏地像个年迈的歌女,千呼万唤始出来,总之各种的犹豫不决。渐渐地,她彻底放弃了抵抗,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任何事情都随他去。
怀孕五个月,她的身材又轻盈了些,胎动的旋律开始从现代流行曲演化到中国古乐,从妊娠过程讲,这是笑笑开始活跃的时期,也是整个孕期里天气最为寒冷的时期,她终于可以摆脱每日的散步任务,改而站在窗台欣赏窗外的飞雪。
雪下得并不大,淅淅沥沥地,绒絮般飘在空中,悠悠打着转,南方的雪有一种翩跹之美,典雅、飘逸,总是在夜间悄悄飘落,早晨拉开窗帘时会给人一种白茫茫的惊喜,但她更喜欢北方的雪,像一首高山上的《将进酒》,凛冽、饱满,可以毫不喘气儿地下上整整一个星期,让人在不觉中染上一种感伤。
她静静地望着,思绪与延绵的飞雪融在一起,恍恍惚惚飘至不知名的地带,她总觉得雪不是从天际落下的,而是从她的心里,五个月来一直未停,它抹去了大地的生机,以及笑笑存在的痕迹——儿童房里的地毯还未铺上,婴儿床也还存在仓库里尚未拆封,抽屉里的小衣服小裤子更是一天比一天少,几乎每天早晨醒来,家中有关笑笑的线索都会断掉一截,就像回忆一样,不知不觉就失去了。
为了防止时间带走笑笑的容颜,她尝试着以纸笔绘画,可在艺术上的一窍不通,导致了她的绘画作品仅限于小儿涂鸦,她只好求助专业人士,也许是她的描述不够精准,成像总是南辕北辙,要么形似神不似,要么神似形不似,怎么看怎么奇怪。
最后,她利用计算机软件将自己和林越的照片进行五官重组,这是一个漫长又虔诚的过程,她的画像从最初的惨不忍睹一路开挂,直到笑笑的笑颜重现在眼前,她的悲伤再次从麻木的躯壳里淌出,然而痛却喜悦着。
她忽然想去触碰那一缕洁白,并将它抱在怀中,就像有一年在北方的大雪纷飞中抱着笑笑一样,她不顾一切地朝室外走,雪花亲切的落在头上、肩上、手上,不多时,整个身体都染上了它晶莹的色彩。她踮起脚尖追逐着雪飞舞的方向,与它一起旋转,一起飞跃,一起奔向遥远的天际。
她突然想喝点酒,可惜没有一家餐厅愿意将酒卖给一个孕妇,她便在便利店随意买了几罐,结账的时候忽然发现没有带手机,于是摘下戒指作为抵押,最后,她找了一个无人叨扰的角落,面江而坐,静默地感受着内心深处正在流淌的哀伤。
她一件一件地回忆与笑笑的过往,那些在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情节并没有因为温习而变得深刻,反而随着时间的逝去一点一点被砍去细枝末节,不知不觉就沦为碎片。
但她还是努力的去修补,以酒慢慢喂养,等到易拉罐里再也倒不出一滴残液,脑海里的碎片仍然没有补全,本想起身再去买几罐啤酒,可身上已没有可以抵押的物件,她只好把玩手中的易拉罐。
天愈来愈黑,也越来越冷,正考虑着是否要终结掉多余的时间时,灯光忽然拉长了一个人的身影,她抬起头,还未看清来人,便被一通破骂,从他尖锐犀利的言辞中,她了解到时间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在这六个小时里,林越发动了全部的亲朋好友,启动所有线上线下的寻人渠道,正铺天盖地找她。
当他看清她手中,以及脚边七零八落的酒瓶时,怒火当即飙到了发际线,他说:“你的脑子是被猪吃了还是驴踢了,你干脆从这里跳下去得了,这个世界也能少个害人害己的蠢货。”
唐璌被喷得头昏脑涨,偏偏一句话也回不了,她叹了口气,对他说:“你别骂了,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深刻反省。”