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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她还做了一 ...

  •   她还做了一个计划表,囊括天下美景,从睁眼的第一秒开始,就带着笑笑踏上惊喜之旅。
      她们去了很多曾经想去,却又被无尽琐事缠住了脚步的地方,有曲径通幽,巧夺天工,使人叹为观止的苏州园林;有“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的桂林山水;有以奇松、怪石、云海、温泉著称于世的安徽黄山;有水险山雄、涛飞浪卷,令人驰魂夺魄的长江三峡;有湖光山色、风韵幽绝,像一颗璀璨明珠闪耀在宝岛台湾中部的日月潭;还有集秀美雄浑的自然景观和别具神韵的寺庙宅院为一身的承德避暑山庄等。
      她们还沿着丝绸之路,骑着骆驼在漫天黄沙里一路领略沙漠风光;在驶向大海的邮轮上,一起看跳跃的鱼,看海鸥起舞,看海底世界;在飞机穿过的云端上,插上翅膀在白色翻滚的云海里翱翔,她爱极了笑笑的笑容,红彤彤似璀璨的霞火,烧得她不知疲倦。
      这些年,她们玩遍了全世界各种神奇美妙的地方,尝遍了全世界各种古怪稀奇的美食,领略了不少传说、故事与风情,并为之感动、神伤,乃至向往。
      这些年,除了不可掌控的黑夜,每一秒都不曾与笑笑分离,她将三十多年来灵魂堆积的重量全部清空,不曾去思考,也不曾去回忆,只以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德性活着,这种“顺其自然”让整个人空灵缥缈,她感觉自己红尘踏破,已然遁入了空门。
      虽然,她早已背弃信仰,还著恶于世,手段惨绝人寰,但绝不后悔,这个世界的法则告诉她——一失足成千古恨,既然已成恨,那便是绵绵无绝期,寄希望于未来才是这个人间最凉薄的蠢事,更何况她已浴火重生,更何况她已穷途末路。
      她无法不感到痛苦,尽管在这条重生之路上不曾虚度任何一寸时光,尽管每一天都在改写曾经呆滞无神的回忆,尽管每一步都踩在欢歌笑语的黑白键盘上,可仍旧摆脱不了时光逆行的阴霾,尤其是随着时间的迁移,这种痛苦愈发深邃,如附骨之疽盘虬于幸福之上,每每出现在静止的夜晚,骚扰着她的每分每秒。
      她不敢去想象那个场景,一个母亲要如何想象与孩子的永别,可这个无情冷酷的世界,竟让她眼睁睁的看着一个1.12米的孩子退回到摇篮的高度,而她别无他法,只能着了魔似的盯着笑笑的脚,唯恐在不经意间萎缩。
      她无法不畏惧时间,在以年为单位的时空里,为何要如此轻佻的以工作麻痹早与晚的12个小时,以致在逆流的时光里,只能缅怀痛惜,只能在无数个夜里诅咒自己,只能摆弄这屈指可数的时间,将它算到分算到秒,锱铢必较式的延长。
      可惜时间如水,不分顺与逆,一旦认真了,它就是指间沙,一转眼,五年已过。
      笑笑变得很小很小,捧在怀里几乎感受不到重量,她放弃了日以继夜式的游玩,只每天抱着笑笑,一秒也不离开视线。
      婴儿时期的笑笑总是睡在香甜的梦里,不管你如何亲吻呼唤,就是紧紧的闭着两只眼睛,她只好换以临摹笑笑的小脸——笑笑的眉毛像两轮弯弯的月亮,透出微微的光;眼睛像两条会说话的线,虽眯着却无伤它的优雅;还有红嘟嘟的嘴唇,时不时蠕动着,真是睡梦之中也不忘撒娇。
      她又亲了亲,新生儿的肌肤白嫩如霜,淡淡的奶香味萦绕在鼻尖,她不停地蹭着,鼻翼两端的气流均匀地洒在额头,心霎时融化在这延绵不绝的呼吸里,春水般荡起涟漪。
      正当她散发着慈母的光辉时,林越竟试图以一种看似贴切实则混账的理由,从她手中夺走笑笑,林越说:“医生说你很虚弱,你现在需要休息,把女儿交给我吧。”
      她直接避开他的触碰,连一个眼神也不想给,因为他曾用相似的手段骗走过笑笑,致使她一整天都陷在癫狂中,那种风筝断了线的恐惧和相思几乎要令她肝肠寸断。
      所以这一次谁都别想得逞,何况时间所剩不多,即便此时世界在头顶坍塌,即便虚弱到死也绝不放手。
      但她还是小觑了这群人的肮脏,他们竟然仗着人多势众强行抢走了笑笑,她睁着疲惫的双眼,像一条狗爬向那群白衣白裤的恶魔,她哀求他们把笑笑还给她,可他们却掏出一支针管,将休眠液推入了她的身体。
      她喊得声嘶力竭,四肢并用的挣脱他们的钳制,却在铁桶一般的防守下慢慢疲软,她睁大眼睛,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只能用尽全力保持清醒。
