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十三朝》苏生不苏

2、第二章

　　盛长安只好自己站起身，绺了绺松垮的红衣，悠闲的穿过修建的精致无比的凉亭，他一手把玩着身上的玉佩，一边欣赏着府中的景色。

　　两边栅栏均为白玉所筑，雕刻着鸟儿，一个个栩栩如生，姿态各异的飞舞着，就连地上那普通的路，也是由阗青白玉铺就而成的。

　　他径直走到盛长钰的书房，盛长安的书房设在盛府的正中间，离得的倒是很近，但即便如此他俩也甚少相见。

　　盛长钰笔直的坐在桌旁，规矩又端正。同样是容貌白晰，五官清秀的翩翩少年，他却鲜会有机会出去玩。每日忙着处理府中的事和应酬，哪有机会如盛长安那般出去浪荡。不过就算他出去必然也是恪守规距的，定会被坊间传闻他是绝世而独立的美男子。不似他盛长安那般放形浪骸，辱没家楣。

　　盛长钰穿着一身蜀绣的白衣，上面没什么特别的图案，只有层层叠叠的白，边缘里隐着以银线为缝，若不仔细观察，很难发觉。

　　盛长钰坐在窗边，不曾点灯伤眼，今日虽无什么太阳，但天色大亮，府中寂静，不会有不懂事的奴仆打扰，他可以安心算算上月的账目，查看其中是否有些猫腻，再加以处理。

　　因为没有太阳光反射，银色又与白色相称，不太明显。盛长安便没能看到这低调中的奢华，不过就算看到了，他也不过轻蔑的“啐”一声，“就这？大哥可真是为盛家省钱。”妥妥的纨绔子弟作风。

　　他头上是用简单的白色玉冠束发，只见他左手翻着账本，右手拨着玉盘盘算，安安静静的默算着。不得不说，盛大公子，哪怕是简单的算算账，一举一动也都是让人赏心悦目的，尽显世家公子的仪态。

　　可这副做派落在盛长安眼里就变成了，大哥好像在彰显盛家有多穷一样，整日节俭的不行。

　　总归是让盛长安瞧不上眼的。

　　他从来就不喜欢这些素净的颜色，只觉得一点都不喜庆。艳丽的颜色才最好看，让人心情欢快，女儿家用来做嫁衣的正红色，便成了他的心头爱。

　　反正盛家有权有势，他盛长安便是天天都穿红，也没人敢说半句不是。还都要阿谀奉承着他眉目如画，姿容似雪，显然是形容的女子的词汇教他不太高兴，但奉承话他还是很受用的。至少被所有人都承认了他好看，不是么？

　　他衣服宽袖边上，从来不用什么寻常花纹，都是由江南的绣娘用金线刺绣出曼陀罗花，一朵朵小小的金色曼陀罗，绚丽的绽放着。他独爱曼陀罗和孔雀，所以衣服后面总是绣着开屏的金孔雀，或大大的一只独自展屏，或小小的许多只互相衬托。羽毛由各色宝石所镶嵌，在太阳底下五颜六色的闪闪发光，他爱极了这种张扬。

　　反正盛家有钱，他再怎么挥霍，也不会败光的，这事即便被父母亲知晓了，也不过是暗骂一句“就知道铺张浪费的东西。”便不会再理会了。反正他们是从来不会花费多余的心思，在这个二子身上的。

　　盛长钰黑眸如星辰那般明亮，晦暗的瞥了一眼盛长安，忍下心中不悦问着：“仲朝所来为何？”

　　不错，他名长安，字仲朝，犹记得当年上家谱，族长问他字什么，他才恍惚想起父母没给自己取字，一时脱口而出“仲朝”，后来怕被人知晓而按下了此事，因此，甚少人知道。

　　“大哥，我想问问你，如果我是断袖，你会打死我吗？”盛长安喝着茶轻轻抿了一口，那双好看桃花眼微微上抬，似挑衅那般潋滟的看着盛长钰，放下茶盏，嘴角含着几分浅浅笑意，似打趣那般问道。话语中都带着几分嬉笑，好似满不在乎那般的随意，语气慵懒散漫。

　　反正世人皆知，他是盛家那个最没用的二公子，那他这一生，只需安心玩乐就好了，莫要抢了大哥的风头就好。

　　十五岁的盛长安，带着些许年少轻狂，也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才华和想法并不见得比盛长钰少。却不得不压下傲气，他得到了自由，也该牺牲声誉，成全他大哥。鱼和熊掌，总是不能兼得的。

　　盛长钰却不将这话当作玩笑话，他一直都知道，盛长安虽然顽劣，但从不说胡话，也不说废话。

　　盛长钰从来不会在这个弟弟身上花费过多的心思，需要他操心的事，可多着呢。只是全然不知，如今竟放肆到这般地步了，果真是没礼数，这般事也敢想。

　　“如果你开心的话，我是不会管的，反正我又不是。”盛长钰轻描淡写的说着，仿佛讨论的不是他弟弟的后半生幸福，而是晚上吃什么一般的随意和无所谓。

　　还真是，随性呢。盛长安在心中暗想。不过，这般也好，省却了很多麻烦。

　　盛长钰嘴角微微勾起，微嘲的笑了笑。然后连多余的目光，都不愿再分给他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一分了。

