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诉》十六君

9、第9章 佟亿的手干

　　第二天佟亿起了个大早，赶着菜市场最新鲜的时候去买了菜。怕打扰裴末休息，他等到接近中午才提着买好的菜来裴末家。他从地垫下面拿了钥匙，这是昨天他交代裴末放的，怕裴末值完大夜在睡觉吵醒他。
　　佟亿轻手轻脚的打开门，换完鞋走进去就看到裴末睡在沙发上，正半睁着眼睡意朦胧的看着他。
　　佟亿被吓了一跳：“哥，你怎么睡这啊？”
　　“我怕你来了我不知道。”裴末声音里满是困倦。
　　“对不起，我来早了，你再睡会，不用管我。”佟亿轻声说，伸出手盖在裴末眼睛上。
　　佟亿的手干燥又温暖，裴末本来就不清醒，被他手动遮了下光，眼睛顺势一闭，本能很想继续睡个回笼觉，但裴末本来就失眠严重，睡意很快就消散干净了，他伸手把佟亿的手拿下来。
　　佟亿又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心中疑惑，这味道比之前闻到的要浓郁多了，以前只是若有似无的，今天却能很清晰的闻到一股白茶花的味道，很是清淡温柔。这是洗完澡了还喷香水？
　　“不睡了吗？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没事，也该醒了，睡太久了今晚睡不着了。”裴末揉着眼睛坐起来，“准备做什么，我给你打下手吧。”
　　除了佟蔚教给他的菜，佟亿还准备炖个鸡汤，这是他唯一没有做砸过的菜，于是自己做主加了一道。
　　佟亿站起来准备把食材拿去厨房，“你等着吃就好了，你在旁边我会紧张的。”
　　“不用紧张，我的厨艺也没办法点评你什么。”裴末笑道。
　　裴末去洗手间洗漱了一下便跟着到了厨房，佟亿正把鸡放到炖锅里开小火慢慢炖着。
　　裴末的打下手也就是收拾台面洗洗厨具的程度，秉承着蹭吃的人不点评的原则，并没有对佟亿做菜这件事指手画脚，只在他忙不过来的时候搭把手。
　　两个人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把所有菜都忙活好搬上桌，看上去还挺像模像样的，佟亿先拍了张照片发到哥哥姐姐的小群里，佟蔚给他回了个点赞的表情。
　　裴末盛好饭端着碗回来，佟亿盛了一碗鸡汤放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准备开始吃这顿不容易的午饭。
　　佟亿在鸡汤里面放了枸杞和红枣，汤底有点清甜，带着鸡肉的香气，裴末胃口大开，很快一碗下肚。
　　佟亿给他夹菜，期待地等他吃下去：“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你挺有做饭的天赋的呀，比我好多了。”裴末说。
　　佟亿被夸的高兴，一得意就忘形：“你用香水吗？我经常能闻到你身上有一股香味。洗完澡也喷？”
　　裴末愣了下，沉默了一会解释道：“我自己其实没有喷香水的习惯。”
　　“那为什么......”
　　佟亿的疑问还没问全，裴末就又接着说：“我男朋友生前一直用这款香水，他走后我一直失眠，平时睡觉习惯睡前在被子里喷一下，假装他还在我身边，聊以慰藉。”
　　佟亿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裴末自嘲一笑：“是不是挺傻的？”
　　放在平时裴末肯定不会主动跟别人特别是不认识梅景的人提起他们之间的事，今天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他太聪明也太敏感了，他能看出佟亿是什么心思，不愿意装糊涂吊着他，但人家也没有明说，所以他故意说出来暗示佟亿。
　　佟亿怎么说也是个小老板，情绪和表情管理不至于太差，很快回过神来：“抱歉，他肯定对你很好。”
　　“是很好，所以我一直没办法习惯没有他的日子，只能交给时间慢慢来了。”裴末自觉已经说的很明显了，他还没有走出来，没有打算开始新感情。
　　“能跟我说说吗？”佟亿问。
　　“说什么？”裴末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扯出一丝有点苦涩的笑容。
　　“我觉得你这段时间应该不太好过，或许倾诉一下能舒服点。反正我不认识他，你可以随便跟我说你想说的。”佟亿温和的说，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裴末沉默着吃菜，好一会才缓缓开口，从认识讲到交往，从出柜讲到出国，从回国工作讲到梅景生病去世。
　　“我们在一起这十年听起来好像特别艰苦。”裴末苦笑了下，“没有家长支持，留学的时候因为签证限制，能打的工不多，日子一直很拮据，回国之后进了医院又一直特别忙，他从小父母双亡，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大学的时候爷爷奶奶就相继去世了，从小就活得比其他人辛苦，好不容易攒了两年买了个小房子，车也买了，生活和工作都稳定下来。虽然还贷也有压力，但我总觉得两个人一起什么都没有那么难。我们还想着再积攒一两年，应该就有闲钱可以出去旅个游什么的，没想到......”
