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事实上,她 ...
-
事实上,她觉得还是不够,只要仍然处在逆行世界,永远都不能够。
她逃不开清晨醒来时的肌肤相亲,以及赤裸相见的黏腻,她与林越,比任何时候都要像两根拧在一起的麻绳,她可以和任何人睡,却只能在他身边醒来,每当他披着善解人意的皮触摸她时,身体里就会生出无数头苍蝇“嗡嗡嗡嗡”地冲撞,她恨不得剥皮换血再换骨。
她也逃不开周彤彤眉飞色舞的亲昵和全无防备的信任,每每靠近,周彤彤那放大的笑脸就像射击场上透过枪械瞄准的靶子,憎恶到立刻就想开一枪,尤其是当她知道,周彤彤的靠近是缘于一场阴谋,便再也没了顾忌。
知道这件事纯属偶然,她是从姚佳的口中发现了端倪。
那一天本来是艳阳高照,但天空雷鸣过后,雨就哗哗下了起来,她打电话让周彤彤出外勤,姚佳不可置信地问了三遍,最后一遍两人隔着落地窗,俯视着撑伞走在雨下的周彤彤。
雨下得瀑布般,没有间歇的斜倒在竖纹伞上,周彤彤走得很艰难,积水迈到了脚踝,夏天并不是很厚的布料顷刻浸湿了。
姚佳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为周彤彤仗义执言,姚佳说:“姐,我不知道彤彤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是个实心眼,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她要是做错了事儿你可以直接告诉她,哪怕训斥也好,但别这么对她,她很看重你,她是为了你才进的这家公司。”
唐璌正在感慨南方的天气不阴不阳像个太监,一听这话瞬间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她问姚佳这是什么意思,姚佳犹豫过后便全盘托出。
原来,周彤彤曾经有一个同胞姐姐,后来因为心脏病去世了,姊妹俩的感情特别深厚,据说当时哭晕了好几次,所以,当周彤彤从姚佳的朋友圈里,意外窥见唐璌的照片时,恍惚以为自己见了鬼。
不过,短暂的迷失过后,周彤彤发现这其实是一张公司团建合照,然而,思念姐姐的情感战胜了薄弱的理智,周彤彤当即辞掉了即将要升职加薪的工作,义无反顾的选择找回遗失的亲情。
“彤彤觉得这是上天重新把姐姐还给了她,”姚佳说,“她是真的把你当成了亲人。”
说完,姚佳静静等待着她的反应,然而,她没有任何反应,姚佳气得当即离开。其实,她还未从这份恶俗中回过神,还未来得及深入探索这其中的含义,门又开了,卫琳往她面前丢了一份文件,质问她这是个什么东西。
她让卫琳注意言辞,并从竞争对手的角度提醒,早在几年前她俩就不是一个级别,卫琳表示靠裙带关系和吃软饭一个级别,同时奉劝她做人要有自知之明,唐璌敲了敲桌上的职位牌,讽刺卫琳多年媳妇熬不成婆,本质上与公司的一条狗无异,卫琳预言她气数已尽,早晚摔个狗吃屎,她则笑卫琳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卫琳当场发飙,一贯的用脚谋杀这间办公室的大门,这扇门在还不是感应门时曾几度修缮,都与卫琳密切相关。
发泄完后,卫琳发出最后威胁,要求她必须在下午三点前重新上交一份文件,不然就老总办公室见。
她摆摆手,以胜利者的姿态示意卫琳赶紧滚蛋,卫琳也当真滚了,室内终于安静下来,她开始认真琢磨姚佳的话。
她泡了杯咖啡坐在临窗的沙发上,雨已经停了,阳光开得十分灿烂,她玩弄起了新做好的指甲,张开五指,光影从指尖穿透,转动手腕,光影也一起流转,她望着,眼神沿着孤魂野鬼的轨迹,上下左右没有方向的飘。
她百无聊赖地想了很久,然后发信息让周彤彤回来。但她还没有考虑好要怎么问,于是就把卫琳要的文件交给了周彤彤,同时告诉周彤彤有问题直接去找卫琳。
周彤彤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她直接下了逐客令。
职场是一个缩小版的后宫,不论男人女人,办公室里的人物关系在长期演练中形成了几个竞争对立团体,周彤彤被划到了她的队伍,于是整个下午,对面办公室的斥责声延绵不绝,卫琳从工作态度上升到思想高度,再转为人身攻击,全程脏话连篇,简直不堪入耳,而出乎意料的是“斗战胜佛”周彤彤竟然一声不吭,完全丧失了斗志。
一直到下班,周彤彤还在格子间修改文辞,她邀请周彤彤去喝咖啡,周彤彤同意了。
由于要谈的事情比较深沉,她并不想被打扰,于是在软件上挑了一家评分最低、且偏远僻静的咖啡店,并选了靠窗的位置相对而坐,咖啡一上桌,她就直奔主题,以请教的口吻咨询周彤彤,她说:“你是为了你姐姐,还是为了林越接近我?”
