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时知日不知你》沙硕

10、第十章 她回到了正

　　她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轨迹，定时上班，定时下班，一切又回到了从前，她不再抗拒林越的关切，喜欢就说喜欢，厌恶就说厌恶，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说实话，忽略客观存在的因素，林越确实有能耐将冰山融化。
　　回想孕期时光，整整九个月，每天早晨，只要一醒来，他会把将抱起，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然后递上一杯热牛奶。
　　每一顿饭，他会花很多心思琢磨好吃又有营养的菜式，孕吐的时候，他还会轻抚她的背，一下又一下，直到生理的难受全部消失为止。
　　每天傍晚，在夕阳洒下的余晖中，他会牵着她的手，一起漫步在四季常绿的小区花园里，有时他会停下来，蹲下身倾听肚子里孩子的声音；有时他会唱歌，温润的嗓音，轻柔的旋律；有时会遇见几个照过几次面的邻居，他会热情的与他们打招呼，而他们的脸上无不带着祝福与善意。走过池塘、绕过花坛，他会蹲下来为她按摩肿胀的小腿。
　　睡觉前，他还会亲自端热水给她泡脚，水的温度每每都很适宜。
　　一桩桩，一件件，他的温柔就像文火，慢慢地烤，慢慢地熬，她无法忘记那些温暖流过心底的声音，也无法阻止自己的心越来越柔软。
　　其实，她很清楚，在逆流的时光里，林越还是以前的林越，而她却不再是从前的她，所以她依然可以信任他，依靠他，只要她愿意，他们尽可以回到从前，回到最快乐最美好的时光。
　　在抱着这样的想法生活时，孕期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尽头，她望着显示屏上的日期——2022年9月8日，过了今天，作为孕妇的日子将彻底离她远去。
　　她摸了摸肚子，那里已经恢复了平坦，正要将手抽离，林越忽然附上了她的手背，略带着潮湿和温热，她偏过头望去，医院的长廊上挤满了人，有人喧哗有人静默，有人欢喜有人悲伤，林越处在两者之间，紧张与期待，这大概就是初为人父的忐忑了。
　　当医院的广播响起唐璌的名字，林越霍地弹起身，目光凝滞了几秒，继而扶起她朝诊室走去。
　　等待结果的过程里，林越的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当医生淡淡地宣布已经怀孕八周时，林越激动地跳了起来，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场，她毫不怀疑他会抱着她转上几圈。
　　然而，她还是小觑了林越的激动，在医生将化验单送还给他时，他竟然反握住医生的手不住的道谢，语无伦次的话直搅得医生面红耳赤，活像是眼前性别为男的医生怀了孕，唐璌捂着脸将其拖离现场，刚一走出诊室，林越一把抱起她，深情的黑眸里落下泪来，他说：“阿璌，你听见了吗，我们有孩子了。”
　　她点点头，默许了这个惹人围观的举动，只一会儿，林越便放她落地，改而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医院里人潮汹涌、来去匆匆，林越将她圈在保护区里，一路小心翼翼地防护。走到医院大门，正好有车开进来，林越拉着她靠边站了站，身体挡在她面前，这架势堪比老母鸡护崽，唐璌十分担心他会因此猝死在路上，于是笑着请他放轻松。
　　他低头用下巴抵住她的头，甜到发腻的情话直让她脚底发软，她捶了他一拳，转过身去，不料看到了叶辰瑞，他正从医院侧门出来，神色满是掩不住的疲惫。
　　这不是印象中的桥段，虽然时隔久远，但她知道自己绝对没有在这一天、在医院里与叶辰瑞巧遇，因为她清晰的记得昨天——逆行时光下的昨天，刚刚同叶辰瑞进行了狂欢，她以怀孕为理由敲诈了一顿海鲜自助大餐，直到现在仍回味无穷。
　　为什么，难道是今早不愿产检，但在林越的纠缠下磨蹭了一个小时才出门的原因吗？本想直接叫住叶辰瑞，可莫名的疑惑令她在出口的刹那突然熄了声音，她朝林越打了个手势，两人偷偷摸摸地尾随在叶辰瑞身后，亦步亦趋地上演着最为猥琐的跟踪。
　　起先，叶辰瑞并未发现，可还未从欣喜中解脱出来的林越实在是个累赘，三不五十的叫一句小心加慢点，后来，等得实在有些不耐烦的叶辰瑞干脆站在电梯间前负手静候，做贼心虚的二人与之相视一笑。
