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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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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长安坐在马车上,心里时不时的回味着刚才的场景:那个人修长的身姿,清冷的面容,说出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语,还有那个难得的笑容。
分明很浅,浅到容易被人忽略,那人似乎不常笑,方才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下,眼睛又明亮了几分,但他却就是清楚的知道,那个人笑了,笑的很是开心,甚至,他还在心里偷偷惊艳了一下。
想到刚才还在那人面前犯了花痴,如今那些细节一个个在心里回放,盛长安的心就好似被白色又轻盈的羽毛轻轻挠过一般,不痛不痒,只会导致时不时微微的颤动,他忍不住对那只羽毛生出欢喜之情,一点也不排斥这种感觉。
他逐渐升起一种,想要保护那个美好的笑容的念头。那只让他心动的小羽毛,是捧在手心里怕碎了,含在心中怕化了的,不该去经历外界的风风雨雨,好在,遇见的不算太晚。
这是他十五年来第一次品尝喜欢,和之前对朝的仰慕不一样。那是日思夜想的惦念和想象,却难及方才清清浅浅的欢喜,也不抵如今的浓烈滋味。
那人只需要轻佻的一句话,便可在他心里翻起滔天大浪。那人只需要小小的一个眼神,便可轻易调动他的情绪。那人只需要简单的一句话,便可让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之前他看朝的话本子,朝很喜欢在描写主人公喜欢谁的时候,说那人心中有一头小鹿,似乎陷入了魔咒,沉睡了许久,不曾醒来,直到遇到那人,突然活蹦乱跳起来。盛长安虽然仰慕朝,但他是不信这番话的,他甚至还去理智的分析,哪怕是他幻想朝的时候,心里也没有那只小鹿。
再说他从前不是不曾见到什么名满长安的惊艳美人,气质端庄的大家闺秀,秀丽温婉的小家碧玉,英俊潇洒的侠客将女等等,之前为了寻找朝,他甚至还大大方方看了不少类型的美男子,可却没有一个,能让他的心“砰砰砰”跳动的,能让他忍不住去想要保护的。
直到今天,见到那人,他才突然发觉,原来自己心里其实也是有一头小鹿的。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会让他小鹿乱撞,一见倾心,为之心动。
他是个简单洒脱的性子,这一生一次的心动,他认了。也不会给自己的心加任何枷锁,他不会劝阻让自己纠结难受,他只会大大方方的表达这份欢喜,去勇敢的追求,并偷偷的回味美好,甘之如饴。
盛长安只觉得此时自己脸上的温度在慢慢的攀升,不用去仔细的看铜镜,他都知道,此时自己的脸蛋一定开始微微的泛红,然后抑制不住变得红彤彤的了,想起刚才那人的那句,“盛兄这般,可还真是可爱呢”,他又忍不住低下了头,仿佛又听到了那人轻佻的话语,和耳边微痒的风。
其实小时候他就容易脸红,总是在每次突然说谎和过于慌张紧张时,他的脸蛋就会抑制不住的慢慢变红,只是有一次碰巧被盛长钰那个讨厌鬼看见,还调侃了他,明明那时也才只是十二岁的小小少年郎,那张嘴却已经很毒舌了。
“仲朝,你怎么越养越娇气了,不仅用的东西比小妹还细致,说你几句,竟然跟个小姑娘似的,脸红了,哈哈哈,我看你穿上裙衫出去,会被人问作。咦,这是是谁家的女娇娥啊?”
