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时知日不知你》沙硕

7、第七章 她已经很久

　　她已经很久不见笑笑。在逆流的时光里，她放弃了家这个东西，每日不是在流浪，就是正走在流浪的路上，她没有在家待过超过一个小时，而那短短的时间也是因为不可抗力因素的限制——晨起的倔强。
　　她不是为了躲避林越，而是为了逃避笑笑，事实上，她有六个月不曾与笑笑待在一起，有四个月不曾与她见面，有两个月不曾听见她的声音，除却快感的时间，她用药或用死亡割去，难以置信的是，除了偶尔的失神，她竟然习惯了这种生活。
　　破坏这份平静的是程明华的电话，不止一通，夺命连环扣逼得她不得不接，程明华说了一堆既跳脱又无厘头的话，她试着关联了很久才明白其中的意思。
　　每年的3月23日是笑笑的生日，这一天如果不去外面庆祝便向来是由厨艺绝佳的程明华主厨，今年的生日不巧在家过。
　　她在程明华滔滔不竭的话里插了个缝，以工作为借口让其一切自己做主，她也确实有事要忙，几分钟前，程大老板亲自电话声讨——关于她在员工全体开大会时请假的无耻行径，本打算死猪不怕开水烫无视他的威胁，却不料收到了笑笑的生日通知，她只好掉头往公司跑。
　　程远是程明华的亲侄子，是林越的大表哥，是卫琳口中裙带关系的罪恶来源，程远很疼笑笑，如无意外生日会必会参加，而她再没有人性，再装聋作哑，也不至于在女儿的生日会上搞失踪。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不能祈求一个视工作如性命的老板，一个视德行为狗屁的禽兽，在生日宴上闭上臭嘴。
　　紧赶慢赶到达会议室时，全体同事已经排排坐齐，她只得在刀光剑影中一屁股砸上椅子。会议的内容有关公司变革管理与更新，人员的升迁与调动，工作的总结与探讨等，她百无聊赖地听着，非不得已时回答几句。
　　既然来了，就不可能早退，她同以往一般上网采买生日用品，一个十寸的蛋糕，零食、酒水，以及气球彩带之类的装饰品，最后，她翻到通讯录群发生日邀请，这依然是往年做惯了的事儿，却不料一个不小心将周彤彤也划了进去，本要立即撤回，想了想又作罢，不过一个生日的时间，她可以暂时歇战。
　　一直等到下班，程远突然冲到她的办公室说要去应酬，她气得差点要将他迷晕了绑起来痛扁一顿，奈何他跑得太快，丢下礼物后就不见了踪影，她只好拿上车钥匙下楼。除了周彤彤，同事中，她还邀请了张文咏和姚佳，并相约下班一起出发。
　　她打开汽车遥感器，不到两分钟，汽车便从地下停车场自动到达。
　　她率先入内，抬起头才发现车外的三人正在拉锯中——姚佳指名道姓要和张文咏坐后座，张文咏抵死不从，周彤彤只好帮着姚佳强行将张文咏塞到了后座。
　　车门一合上，汽车自行行进，由于赶上晚高峰，路上有些堵，一段路停停走走开了许久，愣是看不到头，好在车上热闹，也并不觉得心烦。
　　她听着姚佳发着生日的牢骚，说生日就是一场噩耗，它是在提醒你离死亡又近了一步，张文咏则鄙视这种无病呻吟式的矫情，两人都学过跆拳道，一言不合就从文斗转为了武斗。
　　此时天色已暗，夜晚开启了新一轮的光影，不似人间，一路过去霓虹交织，道路两端的梧桐树上结满了蓝白色的果实，过往的车辆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之下，神秘而浪漫。自从有了灯，这个世界就模糊了面貌，也模糊了时间。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汽车前进的速度开始流畅起来，到家已经六点多了。