      她听见程明华同那群白衣恶魔说着什么产后抑郁症的狗屁东西,她看见林越慢慢地靠近,抱起她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又替她拢了拢发丝,她的手指掐着他的手臂,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一点一点地闭上眼睛。
      佛说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每一样都让人痛彻心扉,曾经,她致力于超脱一切,以追逐红尘中的平凡安宁为己任,在遇见林越之前,她脚踏实地,认真生活,不交很多朋友,不定很多目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从不勉强;在遇见林越以后,她以为自己已经到达幸福的彼岸,于是卸了防备全然交托,却不料一切都是痛苦的开始。
      因为林越,她有幸品尝,那种痛仿佛剐在灵魂之上,稍稍抬抬手指就足以覆灭人生。
      第一次,她承受不了,所以选择了死,第二次,她承受不了,却连死也做不到,但与前者的疯狂不同,这一次她不再怨任何事,也不再恨任何人,不是不想,而是时光完全抽走了她的灵魂,脑海之畔全是笑笑——笑笑的微笑、哭泣、撒娇和软糯糯的声音,还有笑笑的影子,从小到大,又从大到小,占据了一天里所有清醒的时光。
      即便没有那枚针,也无法阻止黑夜将她迷倒,就像不得不听从日光的召唤而醒来——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如果说与死尸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她的躯壳里还有执念,除了笑笑,她一无所求。
      她从未想过,两个独立的个体在分离了许多年以后再相融竟会如此之痛,她更不明白,人们口中的丧子之痛为何会以这种形式发生在她身上。
      她是被一阵又一阵的坠痛弄醒了,多年来形成的第一反应就是寻找笑笑,却被目光所及之处硕大的肚子吓破了胆,沉重感带着她向后倾倒,她栽在床上静了一瞬,继而伸手触上肚皮,又一阵疼痛袭来,她撕裂的眸光被揉在光线里缓缓晕开,当她隔着一层肚子轻柔地抚摸时,里面不时传来类似回应的痛感,于是她一刻不停地抚摸着。
      比预想的要平静,或许是因为一直都处在对即将发生的悲惨事件的焦虑与恐惧中,真正到来的那一刻心反倒生不起波澜,她像是陷入了一场梦,温柔如水的眸光里泛着不合时宜的死寂。
      坐在一旁的林越放下手中的育儿杂志,问她要不要喝点水、吃点东西,她摇了摇头,并不想与他多做纠缠。实际上这五年,他们的对话屈指可数,还有周彤彤,除了被命运安排的一次偶然,更是经年未见,记忆中那座颠倒的世界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废墟。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意,是否为此疼痛不堪,因为此刻,根本无力去思索这些。她感觉到疼痛泛了上来,隐隐牵动着神经,林越极为自然的伸手附在她贴着肚子的手上,疼痛只发作了十几秒就慢慢退去,她推开他的手,继续轻轻地抚摸。
      林越敏锐的察觉到了她的这种强烈的漠视感与不可名状的反常,却不敢在她即将临盆之际探究这个问题,他只问她是不是肚子疼,她本想继续摇头,却发现疼痛开始有规律的地发作起来,很熟悉的经历,她意识到这是阵痛。
      起初,阵痛大约一小时疼一次,然后是四十分钟一次,三十分钟一次,二十分钟一次,再然后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剧烈,她疼得冷汗直流。
      同孕母的生理反应不同,林越是急得热汗直流,向来冷静自持的他此刻完全失了主意,好在同是陪护且经验丰富的程明华立即去叫了医生,她曾有过两个孩子,一个夭折,一个顺利长大,夭折的女婴是第一个孩子,为了纪念她,她以女婴只使用了不到两个月的名字——林越,给第二个孩子命名。
      程明华几乎是拽着医生的袖子进了病房,又拽着医生的袖子进入了产房,反正场面一片混乱,唐璌流着汗躺在床上,腰酸到了极致,正被折磨得思绪全无时,内心却燃起了一簇烟火,她握紧手边的金属护栏,听着医生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说着:“唐女士,一会儿听我的指令用力,好吗?”