　　裴末嗤笑一声，叹口气继续说：“一直以来，生活再难我也都觉得可以克服，挺盲目乐观的，直到他病倒，我才猛然发现，原来我一直可以盲目乐观的原因是有他可以依靠，他倒下了，我瞬间什么心理防线都崩塌了，真的挺没用的。”
　　“他给了我很多安全感，直到生命的最后也一直努力在保障我以后的生活，房子车子他不肯动，全部过给我，朋友们去看望他，他永远要叮嘱一句，等我走后麻烦你多照顾下小末。”裴末的声音有点抖，他依然保持着缓慢的语速：“我甚至还跟他发过一次脾气，怨他不努力，早早就想着丢下我。可是，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是努力就能有结果的。直到最后，也是他一直在安抚我。
　　裴末想起梅景弥留之际跟他说的话，那个时候他已经撤掉所有仪器，等待着命运最后的审判了。
　　梅景躺在床上，呼吸很沉重，唤他：“小末。”
　　裴末早就接受了他的即将离开的事实，努力保持着温和，握着他的手，轻声说：“哥哥，我在呢。”
　　“小末瘦了，往后记得多吃点，别懒得做饭就随便吃，知道吗？”梅景的声音很弱，裴末需要靠近他才能听到。
　　“知道了哥哥。”裴末始终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好好生活，不要忘了我，但也别记太久，遇到好的人要给自己一个机会，知道吗？”梅景说。
　　“知道了哥哥。”裴末依然应着。
　　“我们家小末最乖了。”梅景用平时哄他的语气说，眼睛里盛满的柔情化成一汪水，顺着他的眼角留下，“哥哥真舍不得小末，但是哥哥没有办法，小末不要怪哥哥好不好？”
　　“不怪，哥哥对小末最好了，小末永远不会怪哥哥。”裴末的表情纹丝不动，说着让人放心的话。
　　梅景微不可察地点点头，闭上了眼睛，监护仪上的心跳慢慢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令人绝望的长鸣。裴末始终握着梅景的手，弯腰额头抵着额头，久久不动。
　　从确诊到离世一年的时间，从难以接受到平静面对，裴末歇斯底里过，绝望过，抱怨过，到这时身心已经疲倦到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只觉得一阵阵窒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末郑重的在梅景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在心里默念：“再见，哥哥。”而后慢慢直起身，因为低头太久导致低血糖短暂的失去了意识，被身后的朋友眼疾手快的扶住，送出去输营养液。
　　“你说，他这么温柔善良的人，他救了那么多人，怎么自己的命这么不好呢。”裴末说，虽然知道抱怨命运不公这种行为很幼稚，但他还是经常忍不住这样想。
　　佟亿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听着，时不时“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自梅景走后，裴末还是第一次对别人说这么多关于他们的事情，本来是想着让佟亿退缩，但是说到最后，他竟然感觉心里空旷得不行，仿佛压在石头底下的隐秘心事突然见了光，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但这种意识也只是倏忽冒了下头，很快又缩了回去。
　　说到饭菜都凉了，佟亿起身把饭菜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一下重新端回来。
　　“我知道对你来说什么安慰都挺虚的，我也不太会安慰人，他陪你走过人生这么重要的阶段，没有他你也不会是现在的你。我知道你短时间内容肯定忘不了他，我看得出来你一直在努力保持乐观的生活，虽然生活习惯很多还是保持着以前的样子，毕竟这么多年的肌肉和生理记忆不是那么容易能改变的。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相信他看到了也会觉得好的。”佟亿也在暗示，我知道你在努力让自己走出来，他那么好，是你人生那么重要的组成部分，我不会奢求你忘了他，我能理解你。
　　“谢谢。”裴末对佟亿笑笑，埋头吃起菜。
　　佟亿边吃边把话题往其他方向引，这顿饭后面吃得很轻松，佟亿也是个人精，愿意跟你聊天的时候总会让人觉得放松，不该触及的点边都不会擦过。
　　吃完饭裴末去洗碗，佟亿去客厅泡茶，两个人坐着喝完一壶茶，佟亿起身准备走：“哥你再去休息会吧，值夜班挺耗神的，我先走了。”