　　她掏出钥匙开门，客厅里聚集了一大帮小朋友，他们吵着、闹着，在堆满了零食的沙发上玩积木，一见她回来，笑笑立马冲了过来，这是六个月里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她感觉自己被下了定身术，笑笑抱着她撒起了娇，一声又一声稚嫩的童音令她除了呆站着，什么也做不了，她听见笑笑说：“妈妈，我等了你好久，你终于回来啦！”
　　眼泪立即落了下来，这颗掺了辣椒的烟雾弹几乎令她失去理智，她抬起头，让眼泪顺流回去，让逆流时光里的冰冷泛上来，她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在确认了这个世界的本质以后，她就反复告诫自己，这只是一具皮囊；在得知自己不过是爱情的替身、婚姻的傀儡时，她又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只是厌恶那不属于自己的二分之一，包括名字，不可避免的让她想到那张惊艳了时光的笑脸，尽管从骨子里否认它的温暖，却也抹不去它的阳光味道，但依然令她厌恶。
　　反正，她很快就平静了，厨房里恰到好处地传来程明华的召唤，她顺理成章的暂时告别没有笑笑的区域。
　　再次从厨房里出来，除了跑去应酬的程远和正在泡妞的叶辰瑞，全员都已落座，她端着蛋糕摆上餐桌正中间适才预留的位置，点上蜡烛，关上灯，正式开始了类似祈祷一般的仪式。
　　笑笑闭着眼睛，十指相握在胸口，以最洪亮的声音许起了愿望，这是叶辰瑞教她的招儿，说是声音越大神灵越能听见诚意，所以每每生日都要铆足了劲儿吼一番。她说：“第一个愿望，我每天都要过生日；第二个愿望，我要买很多很多玩具；第三个愿望是，我要和木木谈恋爱。”
　　程明华笑其贪心不足色心有余，并劝她这么小就谈恋爱的思想有伤风化，再要引起幼儿园小朋友的争相效仿就是罪莫大焉了。
　　笑笑站上椅子直接吹息了蜡烛，一阵熏风吹来，像一块面膜蒙在唐璌的脸上，五根蜡烛齐整整的断了头，苟延残喘了一番才彻底灰暗。
　　灯光又亮了，她看着蛋糕上五根光秃秃的蜡烛，忽然受到了灭顶的启示——笑笑只有五岁，谁能告诉她，作为宇宙间已知的最复杂的组织，人脑究竟是怎样运作的，竟然连最基本的法则都能忽略，她怀疑自己其实是人头猪脑，除了将长膘换做求爽，其他并无任何不同，只有当屠刀架在脖子上时，才明白为时已晚，只得“嗷儿嗷儿”地叫。
　　她也想叫，然这在众人面前容易引起骚动，也因为此刻已全然失了神志，她抱紧笑笑，并将脸贴在幼小的胸膛上，两颗心仿佛受到了指引，以同样的节奏，铿锵有力地跳动起来。
　　什么皮囊，什么不属于自己的另一半，什么阳光味道的笑容，都不过是懦弱者上不得台面的自我麻痹。
　　她永远忘不了笑笑出生的那天，那小小的一团，流着她的血液，与她相似的容颜，当她抱起她，那种强烈的、狂热的、自私的情感就占据了她整颗心灵，这是只属于她的孩子，她只想把世界上最好的给她。
　　可是，在逆流的时光里，一切呈断崖式生长，笑笑的生命只剩下五岁，生日当真成了噩耗，而狂欢无异于一场死亡丧钟，自以为掌握着世界规则的她，再一次沉沦在灭顶的恐慌里，这一次，无药可救。
　　生日会一结束，小朋友们便各自让大人接回了家，周彤彤一行人也自行离去。唐璌将上眼皮与下眼皮打着架的笑笑抱进儿童房，除去鞋子和衣服，然后盖上棉被，做完这一切，她也躺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她不谙世事的睡颜，聆听她小曲儿般悦耳的呼吸，她想，如果能这样直到天荒地老，她愿意献上所有，可她早已一无所有。
　　时间悠悠扬扬的轻轻摇曳着瞳孔，不经意间的涣散，使她的眸光在小书桌上方的照片墙上留连，从上往下都是笑笑的照片，最显眼的是一张单人照，那是去年夏天回老家时拍的，照片背景是一片大海，海面蓝得没有一丝杂质，一排渔船整齐的站在海面，或掉了漆，或蹭了皮，或褪了色，斑斑驳驳的像个老人，衣服旧了，但旗杆上常年升起的旗帜如学生的红领巾，飞扬着守护潮汐潮落。