　　三人一路闲聊，从双方交互的信息中，唐璌了解到叶辰瑞亲爱的母亲章筠萍已经住院两周，由于病人的授意及叶辰瑞的刻意隐瞒，导致了她在顺流时光里死亡的前一秒都不曾得知，一直以来亲如母亲的人物竟然在眼皮子底下经历了一场生死。
　　她指责叶辰瑞没有人性，叶辰瑞恭喜她荣登母亲，一贯的插科打诨反到让她没了脾气。
　　一直走到病房，叶辰瑞忽然变了脸色，病房里除了他妈章筠萍和他爸叶子平，还有一个不速之客——邹玥影，她正站在章筠萍身边伺候着喝水，而叶子平则坐在一边心安理得地看杂志。
　　叶辰瑞张口就让邹玥影走，叶子平抬头瞥了儿子一眼，余光瞄到妻子瞪圆了的眼，继续低头看杂志。章筠萍气得破口大骂，从礼义廉耻到孝悌忠信，从耳提面命到人身攻击，最后以在叶家几十年来说一不二的霸权勒令他马上道歉，不然逐出家门，从此无爹无娘就此流浪。
　　叶辰瑞咕哝了一声，不情不愿的照做，邹玥影回以挑衅一笑，并未将他的抗拒放在心上。
　　邹玥影是叶辰瑞的前女友之一，是叶辰瑞交往时间最长的一位女友，据说两人相处得很不错，一度考虑要步入婚姻殿堂，但叶辰瑞的脑子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某一天大姨夫突至，心血来潮之下就说了分手。
　　不过，邹玥影一直不愿放弃，不依不舍守了很多年，可惜感情这件事儿真不是一加一得二，叶辰瑞始终不曾接受。后来，忘了是几年几月，邹玥影终于还是放弃，彻底从叶辰瑞的世界里消失。
　　对此，“叶辰瑞八卦综合症晚期”患者唐璌，发挥小强精神，穷追不舍地打探了很多年，但叶辰瑞心如磐石，又极擅编故事，在听了几百个扯淡如牛郎织女、狗血如梁祝、浮夸如白蛇传的山寨剧后，她的好奇心荡然无存。
　　唐璌叹了口气，伸手将叶辰瑞推到一边，她从暗处走到明处，甜甜的唤了一声章妈妈和叶叔叔。
　　一对中老年夫妇看到曾经的准儿媳妇顿时心花怒放，叶子平放下报纸立刻起身表示热烈欢迎，章筠萍恨不得从病床上跳下来，鉴于难度太大，只得改成在床上招手呼唤。
　　这对夫妇对唐璌的偏爱，与唐新红对叶辰瑞的偏爱如出一辙，小的时候就有了超乎亲儿子的趋势，致使叶辰瑞从小心理扭曲，着重反映在他的毒舌之上。
　　唐璌翩翩然蹭到章筠萍的身旁，配合着章筠萍的摆弄，一会儿抬手，一会儿递脸，最后360度旋转了一圈，才结束漫长的寒暄。叶子平重重的咳了几声，以此表达被忽略的不满，于是，唐璌毫不吝啬的拍马屁，“什么叔叔真帅，风采不减当年，我们真是心有灵犀”之类的话，一句比一句肉麻。
　　叶辰瑞终于承受不住加入其中，试图以毒攻毒，以更为肉麻的话打击敌人，从而麻痹自己。不过，考虑到邹玥影和林越的存在，战役并未持续多久便回到主线——关于章筠萍的病情问题上，经岁月沉淀的女人都有着超然物外的沉着，章筠萍轻轻揭过：
　　“年纪大了，零部件总是要修一修的，不是多大的事儿，你就当我是在上油得了。”
　　唐璌有些心疼，又有些心酸，在逆流的时光里，见到此时的他们，总有一种时过境迁的怅然，她不知道自己在怀念什么，只是很难从这种情绪中抽离出来。
　　章筠萍当即换了个话题，当涉及到唐璌怀孕时，林越的嘴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只是还没等到他发挥，二老就开始撵人了。在他们的认知里，医院不是个好地方，阴气重，不适合孕妇久待。
　　可是久别重逢的话还未说完，唐璌并不想走，因而找各种理由推脱，只可惜拗不过病人的顽固，最后她和林越还是被灰溜溜的赶出了病房。
　　回去的路上，林越一直牵着她的手，九月已经送来了秋风的飒爽，踏着花果的清香，两人不快不慢地往回走。一推开门，便发觉客厅拥挤了不少，大包小包的物品堆得到处都是，活像洗劫了母婴专区，她愣了半晌，扭头瞪了眼林越，林越摸了摸鼻子，笑得一脸无奈。
　　在接到儿子的微信通知后，亲奶奶程明华第一时间启程赶来，不仅扫荡了商场，还填满了冰箱，从厨房里传出的阵阵香气可以推测，道道都是大菜，且都是她的最爱。
　　程明华从厨房快步走来，亲切的拉着她往沙发上按，嘴里乐呵呵地说着孕期注意事项，林越接到母亲的指示，拿着笔站在一旁疯狂记录，她忽然觉得就这样下去，其实也不错。
　　在程明华滔滔不绝的列到第十项第三八条时，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无关其他，只因饭菜的香气太过诱人，程明华素手一挥，当即吆喝着开饭，然可怜的林越却被要求归置客厅里的物品，直到完成才能进食。