　　“好，今天谢谢你做的饭了。”裴末站起来送他出去。
　　佟亿走后，裴末回房间准备午睡，闭了一会眼睛没有睡着，摸出手机想听一下音乐。
　　佟亿的消息在这时候进来了，是一个视频，裴末点开看，一只小猫吭哧吭哧地在吃罐头，裴末看得喜欢，回复道：好可爱，你养的吗？
　　佟亿：你没睡啊？我吵醒你了吗？
　　佟亿：上周捡的，可能吃了。
　　裴末：没睡着呢。
　　佟亿：快休息一会吧，睡醒了来我家看猫。
　　裴末盯着这条消息想了半天，实在受不住诱惑，回了个“好”。
　　他一直都喜欢猫狗，买了房子后本来想养一只，但还没落实梅景就病了，后来也没有再把这事儿提上日程。今天佟亿误打误撞发过来的视频才让他又想起这个计划。
　　佟亿收到裴末的回复后兴奋的在家里转了两圈，把昨天收拾过一次的屋子里里外外又拾掇了一遍，然后坐在沙发上思考今晚的菜单。
　　无奈他实在没有做饭的经验，只能又打电话求助佟蔚，获得了几个菜谱之后，在心里盘算着要等会叫上裴末一起去买菜，还是自己先买好，还没盘算完，一个电话打过来，又把他调成了加班模式，忙到裴末过来还没完。
　　正打电话的时候，门铃响了，佟亿一边说话一边过去打开门，来人正是裴末，刚刚聊天的时候佟亿已经把门牌号发给他。佟亿示意他随便坐，指指手机，走回书房继续讲电话。
　　裴末环顾了一周，在门厅柜上找到那只小猫，小猫还小，又在外面野惯了，不怕人，裴末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指摸摸他毛绒绒的小脑袋，没想到嘟嘟是只神猫，在裴末准备把手缩回来的时候用鼻子点了点他的指尖，又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腕。
　　裴末的心快要被萌化了，瞬间感动得不行，双手把猫抱下来，嘟嘟好奇的在他怀里耸着鼻子嗅来嗅去，感觉挺喜欢，便安心的窝在他怀里，任由裴末把自己摸得打呼噜。
　　佟亿出来的时候便看到裴末席地而坐，专心致志的撸猫，他走过去蹲在裴末边上，随手抓抓嘟嘟背上的毛：“怎么坐地上？地上凉，到沙发上吧。”
　　裴末转头看他，眼里闪着光，示意佟亿看猫：“好可爱，我觉得他喜欢我。”
　　佟亿一时间被他眼里的光迷得挪不开眼，心道：你这么可爱，我也很喜欢啊。面上却不动声色：“你喜欢猫啊？快起来到沙发坐。”
　　裴末生怕把猫吓跑，动作很轻的站起来走到沙发坐下，见嘟嘟还在他身上团着，才稍微放松绷紧的脊背。
　　佟亿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觉得好笑：“别担心，它心大得很，吓不着。”
　　“我听说猫胆子都小，你这只倒是不怕生人。”裴末说。
　　“可能野猫胆子比较大吧，我在路边捡到的，他自己来蹭我的脚，我一时冲动就捡回来了。”佟亿边说边给他倒了水。
　　“我也一直想养来着，最好一猫一狗，不过一直没机会，我也太忙了，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裴末说着话，眼神和手都不离开猫。
　　佟亿在心里默默吐槽：也不知道你是助攻还是争宠的。
　　“你还有工作吗？我在这里会不会影响你？”裴末想起来他刚刚还在讲电话。
　　“没事，已经忙差不多了。”佟亿看了眼时间，问裴末：“今晚想吃什么吗？我去买菜回来做。”
　　“你又要做饭吗？也太辛苦你了，要不出去吃吧，我请客。”裴末说。
　　“外面的东西不卫生也不健康，我现在要养胃，我姐非要我周末自己做饭吃，说想吃什么她教我做。”佟亿谨遵哥哥姐姐的教诲，执意要做饭给裴末吃，故意这么说，“你就当陪陪我，我一个人也不想做饭。”
　　“好吧，你安排就好，我跟你一起去买菜吧。”裴末把猫放下，站起来去洗手。他身上粘了些猫毛，佟亿拿了个滚筒的粘毛器帮他粘毛，裴末有点不自在，躲了下接过来自己粘。
　　两个人一起出门去超市，佟亿按照佟蔚教的菜谱挑完菜，站在边上看裴末挑冰淇淋。
　　挑完去买单，裴末抢先付了钱，佟亿也不和他争，俩人提着东西一边吃冰淇淋一边慢慢往家走。
　　跟中午一样，佟亿负责做饭，裴末打下手，没什么事做的时候他就去逗猫，吃完饭裴末去洗碗，佟亿去泡茶，然后两个人一起喝着茶看了部电影。一整天下来，裴末过得意外的轻松，平时休息他肯定是一个人在家休整一整天，美其名曰养精蓄锐，实际上夜深的时候总觉得很空虚，梅景走后他一直有这种感觉。今天虽然做的也都是些没什么意义的琐事，但因为有人陪就显得有意思得多。
　　人果然还是耐不住寂寞，裴末在心里自嘲的想。
　　电影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裴末起身告别，佟亿今天几乎跟裴末待了一整天，一起吃了两顿饭，此刻心里满足得不行，心满意足的把人送走了。