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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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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盛长安去参加了一场诗会,他发誓他可不是那种喜欢文雅的人。
天晓得,所谓诗会,在盛长安的认知里,无非就是一群文人吟诗作对,高谈阔论,然后互相夸赞,是毫无意义的行为。然而他还是去了。
这诗会等级较低,参加的多是些没落子弟,落魄贵族,谁也不能料到他会来啊。
毕竟据传闻中盛长安可并不是喜欢庸文附雅的人呐!但管他的,攀上他那可就是攀上了豪门世家贵族啊!听闻过他的没落子弟开心的想着。眼睛纷纷盯着他冒着亮光,那样子,活像一只只恶狼,看到猎物,绿着眼睛,兴奋的呼唤同伴,齐声嚎叫,恨不能把盛长安生吞活剥了。
其实也差不了多少了,尤其是当他们看见盛长安的衣服在桃花太阳下闪耀的时候。
衣服后面那金色的孔雀绚丽的开了屏,宽袖上金色曼陀罗花散发着点点金光。既似漫不经心那般,随意铺洒,不想为人所知,又似如星移斗转的棋盘那般,错落有致,极为讲究,熠熠发光的让人移不开眼睛,只知呆呆的欣赏。
且看那一身衣料都是由金线和宝石编缀而成,再看他腰间那似是随意佩戴的和田玉,也都是从西域进贡而来的。只贡了三枚,陛下直接赏给了盛家两枚,只留了一枚自己把玩,这是何等的荣宠加身啊,惹得长安城里多少人艳羡。
传闻这是匠人精雕细琢了足足三年才得来。更别提他头上束的玉冠,中间镶着的那可是一颗鸽子红(一种美丽而稀有的红宝石),寻常人家哪里有机会得见,他们,也不过是从家中长辈那里听说过一二。
光是这穿的,戴的,那就已经是他们一辈子都得不到的富贵了。在那众没落子弟眼中,这全身上下自然都是钱啊。
盛长安参加这诗会,却完全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想来找找朝。可惜他只能看到面前蜂拥而至的人,起初还能客套几声打个招呼,以示友好。再后来就被他们团团包围住,除了乌泱泱的一片人海,什么也看不见,还真是糟心呐。
不过这庭院委实也算不得特别大,不过是有三四个亭子,院内设有一假山小池,没什么稀奇有趣的地方,也没什么值得他观赏赞美的地方,对于盛长安来说,委实是没什么能看的上眼的。
亭子也就是普通的朱红色。旁边雕刻的花镂也平平无奇,不过是寻常人家爱用吉祥花纹,没什么大错,但却也没什么审美和有趣可言。这地上也就是普通的石阶铺就而成,同他家的阗青白玉阶相比,着实是简陋了些。
毕竟不是所有人家,都能有钱到往地上铺玉,哪怕是最寻常的玉,也是铺不起的。更何况还是这些没落子弟出身的人,能找到一个这样规模的院子,已是委实不容易了。
是谁谣传的他盛长安生性活泼爱交友。快点出来,看他不打断那人的狗腿,空口无凭,胡乱胡乱造谣。盛长安此刻愤愤的想着,他真心觉得自己的笑容都快端不住了,有些僵硬。
为了让自己显的不那么凶神恶煞,盛长安在自己发火之前,扯谎自己最近生病了,还佯装咳嗽了几声。说大夫要他安静休养,不宜待在人多的地方活动,不宜听到过分嘈杂之声,然后潇洒的挥了挥手便要让他们全部离开。
众人不甘心的离开了。心里却在忍不住诽谤:你那生龙活虎的样子,像病了吗?装的倒是快。就算真病了,大夫既然让你在家好好待着,那你出来参加诗会干嘛?你想待在安静的地方,你自己告辞不就行了,却要把我们都赶走,果真是霸道。全然忘了刚刚在盛长安面前的谄媚与奉承的样子,只觉得扫兴和失望。
但众人敢怒不敢言,盛长安,他就是有这个资本扯谎,有这个资本赶人,不甘心也没用。谁让你没他家世显赫,也没他不在乎名声呢。
盛长安看着那群可怕的人终于走了,长舒了一口气,心里不住的吐槽着:呵,还谁家公子呢,七嘴八舌的,活像市井里的长舌妇,烦死人了。果真就是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连世家大族该有的仪态和端庄都全然忘了,家道中落也是意料之中了。
他虽然也爱说话,但不会如那般人那样抢着说啊,他都明显的不想听了还要喋喋不休,平白招人厌烦。
朝肯定不在那些人里面,盛长安笃定的想着。
朝若是那种在乎虚名的人,随便透露一下自己,早已名满长安城了,可他没有,这五年来,他安安静静的写着文,拿着应得的报酬,平平淡淡的生活着,怡然自乐。