其实母亲有孕时,诊出的是双胞胎,他出生后,容貌便同阿彦(小妹)有七分相像,出落的比小妹还要美貌。喜娘过于欢喜,也没去查验,直接看脸便被错认成女娇娥,以为是姐妹两姝,一直这般照料着。
那时父母也甚是欢喜,也曾有过轻柔软语哄他去睡,也曾日日对他绽开笑颜。直至满月宴为他洗澡祝福时才发现竟是龙凤胎,他是男生女相。父母期望落空,从此也不待见他,将他丢给乳母奴仆,从此不管不顾,甚少过问。
因此,他虽然喜欢保养自己,但被认成“女娇娥”却是他的逆鳞,谁敢提起,他便直接打谁一顿。当时也不过是才十岁的少年郎,不得父母喜欢,自尊心极强,冲动又易怒,哪里容得这般羞辱。也不是如今这般心性,还能为自己的容貌自恋骄傲,喜欢听人夸赞自己好看,也不再那么容易冲动。
当时要不是被奴仆拉开,他一定会痛揍大哥一顿,让大哥好好体会什么叫“祸从口出”。谁让大哥从小只忙于学习管理府中事务,不像他,五岁便跟着师傅学武,天资聪颖,十岁时已经出师了五个师傅了,平日总爱上窜下跳的捣乱。
若真打起来,定然是大哥遭殃,他嘛,最多被罚一下,受点皮肉苦,只要不打脸,也就多花些名贵材料,喝点汤药,抹着药膏保养下肌肤,就又能活蹦乱跳了。而大哥,如果被他暴揍一顿,肯定会没面子,一直惧怕他,真是光想想就很嘚瑟了呢。
就算最后没打起来,他也还是被罚跪祠堂,毕竟,他可是盛家最不受宠的那个孩子啊。盛长安有些嘲讽的笑了下,如果此时常青在这里,一定会惊悚说“真见鬼,公子,谁又惹您不开心了,您今日怎么笑的比哭还难看。”
对了,那时父亲是怎么说的呢,“孽子,平日爱惹是生非也就罢了,如今竟然惹起争端,闹出兄弟不睦的丑闻,阿瑜
(盛长钰,字瑾瑜,出自成语——握瑾怀瑜,比喻拥有美好的品德。
父母于儿子一生所祈,不过品行高洁,名士风流。)
也是你配打的,整日只晓得吃喝玩乐,你对这盛家有什么贡献,你有什么脸面去不敬重阿瑜,今日,你便对着我盛家列祖列宗去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出来同阿瑜道歉。”
父亲威严的声音似乎还在耳畔,母亲冰冷的眼神只打量了片刻,便如同看到什么脏东西一般迅速挪开了。其实那时他是开心的,他眼里带着些期盼的光,儒慕的注视着他们,哪怕,没人在意。
他被奴仆大力的推进祠堂,步伐有些踉踉跄跄,被人押着手臂进去,然后重重的跪在冰冷的地上,只能目送着那两个冰冷决绝的背影渐渐拉远。连说一句“父亲母亲慢走,”让他们停留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他不敢,他知道他们不喜欢他往前凑,不喜欢听到他喊“父亲母亲,”甚至如果不是这次他要揍他们心爱的儿子,他们连看都不会想看他一眼。
“吱牙”一声门便落了锁,整个屋子变得有些阴暗,高桌和墙上供奉着各位祖先的牌位,他却并不害怕。他喜欢在黑暗的环境里待着,他习惯了,不让奴仆守夜,睡前总会把床边的灯吹灭,把自己吞噬在黑暗中,让黑暗彻底的包裹着自己,这样,就显得没那么孤单了。
他拍了拍衣衫上的灰,褪开裤子往上拉,白嫩的腿上有了些淤青,甚至有了几丝殷红的血渗出来,“呲”他忍不住叫了一声,这个部位容易受伤,虽不严重却格外疼。他寻了个软和的垫子,忍着疼痛,规规矩矩的跪在那里,忍不住的偷偷笑了起来。
父亲刚才那些话让他好开心,原来父亲不是没有注意过他,他也是知道他每日做了什么的,他们并不是完全的遗忘了他。
哪怕是以这种方式被提及,也许每天都有奴仆禀告父母,他今日又怎么调皮捣蛋了,也许父母有时也会无奈的笑一笑。只是他不知道罢了,那些,一定发生在他看不见的时候。
他总爱幻想些没发生过的事,比如期待着朝的样子,比如期待着父母也曾偷偷爱着他。那种孩童对父母天然的依赖喜爱,愈得不到,愈是渴望,便越是卑微胆怯。
其实刚才他可以反抗的,他学了一身好武功,那些护卫根本奈何不了他,可他没有。其实刚刚父亲骂他时,他可以反驳的,可他没有。其实此时根本没人看着他,他可以偷偷坐着,甚至躺着,可他也没有。其实,他也是可以做个乖小孩的,只是,没人相信,也没人愿意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