周彤彤吓得咖啡落地,男服务生拖拖拉拉的收拾完残局,又审时度势——见周彤彤是个美女的缘由下,重新续了一杯,周彤彤端起来抿了一口,而后放下杯子回答:“是为了林越,但也和我姐姐有关。”
她对前半句了然,却对后半句感到意外,她隐约觉得这件事可能会比林越出轨更出人意料,而周彤彤闪躲的眸光里,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矛盾,更加坚定了她的猜测,她说:“我要知道你和林越和你姐姐的全部。”
这句话打开了周彤彤的思绪,斟酌过后,她拉开了记忆的帷幕。她与林越相遇那年她才12岁,而林越22岁,发育不全的儿童与青春正好的青年,这个年岁注定了激不起任何浪花,她也只能将发育期圆润的脸蛋缩回衣领中。
林越是作为演讲者进入了她的视线,因为他是高考状元,且考入的大学据说十分牛逼,所以校长邀请他在母校最大的多功能厅中,给全校五百多个学生灌输心灵鸡汤,说到这里,她的眼神渐渐柔和,像跌入了一场美梦,她说:“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他站在台上侃侃而谈,眼神自信睿智,嘴角始终扬着笑意。我在台下望着他,望着望着,好像就怎么也忘不了他了。”
她将这种感觉称为一见钟情,因为从那天开始,她就期待着长大,可也在那一天,她发现了他是姐姐的初恋对象兼现任男友,而他们还打算一毕业就结婚,可就在领证那天,她姐姐因为过度兴奋突然昏倒,急救车到达时,姐姐永远地闭上了眼睛,而民政局大厅成为了姐姐的死亡之地。
据说很长一段时间里登记人数骤减,为了维护形象,宣传部门运用了许多营销策略,都不见效,最后还是一对着急离婚的中老年夫妻以传统迷信手段——做了一场法事,才扭转了局面。
她沉默了片刻,又说起了她的姐姐,还亮出了存在手机里的照片,唐璌被吓了一跳,咋一看还以为是自己的照片,然而仔细研究还是有很大的差别,照片里的人笑得像一束光,仿佛能驱散阳光下最深的阴霾,而眼角浅浅的痣则像是上天以墨点下的一个印记,好以区分与她相似的凡间之人。
不可避免的,唐璌想到了她与林越的初次相见——很普通的一场相亲,却牵动了相守余生的心。
林越曾对她说,她和他一样孤独,也一样急切的需要温暖,她当真信了,而且感动的一塌糊涂,因为他没有给出和多数人一样的评价——一个懦弱的自闭症患者。
那是她第一次去相亲,并且是在朋友为期三个月的怂恿下鼓足了前半生的勇气,只为迈出全新生活的第一步,朋友说重症需要猛药治病,结果药效太猛一步就登入了婚姻的坟墓。
十年婚姻,她从未想过要去了解林越的过去,林越也是一样,她以为那是他俩的默契,他们只想守望未来,却原来什么都是假的,她只是一个替代品,他们的婚姻也不过就是一件假瓷器,而林越在使用了十年以后又遇上了另一个有四分之一基因相似度的替代品,于是就以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其驱逐出境。
果然是比出轨更让人恶心。她拿起咖啡吞了一口,苦涩在口腔里肆虐,她换了个姿势继续听周彤彤讲故事。
周彤彤开始讲述与林越的第二次相遇,那时她已经上了大学,和小时候圆圆胖胖的形象完全不一样,所以林越完全没认出她是已故女友的妹妹,他们是在过节回家的路上撞上了,由于卡在高峰期,两人又正好顺路,便误打误撞地拼了车。
她停顿了片刻,讲起了她的少女情怀:“我一直在偷看他,后来被他发现了,可我还是看了一路。”
其实,她是想向他要号码,可直到下车,她的手机还藏在口袋里,她总是以为机会还有很多,却不曾想那天过后便是各自天涯。
时间渐渐冲淡了记忆中的脸,她就从姐姐的遗物里偷来他的照片。她始终忘不了,虽然谈过几场恋爱,但他的影子一直藏在心里,教她没有办法和别人虚情假意。
所以,她决定去找他,可命运就是这样不公平,找到的时候他已经结婚了。
唐璌觉得胸口空荡荡的,听不见一点回声,她很不想承认自己曾经尝过那种感觉,她一度以为自己早已忘却,却不料一不留神又被剜了出来,她不想再听周彤彤说下去,更不想在回忆里回忆过去。