朝对待那些露脸博取关注的笔者,也不曾有过怨恨和嫉妒,全然以平常心态相看。在盛长安为他抱不平时,还会感谢劝阻。他曾言“不过是各人凭本事吃饭罢了,没道理我喜欢糠咽菜,便不叫别人喝白粥。”
他与世俗中人是不同的。似乎是察觉到了心中那股别样的情愫在悸动,盛长安停下了回忆,继续向前走去。
盛长安随意一瞥,在那个破破烂烂的亭子角落里发现坐着个人,有些疑惑这人为何坐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他便稍微走近了些。
只见那人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袍,上面浅浅勾勒着几棵竹子,面料是连他家下人都不会用的寻常布料。虽被书本遮住不少面容,但仍能看出他生的定然是眉清目秀,因为只单看那双眼睛,便是有又细又长且含有神韵,形状似柳叶,狭长却又无意间会魅惑人心。
盛长安在心中惊叹了一句:好一双眉目灿烂的柳叶眼啊!这也是盛长安第一次觉得,素净的衣服,也是能看得过去的。
盛长安殷殷切切走得更近了,却唯恐惊动了那人,连脚步声都小心翼翼的放慢,呼吸都有意开始缓慢,他难得规矩的立在那人身后,安静欣赏着这画面,不忍心打破。
那人很认真的看着书,并未发现他的注视,盛长安也略微瞥了几眼,书上也不过是些枯燥无味的诗文罢了,没什么意思,至少,引不起他的兴致。
不过那人的手指轻轻按压着书页,手指修长而白皙,上面的月牙也是晶莹剔透,在阳光下好看的如同一块绝世美玉。真真是比女子的手还要娇柔美丽呢,不过看那人的衣裳布料也知道,他定然是不会花心思来保养手的,看来是天生的玉手,招人喜欢稀罕。
盛长安此前从不知晓,他会那样在意和喜欢一个人的手,竟呆呆的看愣了。
那人美好的宛如一副画那般,眉目间皆是温和,周身却时不时散发些清冷的气息。他同那些人,谁庸俗,谁高雅,无需刻意相比,当下立见分晓。
盛长安心中徒生了一种奇妙的直觉,他觉得,朝就应当是这样的人。
哎呀,这人可,可真好看啊。看呆了的盛长安,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的好像漏了一拍,又惊又喜又羞怯。
他想着这人若是女子,那该是何等的风姿绰约啊,不过即便是身为男子,那清冷孤傲的模样也是极吸引人的。长的好看,就是了不起,招人喜欢。盛长安在心里由衷的想着。
那人始终不曾发觉,是个书呆子,依旧垂着头呆呆的看着,时不时还会蹙一下眉头。这副场景,总让盛长安忍不住想去为他为他抚平眉头,顺带调戏撩拨一番,心中却又暗暗摇头,算了算了,还是莫要把人给吓跑了。
“在下盛家二子长安,不知公子是哪家的。”经过一番强烈的思想斗争,盛长安还是决定出言,行了礼,规规矩矩的说着。君子,不该总是失礼的。他心里想着,文人都是极注重这些的,他可万万不能失了礼数,让人平白对他的印象不好。
何时起,也能有人让他盛长安这般惶恐不安了,若此时盛长钰在,必然会笑着说句“这可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但见那人听闻之后,平稳的朝后看来,真真是一眼万年啊。
那人放下书本,站起身来回礼道,“原来是盛家公子,早有耳闻,在下是穆十三。”那人介绍的简洁明了,声音冷冷清清。盛长安也不知道为何,这番话,若是让别人说来给他听,就像恭维了,可偏偏那人说,在他心里,就显得无比真诚坦荡。
毕竟,即便是问长安城里的三岁小儿,也不会不知晓盛家的大名。可若说关联,破落门户同他盛家能有什么关联,除非是救命大恩了,才会有机会相见一面。显然,这是不存在的,盛家的人情,哪是那么容易就会欠下的。自然是听说过,却第一次见面。
盛长安一时感慨良多,从小到大,外人同他介绍自己时,往往都是我家是谁家的谁谁谁,我家怎样怎样,希望您怎样怎样,我们家同你家怎样怎样的关系。
从没有人如穆十三这般简洁,“在下是穆十三”寥寥六个字就结束了,只口不提家族,不搭任何人情关系,这正直的作风,让人欣赏。
“穆兄不必见外,你唤我盛兄既可。”盛长安故作严肃的说着。且看他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桃花眼都笑成了那弯弯的月牙,眼里还含着醉人的甜,欣喜的都快要溢出来。也感染了穆十三几分,嘴角有了盈盈笑意。
此时若让旁人看见,必然会说一句,“这人好大的来头,竟能让盛长安这般热情欢喜。”