　　或许是因为父母双亡的原因，从小到大，长辈们都对她关爱有加，这也导致了在同龄人中备受排挤，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她将热情全部投注在长辈之上，于是便养成了那种所谓的长辈缘，同时也在该圈获得了一致的美名——贤良淑德。林越初次带她见家长的那一天，就受到了程明华的高度青睐，从而向前一大步推进了婚姻的步伐。
　　实际上，与林越的结合，她曾犹豫过，因为姑姑反复告诫她恋爱结婚不能找单亲家庭的孩子，这是出于自身经历的考量，离婚以后，姑姑的两个孩子就变了样——敏感、暴戾、自闭、多疑，甚至视亲生母亲为敌，她完全能够理解姑姑的顾虑和沉痛，毕竟唐璌的成长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所以，能拥有这样的婆婆，她觉得很幸运，程明华从没有因为她的身世而看轻她，反而因此倍加疼爱。她对程明华一直有一份由衷的敬重，不单单是因为疼爱，更重要的程明华的经历，是她对生活的执着与坚韧，她幼年丧父，中年丧夫，第一个孩子也因为生病不到两个月便离开了，唐璌经历过那些沉痛，却做不到像她那样笑对人生。
　　林越和程明华在某些方面其实很相似，对爱情的执着，对信念的坚守，虽然最终被击溃，但在最开始，这是林越最吸引唐璌的地方，因为她没有，自父亲去世以后，她就将自己封锁起来，是林越的坚持和耐心打开了她的世界，也是这份看似无限量、实则与气球无异的包容，开启了她对物质、对欲念的渴求。
　　她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贪恋，却没有意识到贪婪，甚至认为理所当然，喜欢攀比，衣食住行、孩子的教育、老公的收入、个人的发展无一不比，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如果当初懂得知足，或许林越就不会被现实弄得精疲力尽，而她的世界，也不至于时光逆行。
　　女人是一种很奇怪的意识动物，不撞南墙不回头，与感情的力量相比，理性显得不堪一击，只有等到头破血流了，才会彻底醒悟过来，可惜很多时候，一切已成定局，于是就有了重新开始这个令人深恶痛绝、充满希望的词汇组合。
　　但并非所有人都有机会重新开始，在逆流的时光里，这是一种最绝望的奢侈。好在还能放下，在决定放下以后，对待生活的这份热情尤为坦荡，特别是在工作上，堪比江湖百晓生式的神机妙算。
　　当然，复工的最开始并不这样，由于多年请假，她在上班第一天就跑错了办公室，在顶头上司的位置上自娱自乐了二十多分钟后，被卫琳大肆宣扬，并且煽动众同事讥讽嘲笑，导致她在属于自己的蜗居室内龟缩了一整天，等到所有人下班才敢探出头。
　　最重要的是，久不接触业务，她的头脑近乎麻痹，助手送上来的文件，不仅天方夜谭，而且天马行空，反正完全看不懂，她几乎是一字一句的推敲，就像小学生看阅读理解，然而现实很现实，最后她只能盯着日历上的金牛贺岁图发呆。
　　其实，她只是不习惯倒退式的工作方式，先作汇报，再进行修改，最后拟初稿，经常搞得她一头雾水，出了几次洋相后，她决定有尊严的活着，结合多年的实战与老油条的机敏，她过五关斩六将，以最快的速度找回了失落的面子，尽管只有自己知道，但不妨碍众人推崇产生的快感。
　　不过，最难适应的不是工作，而是人，曾经的工作伙伴去的去，来的来，她无法让意识自由转换，有时甚至叫不出人名。记得有一次，她用公司座机给助理打电话，一开口就是：姚佳，你上来一下，结果助理还以为公司来了新人，整座大楼溜了一圈也没找到人。
　　她的工作意识还停在2028年，大概那时春风得意，除了程远，无人可敌。她实在想不起来姚佳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好像某一天就消失了，连同张文咏一起，手机里他们的联系方式也一清二白，记忆中，依稀还能拾起几个数字，但再也不会联系。
　　她有些感慨，因为接下来没有交集的不仅仅是他们，还会有更多更多，包括林越。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习惯转化为以往的习惯，并为此不停地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