“我很感谢你告诉我这些,”她说,“也很欣赏你所谓的爱情,可你不该利用我,更不该践踏我的感情。”
“我没想利用你,”周彤彤说,“我只是很惊讶有人和我姐姐长得那么像,虽然你们的性格完全不同,但是相处久了我就忍不住想靠近你,我是真的想和你做亲人一样的朋友,可我没有料到你是林越的妻子,对不起,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根本做不到只将他当成姐夫。”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她说。
“两年多。”沉默了许久,周彤彤回答。
“你们真的有心吗?”她说,“你们怎么还有脸活着呢?”周彤彤低下头,无言以对。她等了片刻,发出最后一问:“告诉我,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周萱萱。”周彤彤说。
唐璌忽然想去掘了周萱萱的墓,让周萱萱尝一尝什么叫死也不得安宁,她还想把林越和周彤彤烧成灰送进狗肚子里,让他们去阴间搞一搞三角恋,她无时不刻不想弄死他们,想到已经超过了自我解脱之愿,但在这灭绝人性的逆行世界,最无奈的就是时间,即便她掌握着一切——将他们玩弄于鼓掌之间,将他们的尊严踩碎在脚底,将他们的性命视为草芥,即便她日日夜夜辛勤耕耘,用尽天下间最恶毒的语言,也收获不了他俩真正的痛苦,因为只要24小时一过,一切都会无影无踪。
其实她明白,这场复仇游戏毫无意义,可她更明白,如果什么也不做,痛不欲生的将只有自己。在逆流的时光里,他们二人根本避无可避,从早到晚,从始至终,他们的气息充满了每一寸呼吸的空间,只要静下来,感官就会开始翻搅,风吹过阳台的喧嚷,阳光射在脸上的炙热,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腐臭等等,一切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除了填上罪恶,她想不到其他,至少,她因此而快乐,即便这快乐正在缩短,即便经常会被那些莫名的东西灼伤,可只要心中有恨,罪恶便永不停息。
所以,不仅不能够,她还要变本加厉的报复。
她将周彤彤送给了甲方公司老总,那位老总年方七十,头发稀疏,额头敞亮,长的油头油脑、十分猥琐的样子,他创了一小时两千两百二十次盯着周彤彤胸部的记录,它那只干瘪的手不曾放过任何一次揩油的机会,还有他那老迈油腻的雄性荷尔蒙,持续散发着腐朽的酸味,他不停地对周彤彤说着情有独钟的话,他还说这是他最不愿错过的初恋,唐璌也毫不吝啬地将烂醉如泥的“初恋”推到他怀中,成全了一对最老初恋配最小初恋的佳话。
她以周彤彤的性命为要挟,让林越去做各种违背道德、触犯法律的肮脏事,比如光天化日强抢老太太的私密物品,比如给动物园的狮子拔毛,比如亲手刨了周萱萱的坟;她还以一位伪科学迷的热情请他进行各种人体试验,比如在深海里和鲨鱼比赛游泳,比如现场展示人体在臀部流血的情况下可以奔跑多少圈,比如裹上一块红布是否可以像个□□一般让整个牛群沸腾。
她将周彤彤和林越绑在一艘渔船上,浇上火油,点上火,像元宵节放花灯那样让船在漂泊中燃烧,她很喜欢带有火的仪式感,特别是放花灯——在不见群星的时空黑夜里,重拾旧日对火的憧憬。
她还覆盖住他们二人深情凝视的眼,让他们在痛苦中哀鸣,在哀鸣中绝望,在绝望中死不瞑目,黑夜将它终结的,黎明会将它点亮,直到他们在逆行世界彻底消失。她为此灭绝掉了最后一丝人性,彻底沦为只依靠本能行事的哺乳动物。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如此,却不料被一个生日敲响了理智回归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