　　和她一样，笑笑也喜欢大海，就在这片天地广阔的沙野上，她笑得极其肆意，小嘴直咧到了耳后根，露出上下两排洁白的牙齿。
　　她起身往那儿，在这微笑的汪洋之海中，她忽然被苹果砸中了大脑，自然不是万有引力，而是解开了未来这一段路之困顿——她要像阿拉丁神灯，倾尽所有，实现笑笑所有的愿望。
　　然而，鸿鹄之志听来壮哉，却忽略了一个孩子在愿望表达上的玄乎——有一百八十个抽象的，有二百五十个跳脱的，有三百二十个集四分五裂为一体的，整个过程可谓苦不堪言，最终她丢开笔，从这几百多个五花八门、天马行空的想法中取其精华，并整理成一份愿望清单，在脑海里默诵，一条一条印入心中。
　　笑笑的愿望之一是去游乐园。唐璌选了个黄道吉日，三口之家手拉手朝目的地出发。周六的游乐园一大早就热闹非凡，处处都是孩子们活泼的身影，笑笑的雀跃几乎要挣脱她的手。
　　他们的第一站是旋转木马，笑笑很喜欢这个游戏，每一次来都要坐上很久，旋转木马看上去就像一座载着梦幻气泡的宫殿，灯光缭绕下的彩色木马仿佛在云端雾气里穿行，让骑在上面的人也进入了童话世界一般，绽放出美妙的色彩，这的确是一个看起来让人很幸福的游戏。
　　他们的第二站是摩天轮，笑笑并不恐高，反而一抬头就兴奋，吵嚷着非坐不可，唐璌也很喜欢这种悬在天空的超然世外感，以及关于它的许许多多的憧憬，有人说摩天轮是最适合情侣的游戏，所以恋爱时，林越经常带着她来一饱城市景观，虽然如今一切已成泡沫，却不妨碍那种细腻的美好在心底流淌。
　　他们的第三站是碰碰车，唐璌和笑笑坐一辆，林越单独一辆，碰碰车的四周是以橡胶做成，所以两车碰在一起Q弹Q弹的，惹得笑笑一直咯咯地笑，他们以猫捉老鼠的游戏规则上演着你来我往的追逐，直到三人都声嘶力竭的回到休息区。
　　他们的第四站是激流勇进，笑笑对于水一直有种别样的情怀，逢水必玩，游船从高处而下时激越的水花，像一朵朵白色的山茶花在船底盛开，笑笑尝试着捧起一朵，却在手中化作清凉的一汪。
　　他们的第五站是云霄飞车，唐璌本想略过这个与心脏齐飞的环节，可笑笑初生牛犊不怕虎，非拉着她上去，当云霄飞车从最高顶向下俯冲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一种将要去投胎的生理不适心里良好的感觉，而笑笑一如先前夸下的海口那样，在极度的刺激中笑出了尖叫声。
　　笑笑的愿望之二是看星星和猩猩。唐璌盯着城墙似的天空犯了难，2028年的夜哪里还有什么星空，城市和乡村都是一样，裹着星星的黑布也不知长到了什么程度，最后，她只能带着笑笑去天文馆。
　　一踏进里面，就仿佛置身在了宇宙之中，一个类似雕塑的半球形把有关星球的故事囊括其中，透过一个个旋转窗，各大行星在眼前演绎奇幻的时空之梦，笑笑被这场景震撼到了，眼睛里满是奇异之光，她也是乡巴佬进城，头一回见识这等奇妙。
　　天文馆内开放的公共设施有数字化宇宙剧场、立体影院、天文展厅、太阳观测台等。
　　她带着笑笑直奔宇宙剧场的放映厅，在天象厅里，当星星在头顶铺开，儿时的记忆忽然在眼前眨起了眼睛，那一明一灭的浩瀚是如此深邃，以至一眼望不到尽头，笑笑指着星星一颗一颗数了起来。
　　如果可以，真想和笑笑一起回到过去，在老家的院子里，在松软的沙滩上，在大海的怀抱中，看一场真正的星空，她想，梦大概是从这里开始，一代又一代，在神秘的星空里自由飞行。
　　下午，她又带着笑笑去了动物园，原本计划直奔大猩猩馆，结果笑笑被大熊猫迷了眼睛。隔着一排围栏，其中一只大熊猫活泼好动，一直扑腾着在草地上打滚；还有一只懒懒的，一会儿散散步，一会儿坐下来啃点小点心，可坐着坐着又躺下来，慵懒地趴在石块上。
　　笑笑被它们萌萌的外表、憨态可掬的动作逗得合不拢嘴，恨不能过去和它一起趴在石块上晒太阳。
　　不过，笑笑对大猩猩终究还是很执着的，从大熊猫馆出来就马不停蹄地飞向大猩猩馆。