她深觉疲惫,躲来躲去竟然没躲过叶辰瑞,老天也真是完全瞎了眼,为了堵上他剩余的话,她以一贯的敷衍来终结谈话,她说:“我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叶辰瑞也不纠缠这些困惑,只是拉着她要去医院,她当即表示身体无碍,去医院也请明天再说,叶辰瑞气得掏出手机给林越打电话,她一把夺过,并藏在身后,继续用缓兵之策拖延,她说:“给我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以后要我怎样我都配合,你别说不行,也别暗地里通知林越,更别旁敲侧击的逼我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你是知道我的,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是我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叶辰瑞咬牙切齿地瞪她,眼刀刀刀见血,几乎要将她凌迟,就在她撑不住要反驳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问她饿不饿,她先是摇了摇头,又屈从于他的目光而点了点头。
六个小时未进食的叶辰瑞想吃中餐,唐璌对此毫无异议,却在路过烧烤店时,出尔反尔的停下了脚步,叶辰瑞坚决不从,并从妊娠学的角度警告她,这种食物不仅影响胎儿发育,而且致癌,她表示之前已经喝了酒,现在吃点儿也就是锦上添花,造不成多大的影响,叶辰瑞骂她禽兽不如,她则笑了笑,对着菜单将所有的青睐的食物打上勾,叶辰瑞扭过头,再也不想看她一眼。
在逆流的时光里,除了笑笑,叶辰瑞是生命里的另一束光,无论何时,只要有他在,她的胸口总会窜起一股暖流,虽然很浅,但足以触动麻木的躯壳,令这个世界的冰冷暂时化掉一些。
实际上,她很想扑到他的怀里,诉说这一切的始末,可只要想到后续的重重麻烦,她又宁愿让这一切烂在肚子里,他们之间的距离早已不是面对面就能触到的真实世界,他们之间隔着阴阳两界,隔着时间与空间的无名界限。
虽然如此,但一触及到他嬉笑怒骂中的种种真切,她突然就希望一个小时以后的凌晨慢点到来,这是继笑笑离开以后,第一次想要留住时间,或许是因为内心的雪已经下了太久,也或许是因为林越塞进来的窒息越来越强烈,此时与叶辰瑞相对而坐,竟然生出一种轻盈舒畅之感,真是许久不曾有过,连带着胃口也好了起来。
她衔起一串“吧唧吧唧”地啃,叶辰瑞也被刺激得食指大动,于是就着饮料,两人埋首在小山一般高的食物里,各自专注的扫荡。她决定,从今天开始,对叶辰瑞好一点,关心他,照顾他,真正当成亲弟弟来疼爱。
怀孕三个月,她完全感受不到锅的存在,肚子只是微微凸起了肚腩,而胎动从蝴蝶煽动翅膀的轻浅逐渐退回到静止的蚕蛹里,彻底中断的信号屏蔽了感官对外界的感知,她恢复了初时的状态——即躺在床上挺尸,或者发呆,有时按捺不住林越的叽叽喳喳,再选择自绝。
并非是因为痛苦,在时间漫长的消磨中,它已经转化成了麻木,无论往昔如何的翻腾都不能再刺痛它,从34岁走到28岁,这条来时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而她的身体也发出了腐烂的味道,如果有人能够听见她内心的声音,就会知道她有多么期待死亡,从睁开眼的那一秒就开始祈求上苍,让她立即归西,然而上苍听不到。
她不再去想任何东西,时间在睁眼与闭眼之间辗转,在波澜不惊的死寂里度过了不知多久,唐新红的突然而至打破了一成不变的死寂。
那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一个拥有最多血缘的亲人——她的姑姑,父亲的姐姐,自父亲去世后,就成为了她的监护人。按照原本的计划,姑姑是要一直陪着她,直到她生下笑笑,可是,中途发生了点事情——姑姑的女儿和女婿的离婚官司影响了姑姑的决定,姑姑在不得已之下,只待了一个多月便离开了。
姑姑的到来多多少少影响到了她的修行,毕竟再如何厌倦,也不可能对一个母亲般的人物视而不见,更何况是专程为了照顾她而来,而且对于这场无微不至的春雨,以及曾经红光满面、健康如泰山的姑姑,她十分怀念。