　　“我果然不是亲生的。”盛长安嘟囊一声，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准备打道回去了。反正父母亲没管他多少年，又怎么会在乎这个，只要大哥不管，基本没啥阻碍。他突然觉得自己舒了一口气，又似乎哪里不对。但他大大咧咧的，并未在意。

　　“仲朝你何时定亲？今日母亲又说长安有女子扬言要嫁你，趁她们眼瞎，赶紧定下来。”盛长钰递过来一个册子“奚落”嫌弃道。似乎是要故意给他添堵，方才答应不干涉，此时就开始施威了。盛长钰嘴角微不可查的笑了笑，似恶作剧得逞那般。能让这个弟弟吃瘪的机会，可是很难得，自然不能错过。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盛长安随手将册子放在桌上，在心中叹息着，连看都不愿翻开撇一眼。显然册子里就是那些名门世家的大家闺秀们，嫁给他也不怕埋没了。他就算翻开随便多看了哪个一眼，估计第二天管家就上门提亲去了，真是可怕极了。盛长安摇了摇头，吐槽的想着。

　　约束着大哥也就罢了，还妄妄想约束他。“大哥年长我两岁，兄长都未曾娶亲，作为弟弟，我怎么可能定呢。”盛长安得意一笑，淡然的转移着话题，和大哥打着太极。他又不傻，怎么会如此轻易被算计，虽说性子是豁达了些，但心里终归是通透的。

　　“那不一样，我身负光耀盛府的大业，我未来的夫人那自然是要经过千挑万选的，自是不能如你这般随便。”盛长钰有着几分无奈的说着。这便是他一生不得不背负的命运，只因为，他是长子，所以便以此压了他一生。

　　但盛长安都不用想就知道，他未来的大嫂，定会是一个家世显赫的大家闺秀。可未必会是大哥钟意的人，在位者，终究是身不由己的。

　　连相伴一生的人，都无法自己决定，连塌边的枕边人，也要处处防范，这便是在位者得不幸了。

　　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哀啊。

　　他突然，有点同情大哥了，至少没人在乎，也没人管，他娶谁，和谁在一起。盛长安自嘲的想着。

　　盛长安今日心情破好，才得了满意得回复，才懒得戳盛长钰痛处，只自顾自的说着：“可是大哥，我不喜欢姑娘，以后母亲再说，你便推了吧。”

　　“哎，偏巧她们眼瞎愿意嫁你，你却没福分娶她们。”盛长钰笑着是道。面上依旧温润，话语却这般毒舌，他一向如此。这般兄弟间互相呛声的行为，他们已然习惯了。

　　其实他们都知道，错不在对方身上，只是彼此嫉妒又互相同情。终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盛长钰就是再气愤，也不过是怼他几句罢了。而盛长安一向只顾自己逍遥快活，才懒得同他计较，免得平白影响自己的好心情。

　　如此相处多年，倒也算是和和睦睦，相安无事的，在外人面前，倒还搏了个兄友弟恭的名声，多嘲讽啊。

　　“大哥还是操心好自己吧，若是你多出去几次，说不定早就有良缘了，必然不会如此孤独。”盛长安背对着他，玉树临风的挥了挥手道。在“孤独”两字上加重了语气。大哥身边，从来都没有可信的人，可不就是孤独吗？

　　盛长安嘴角挂着得意的笑，那是盛长钰一生都羡慕不来的开朗自在。

　　良缘吗？盛长钰自嘲的笑了笑，摇了摇头。这世上哪来的什么良缘，即便有，他也没资格得到，早就注定了。

　　人人都说他盛长钰多幸福啊，盛家富可敌国，全部都归他管，下有一个二弟，玩世不恭，声名狼藉，还有一个小妹，再受宠又如何，终究要嫁出去的，唯有他简朴低调，贤名远扬，未来的盛府，到底是要落在他手里的。

　　可谁又曾知道，他多羡慕他二弟的生活，虽然不被父母重视，也从未被真正关心过，但却是可以无忧无虑随性自在的生活，就连喜欢男子，也是可以被接受的。

　　而如果是他呢，会被父母亲责骂，族中宗亲唾弃，一定会被除去家谱，成为耻辱。似乎人人都觉得，他生来就是该有负有美名，就该承担这些的。

　　从小到大，他的一切都是为了盛家，为了体现盛家的节俭，他常年着一身白色，像极了在守孝，为了不让别人有机可乘，他不能表露自己的喜好，没有爱吃的菜，没有喜欢的颜色，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甚至，身边的仆人都是一月一换。

　　他过的，不像个人，像个傀儡，一个为守护家族而制造的傀儡，不能有感情，不能有喜好，也不能有厌恶，永远是面上含笑，不温不火的样子，就连以后他的妻子，也是由人挑选，送给他的。而他，没有拒绝的资格，他早就失去了喜欢的资格了。

　　他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郎啊，只比弟妹年长两岁，却好似过完了一生那般，每天都那般循规蹈矩，像极了每天说着同样台词的戏子，说得久了，也深入人心了，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有时，他也觉得自己这一生，悲哀极了，若教别人听见，定要说他不知轻重，魔障了。

　　“罢了”。盛长钰轻轻的叹了声说道，他哪有对抗的资格呢？眼眸暗了暗。

　　出府？突然想起这件事，那双黑眸又明亮了起来，也许二弟说的对，他是该出去看看了。盛长钰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