　　被圈养在玻璃后的大猩猩们温和憨厚，它们不仅在身体构造上、外观上与人类相仿，并且在基因上也和人类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笑笑饶有兴致的模仿着大猩猩们走路的样子，捶胸的样子，拍手的样子，而大猩猩也学起了游客们的各种姿态，滑稽的表情有趣极了。
　　最后，两人还去看了长颈鹿、斑马、金丝猴、大象、勺鸡等等，一直等到闭馆，两人才恋恋不舍地走出动物园。
　　笑笑的愿望之三是想要世界上最美的发卡。然而三十多年来，在饰品审美方面一直垫底的唐璌，并不知道什么才算得上是世界上最美的发卡。
　　她花了数周的时间在各大商场、淘宝上兜兜转转，无奈时间的限定，一些原本很简单的事情变得遥不可及。
　　于是她换了一个思路——手工DIY，她找了一家别具匠心的饰品工坊，每天学习各种发卡的制作方法，一连几个月都泡在工坊里，剪裁、穿线、缝纫、粘胶，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棒槌般的十指在经过多次带血的磨砺后，终于可以灵活地做出各种样式的发卡——丝带太阳花、布艺五瓣花、蕾丝蝴蝶结、绸带花蕾、羊皮绒蜗牛、小珍珠、幸运四叶草，以及各种卡通动物为原型的发卡。
　　当她把这些装进蓝色丝绒的礼品盒里，捧到笑笑面前时，笑笑疯狂地亲吻她的脸庞，那种珍惜和幸福让她相信了那句俗套的话，只要亲自做的就是世界上最美的。
　　笑笑的愿望之四是养小猫。唐璌在汗流浃背中将这一条列了上去，猫对她而言绝不是宠物般的存在，至少爪子绝不是可爱的，她最怕的还有它的眼神——透彻、犀利，仿佛能一眼将人看穿，因为盯着它的眼睛时，它的爪子曾在她的脸上狠狠留了一笔，导致发热去了医院。不得已她找了外援。
　　笑笑挑了一只加菲猫，纯白色的毛，长着一张呆萌的包子脸，半眯着眼睛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可爱得很，笑笑几乎一眼就相中了它，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既然买了猫，就顺带买了宠物包、猫粮、猫砂、厚手套、逗猫的玩具等等。
　　从宠物店出来，夜已经来临，圣诞节的夜晚，哪里都是热闹的人群，在笑笑的强烈要求下，三人去了肯德基。
　　圣诞夜的肯德基极富节日特色，人多得不像是吃饭，更像是赶集，在林越与唐璌铁桶般的护佑下，笑笑保护着猫，一路艰难地挺进赶集大军。
　　除了小猫，她还受到了圣诞老人的召唤，在午夜十二点前偷偷将礼物运回了家中，这是笑笑的第五个愿望——经过她的小手，一个贝壳屋被一层一层剥开，这也是笑笑心爱的猫的小房子，它的形状和海螺一样，屋顶坠着许多珍珠，窗帘是彩色的，烟囱是两条小鱼，大门则是一扇扇形的贝壳，笑笑指挥林越推着贝壳屋，兜兜转转在房间里寻找最合适的位置。
　　她无法不感慨血缘的神奇，仅仅只是看着，便能将内心的黑洞填满，而那些恨、那些怨怼在这些时日里稀薄地如同空气一般，这大概才是真正爱的力量，没有一种羁绊能比得上孩子，也没有一种蜕变能比得上成为母亲。
　　她忽然就释怀了，那些面目可憎的过往不知是在何时从每一个夜晚悄悄溜走，那场罪恶游戏也在不经意间失去了意义，当然还是会痛，这道名叫“周彤彤和林越”的疤毕竟烂的太深，无法一次性愈合，但好在已经有了新的解药——不再是一闪而过的快感，而是幸福——她的心重新尝到了幸福的滋味。
　　尽管短若流星，还与绵密的痛缠在一起，甚至很多时候越是幸福就越是痛苦，可却比任何时光都要令她珍惜，也比任何时候都要让人明白——此时，她只能是一个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