与盛长安浪荡不羁同样出名的,是他的狂傲,他虽喜欢结识新友,但接触过他的人都知道,别人给了他什么,他必会几倍的还回去,从来不欠任何人情,也没有任何人能和他热热和和的称兄道友。
“盛兄。”那人轻轻的唤了一声,分明清冷的声音,却多了抹害羞的意味,怯怯诺诺的一声。让盛长安就好似有小娘子唤他夫君那般的错觉,一下子耳朵就红了起来。
“盛兄可是太热了?”偏巧那人还瞧见了他的异样,非要带着疑惑的探究着。盛长安却平白觉得他像是故意问的,虽然,穆十三也的确是故意的。
“没…没有”盛长安羞怯的说着,说出的话也有了点磕绊。呼,不就一个美男而已嘛,怎么就这么没出息,他也是长安难得的美男子啊。你平日里风流倜傥,那“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骄傲呢?盛长安暗自给自己鼓气着。
而此时穆十三瞧着,便觉得他可爱极了。忍不住就想逗逗他。
“埃,那盛兄的耳朵为何这般红?”那人偏要似无知稚童那般故意点破,不知道答案不肯罢休的样子。那双柳叶眼无比明亮,带着些狡黠的亮光,魅惑又有神。
“是…是天太热了…”盛长安结巴的说着。幸好之前把那些人赶走了。此时他微微垂下了头,除了这人不依不饶,倒也没人能发觉得了,他脸色微微泛着红,眼角也含着一点儿春意。春天春意,可不就是“桃花运”嘛!
只是,如今是莺时,那桃花太阳虽露了出来,但阳光柔和,时不时有微风拂过,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天热”,这可是极容易拆穿的谎言啊,盛长安情急之下编排的谎言,可真是拙劣。
“哦,是吗?”那人却故意走到他身边,拿书卷轻轻抬起了他的头,极为认真的看着他,笑着说道:“盛兄这般,可还真是可爱呢。”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他可不会逃了吧。穆十三在暗暗想着。
他这是,在调戏我吗?反应过来的盛长安一时觉得自己真是不擅长扯慌,但却丝毫没有应有的恼怒,反而觉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心里,甜滋滋的,
穆十三那分明是调笑的话语,在盛长安心中。却夹杂着几分真心实意,也罢,是误会又如何,他心甘情愿的误会着。
心中那般想着,整个人完全呆了,直挺挺的立在那里,傻傻的看着穆十三。刚刚穆兄笑的可真是好看,比桃花还要明艳动人,穆兄比他,更能担当的起“绝色”。那双柳叶眼不时打量着他,可真是魅惑极了,都快生生勾走了他的魂。
他也,太会撩拨人了吧。若盛长安是个女孩子,一定恨不能立马嫁给他,不过,自己是男子就不可以了吗?好像,确实不可以。盛长安又一次恼悔起自己是个男儿身。自己若是个女子该多好啊,凭这个长相,随便撩拨几下,他还是有信心能“嫁”给那人的。
盛长安忽然想到了与自己长相七分像的胞妹阿彦,可千万要把那人藏好了,不能让穆兄看到阿彦,绝对不能成为他的妹夫,一边是自家小妹,一边是让自己心上的人,那该多闹心啊。他可不要被逼着去做什么放手成全。
(盛长绾:盛家三小姐,字彦良。绾:盘绕,系结。彦:有才学有品德的人,良:良好,善良。
父母于女子一生所望,无非是女儿与君长绾,嫁得良彦)
“盛兄在想什么?”穆十三凑近含笑问着,整个人耀眼的如同盛放中的桃花,一朵朵的正在盛长安心中绽开。
“没什么。”盛长安回过神来,连连后退几步,有些恼怒的大声应了句,语气里满是慌张。却又发觉刚才语气似乎不太友好。便又缓和的说了句,“穆兄若是无事便常来盛府玩吧,我一人着实无聊的很。”
那人清冷的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让盛长安总有一种已经看破了他所有小心思的感觉。索性侧过头不再看那人。却听得那人应诺,道了声“好。”
啊,这亭子真好看,这假山小池真别致,这雕花真精细,这石阶真特别,盛长安一时之间突然觉得周围一切都顺眼起来。全然忘了当初的挑剔和嫌弃了。看个石阶,都觉得眉清目秀起来,呼吸口空气,都觉得心旷神怡起来。
今日可真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啊。
盛长安开心的打道回府了,甚至蹦蹦跳跳的离开了,衣服上的光芒随着阳光,一闪一闪的,他欢快的像个孩子。穆十三站在身后,笑着看着他身影越来越远,眼神柔和,含着几分不为人知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