姑姑是一个有着中度洁癖的人,只要有姑姑在,家里必定天天小扫,三天大扫,每逢大扫必能见到叶辰瑞的身影,因为大扫过后必有大餐。
为了能经常蹭到饭,叶辰瑞经过慎重的考虑,决定在置业上与唐璌看齐,总之别有用心的成为了她的邻居。所以在打扫卫生时,姑姑也理所应当的召唤叶辰瑞作为帮手。
不得不说,看叶辰瑞被指使得团团转是一件非常赏心悦目的事情,尤其是他系着粉红色围裙、包着绿色头巾的骚包相,颇有几分话剧式的幽默,令她忍不住拍照留念,而每到这时,姑姑便会冲过来夺过手机让她远离辐射,同时训斥叶辰瑞守住节操,不要乱摆造型,然后三人就会顺着这个话题开始无限拓展,从妇女的孕期故事到街里邻房的八卦,从家庭琐碎到海岛情事,从积极的思想交流到不正经的黄色幽默,各种操作逸趣横生。
这幅画面大概非常刺眼,因为林越不止一次坦诚过他的羡慕,她曾鼓励他勇敢的加入进来,但或许是性格使然,他始终没能成功。
实际上,这也归咎于姑姑对叶辰瑞的偏爱,从唐璌两岁、叶辰瑞一岁那年,两人定了娃娃亲开始,姑姑就把叶辰瑞当成了准侄女婿,在唐璌结婚的前一晚仍然在惋惜,这导致了姑姑虽然对林越很满意,但还是从心底留有遗憾。
为了填补这个遗憾,姑姑变本加厉的关爱叶辰瑞,其疯狂程度经常令她眼红,例如买菜前一定要打电话问叶辰瑞想吃什么,做了好吃的必须要等叶辰瑞到场才能开动,从老家寄来的特产必有叶辰瑞的一份,甚至大扫除还要捎带着叶辰瑞的房子,除此以外,姑姑对叶辰瑞的个人问题更是变态的关注,不仅隔三差五的给叶辰瑞介绍对象,而且每每在电话里威逼利诱她密切关注叶辰瑞的相亲进程,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姑姑还和叶辰瑞一起去相亲,一老一小组合在现场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所以,只要有姑姑在,叶辰瑞总是如影随形,再加上她,三人之间过分亲密又频繁的互动,反而削弱了林越的存在感,这在很大程度上令她倍感轻松。
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林越的关心越来越难以忽视,尽管很清楚他的潜意识面对的并不是她,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回应,有时甚至会产生类似愧疚的情绪,她不止一次嘲弄自己、鞭策自己,却架不住时光逆行下的形影不离与持之以恒的双重暴击。
她曾真诚的求助叶辰瑞——一位在情场里来去自如的渣男,请求他传授能让自己心硬如铁,不受任何情感困扰的绝招,叶辰瑞建议她重投一次胎或许可行。
她还向姑姑取经,在漫长的十多年里,是如何做到在前夫的死缠烂打之下坚守本心、决不动摇,姑姑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言简意赅的讲述了唐璌的小学同学刘云云的不幸婚姻,姑姑表示:任何人有一个出轨成瘾且暴力成疾的丈夫,都不会愿意重新回到漩涡之中,即便他的忏悔有多真切。
她当即觉得自己与禽兽无异,好在姑姑并不在意,只是这种疑神疑鬼引起了姑姑的警惕,当夜就布置了一场鸿门宴,拉着她和叶辰瑞对林越进行三堂会审。
那天晚上,林越握着她的手再三发誓绝对没有出轨,并且承诺以后也不会出轨,她在一笑而过中发现自己心如止水,曾经只要一想到就喘不过气来承诺,现在竟连多一分的讥嘲都没有。
她忽然意识到除却婚姻和孩子,他们之间好像已经没有了任何联系,然而讽刺的是这份羁绊还要持续很多年。而经过了这么多年,她很清楚自己无法摆脱时间的束缚,因为直到现在那道防线已如古老的传说,只剩下了只言片语的残垣。
可以说,她已经不恨林越了,只是不明白自己还在坚持什么,她认为是受了残垣的影响,于是借助三堂会审的契机,乘着林越下楼倒垃圾,姑姑在厨房洗碗的空隙,就“应不应该原谅出轨浪子”这个亘古不烂的话题同叶辰瑞探讨。
“秋香,如果……”她说,“我是说如果,你的丈夫背叛了你,但之后又对你好的无微不至,你会原谅他吗?”