      她点点头,调整呼吸,配合医生的节奏,这个过程并不陌生,只是时隔太远,忘记了疼,只顾享受满心的喜悦,最后一刻她用尽全身力气,二十根肋骨仿佛在一瞬间折断,她睁大眼睛,片刻也不敢放松,直到“哇”地一声啼哭复苏了感官,她望着那团红彤彤皱巴巴的赤裸身影,想抱紧她,想亲吻她,想跟她说自己有多爱她。
      她努力睁着眼,大概过了一个世纪,意识渐渐、渐渐地被黑暗吞噬,这个过程里,她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自杀以后的人生,虽然出场片段走马观花似的纷繁杂乱,但归结起来也就做了三件事——自杀、犯罪和造梦,奇怪的是除了浅浅的哀伤,不见任何悸动,就好像别人的思想在自己的大脑里运转,几乎与每一次的弥留之际一样——一种等待死亡的感觉。
      她忽然发现自己窥见了这个世界许多奥秘中的其中一个——即每一个夜晚都是一次死亡,然而科技高度发展的今天,很少有人会把它与睡觉混为一谈。
      她也是如此,可这并不能影响什么,只是在死亡了2000多次以后才突然明白过来,一直以来缠绕不休的悲哀是什么——一种从文明进化为野蛮的衰颓,一种摆脱不得的生而为人的悲哀,在这个逆行世界里,她只恨自己不能彻底冷血。
      最后,她错综复杂的思绪回归现实,停留在产房一侧明晃晃的日期之上——2023年3月23日23点58分,这是笑笑诞生的日期,这也是永别的时刻,脸颊划过泪水,大脑彻底沦落黑暗。
      她的生活也再次回归黑暗,醒来时的空旷和毒瘾一样难捱,尤其是无处不在的硕大肚子,一刻不曾分离她的执念,唯一牵动着四肢,让她还能如一个人直立行走的原因,是一声声从肚皮深处传来的胎动,那像是一首生命的歌谣,直教人难舍难分。
      她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笑的孕妇,毕竟谁的妊娠都不太可能与她一样——一朝分娩,十月怀胎,每当她抚摸着肚子,与笑笑进行摩斯密码式的交流时,一种恐怖的念头从冥冥之中袭来,她把自己关在无人的地方,拿起刀,剖开肚子,她想把笑笑拥入怀中。
      然而这个世界的规则比血淋淋的肚子还要恶心,且总是在不经意间当头棒喝,令她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含在嘴里的味道比泔水好不了多少。
      她想过要重燃罪恶之火,与万恶之首的两名奸夫□□再战几百回合,可回首才发现周彤彤已然消失在生命里。
      她们在逆行世界里的最后一次相遇,也是在顺流时光里的第一次相遇。
      那天的场景特别像是一把开启命运的钥匙,她犹记得自己英雄般的姿态,那是一场关于人才的争夺战,那场战争的开始是受到了姚佳与张文咏那一对公母的蛊惑,再是屈服于美女的美貌与泪眼涟漪。
      为了解救职场小白周彤彤被卫琳欺压的困局,笨嘴拙舌的她不得已向毒嘴禽兽叶辰瑞取经,故事的结局自然是载誉而归,至少第一次以嘴炮战胜了机关枪卫琳,同时揽下大将一名。
      然而,当场景重启,当周彤彤笑语晏晏地站在她面前鞠躬问好,一种恍如隔世的凄凉感透彻心扉。
      她当即意识到这也是一把关闭命运的锁,那一天结束的时候,也不知为何有一种情绪从心底涌上来,隐隐像是不舍,但它很淡,淡的微乎其微。
      大概是因为所有的纠葛都将在心底留下印记,而与周彤彤的纠葛满打满算已有八年,2922天,她不想欺骗自己只是感慨于时光的流逝,无论好与坏,都全身心投入过,也忘不了那些真诚和背叛,即便如今已经逝去,轮廓却一如雨后的清荷,依然留在记忆斑驳的树影间。
      她没有办法将周彤彤从记忆里拎到台前,并非是因为对周彤彤而言,她已然是陌生人,仅凭这一点还成不了阻碍,只是忽然发现她的嗅觉已经飘不了那么远,而近在眼前的林越,则扮起了二十四孝老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完全丧失了当初的滋味。
      其实她很清楚,死亡是摆脱每一天最好的方式,可又割舍不下肚皮深处的每一声呼唤,就像是茫茫大海中的一座孤岛,尽管正离它越来越远,却是仅存的希望,只要那座孤岛还存在,这个世界便有值得留恋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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