“你大可以放心,”叶辰瑞说,“老林近期没有出轨的可能。”
唐璌知道叶辰瑞不是个绝佳的倾诉对象,更别说配合着答疑解惑,她只好恳请他就这个问题代入角色认真的想一想,但是叶辰瑞拒绝回答,并表示这个问题不仅无聊,而且是在侮辱他在情场上来去如风的潇洒气质,唐璌坦言他的潇洒不过是龟在壳中,自以为无拘无束,其实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叶辰瑞抬头瞥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在屏幕上疯狂跳跃他的十指。
唐璌觉得自己有可能刺痛了他,事实上在这只禽兽成为禽兽之前,曾当过一段时间的情种,那是在大学里,大概是因为初恋大多笨拙,所以才有了全身心投入的纯真,尤其是男人,相比那些令人铭记的美好,或许曾经的稚嫩更教人印象深刻,因而男性大都不喜欢谈起初恋。叶辰瑞是被甩的,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原因,在她和林越谈恋爱之前,她旁敲侧击过很多次,至今没能撬出一点线索,不过就是在那朵青涩的恋爱之花凋谢后,叶辰瑞便走上了游戏人间的不归路。
她感怀那段过往留下的伤痕,也鄙视叶辰瑞的这种类似于报复社会的变态行径,当然那只是曾经,毕竟她的行径比之更为变态。她抱着靠枕蹭到叶辰瑞的身旁,继而托着下巴含情脉脉的望着,可惜叶辰瑞不为所动,她只好将手中的靠枕砸了过去。
“你说不说?”她说。
“不会。”叶辰瑞说。
“真的不会吗?”她说。
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叶辰瑞的回答,她接着问他:“假如你怎么也逃不开他呢?”
叶辰瑞的指尖微微停顿,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叶辰瑞的眼睛被睫毛覆盖着,一切情绪被掩藏在莹蓝色的幽光之中,只隔了一瞬,指尖又快速地飞跃起来,他说:“孕妇都这么无聊吗?”
她点点头,察觉到他有些抗拒,便不再纠缠这个听上去十分愚蠢的问题。其实,会问这个问题纯属是为了纾解情绪,她不指望叶辰瑞真能给点什么,只是不想闷死在自己设置的囚笼里,她换了个话题继续谈笑风生,不料叶辰瑞又忽然给了答案,他说:“如果我还爱她,我会原谅。”
唐璌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有一种茫然无措的荒凉在胸口肆虐,她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一直困扰着她的难题,或许不是是否要原谅林越,而是是否还爱着林越,她沉默下来,让那些酸甜苦辣的往事占据大脑,点点滴滴的碎片太过杂乱,她无法从中辨认什么。
多年夫妻,爱似乎已经被其他东西占据——家庭、孩子、责任,哪一个都比爱来得重要,而和林越的结合似乎也不是因为爱,林越对她而言就是一棵树,可以依靠,可以乘凉,无论何时都在那儿,关心着她,照顾着她,他给的温暖和安全感不需要她费尽心力地去追寻,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家和港湾,它比虚无缥缈的爱重要,至少在跳楼之前是这样。
但现在,有一种不可抗拒的神奇力量迫使她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她还爱林越吗,或者她爱林越吗,答案模糊不已,她甚至忘了什么是爱,可那又有什么利害,很奇怪,为什么会陷入这潭任何时候都看起来泥泞不堪的浊水里,她偏过头,不敢就这个问题继续与叶辰瑞探讨。
好在还有姑姑的存在,能暂时阻断这些遐想,只是这种现状并未持续多久,一个月以后,姑姑如来时那样,莫名其妙的离开了,这种离开也意味着孕期即将结束。
不过,她并未感受到太大的起伏,生活依然还是那样,吃了睡,睡了吃,或者不吃睡,睡了不吃,有多麻木,就有多厌倦。
在一个灯火绮丽的夜晚,当她偶然窥见墨黑玻璃上映出的林越的身影时,万澜俱寂的萧瑟突袭的措手不及,那像是自己的影子,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最近的地方,她忽然很想放过自己,什么爱或不爱,原谅或者不原谅,都让它随风而去,跟着时光的轨迹走,未尝不是一种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